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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三种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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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子遣散了陪同的官员,自己一个人在军营里走着,北风像一把利刃直接贯穿重叠的营帐刺痛了他的胸膛。
他对今年的春夏秋季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唯独眼下的冬天冻得人痛觉格外敏感,唯独是怀念去年的冬天。
冬天很冷,应该抱团取暖。
狩猎的林子里传来迅疾的风声,那是逸风骑着他送来的那匹骏马掠过野草和灌木猎杀野兽的风声。
不多时,夜幕笼罩在林子里的紫蓝色光线被一抹闪电般的雪白划破。
逸风骑着马回来了。
“皇兄!”逸风喊他,在他跟前勒住马,“这马真真的好用!”
逸子微笑,伸手摸了摸马脖子。
逸风离开学长已经学会调节自己的情绪,尽管逸子偶尔能看出他独自一人时眼里的落寞,但这并不碍大事。
总难免会伤怀的。
皇兄将手里的旧通讯仪递给他,那是以前军队用来编排和破译密码的机器,因为之前都是逸风与学长联手,所以上面编排的信息同时联通着两个终端。
因为小霸王一事,军队新培养的一批军人将领,大整顿,连带风纪、机器等都进行了大部分的调整。
通讯仪自然也更新换代。
但念及学长与逸风的旧情,逸子给他们单独留了这一台通讯仪。
如果学长那边没有取消连接,那么依旧还是会看到这台通讯仪上面编码的信息。
逸风就靠这个度过一个个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日夜。
每当逸风表现优秀,逸子就会把这台保存在自己身边的通讯仪带给他作为奖励。
逸风笑着接过通讯仪,坐在马背上就编码信息。刚开始他的笑容是很欢喜的,像个小孩子,渐渐地他的笑容变得平静,目光深沉,似乎日渐接受一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的阔达和释然。
只有逸子知道,他心里对那人澎湃的爱意只是从炽热的太阳变成了温柔的灯塔。
他也将那人奉作了心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这场盛大的感情永远不会谢幕了。
如果在不能见面的漫漫岁月里习惯了思念,不能见面意味着没有一次次肝肠寸断的分离,那么温水煮青蛙的思念倒也还能勉强度日。
哒哒——哒——哒哒哒——
机器在逸风的指尖下发出枯燥、精确、可靠的声音。
自从逸风一个人占有这台通讯仪之后,他就把输入信息的静音装置拧松了。
其实他一直喜欢一边敲打,一边聆听自己敲打出来的内容,尤其是喜欢听自己给晋军一字一句敲下信件时的声音。
喜欢听自己不能当面述说的爱意。
因为晋军在那边阅读信件时脑海里也一定会想起这个声音。
这是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里留下的痕迹。
弟弟低估自家兄长在军队里的全能型,逸子也能靠听懂他敲下那些充满爱意的密件,但他一直对此保持尊重所以选择闭口不言。
那是逸风在执行任务时一位不幸在买卖中死去的影碟的碑文:
“他们拿走我死后的躯体,而我所有的热忱,爱意,精神,灵魂,早就在你回头那一刻有了归属。
我爱你。
这是他们用尽所有残忍手段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逸子就算自持年长皮厚,也难免被这年轻而真挚的告白影响得坐立不安。
他也不好拿这个信件来调侃逸风,只得每次把机器交给他之前都会暗自把静音装置拧好,有时候逸风会忘记拧松,逸子就能避免一次脸红的灾难。
后来他学精了,会自己往耳朵里塞棉球。
所以这次逸风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差点没听见。
逸子问他:“刚才你说什么?”
“我说,”逸风在暮色里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被风沙历练得刚朗的脸部线条在朦胧光线里透出一种类似于边境线般不容侵犯的深沉和威严。
“如果有一天,要选择在一件事情上搭上性命,我想,为国捐躯会比殉情更适合我们。”
逸子感觉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只是想对话的对象不在身边而已。
比如飞雲。
比如晋军。
比如小霸王。
逸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俊马的头顶。
“皇兄,你知道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逸风问他。
逸子闭口不谈。
他不是很清楚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对于很多感情都处于一种模棱两可的暧昧状态,无论是韩冰,思媛,还是另外一个不可言说的已经永远留在时光里不再前进的人,很多外界因素歪曲了他对内心感情的表达,使他不坦然。
“看见他想跟他相伴相随,跟他分离就想变成更优秀更独立的自己,想着下次见面能在他眼里看到惊喜,能更吸引他,能更得到他的认可,让他觉得不负相识,让他觉得不枉此生,让他觉得幸好是我,一切值得。”逸风听见深林里传来集合的哨声,将通讯仪还给他,拨马掉头赶去。
每逢重大节日或者军中有什么喜事,逸风就会拿悬赏的机会请求皇兄替他走一趟,在学校的学生俱乐部放一场盛大的烟花。烟花不是寻常的烟花,而是一群群五颜六色的和平鸽拖曳着光辉直冲云霄,在云层间翻腾流窜。
逸风在学长毕业时特地准备给他放过一卡车的鸽子,这一举动在当时就震惊了许多人,所以人们基本上知道那些不同寻常的烟花都是谁为谁准备的。
逸风不知道晋军去了哪里,就只能在两人共同度过了许多时光的学校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共同的记忆。
荣和厂。
夜里,晋军坐在荣和厂那家废弃砖厂的墙头,那里悬着一盏旧路灯。
他没有想过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在外面时总觉得在荣和厂的那段过往像一场梦,回到荣和厂时又觉得在外面的那几年也像一场梦。
好像是自己在某个寻常的早上醒来,习惯地在这里坐下。贺昭依旧在外面做着生意,依旧存活于世间,只是见不到面而已。
有人说,至亲、朋友的离世不是一时的倾盆大雨世界颠覆,而是一场蔓延一生的潮湿,像江南绵绵不断的梅雨季节挂在墙头上的水珠,总是擦不干净,总是淋漓不尽。
他隐隐听见身后的楼梯传来少年轻盈矫健的步伐。
那步伐踩在生锈的楼梯上竟也像踩在云端,除了细微的铁锈崩裂声。
晋军回过头。
贺泽云穿着宽松长袖的黑白校服,长袖卷在手臂上,冷白色的手臂上挂着点点汗水。
一眨眼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些日子,但实验依旧进展得相当艰难。
贺泽云的个子猛得又往上拔高了一段,像雨后的竹子蹭蹭蹭地蹿个头,性格倒是变化不大。
晋军看着他,总会想起贺昭穿着校服偷溜进来的样子。
贺泽云身上的少年气总让晋军想起年轻时的贺昭,只是性格比贺昭的要死犟一些,总能使晋军心头的酸涩按压不下。
贺泽云手里拿着一个错题本,轻轻地拧着眉头跟晋军请教。
晋军教完他,就静静地望着他头顶出神。
贺昭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啊,这是贺昭毕生的遗憾。
贺泽云将问题问清楚,下去买了一瓶冰饮料跟一瓶常温矿泉水,将后者递给了学长。
他一直十分小心着学长的身体,怕学长再出什么问题。这里医院的水平不太高,就连平时发烧吊个针,护士都能在学长的手上扎出五六个针眼,要是再有什么差池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学长跟逸风殿下断了联系,但逸风殿下似乎在外面并没有停止过找他,每年学长的生日以及一些重大日子,整个学院在午夜十二点都会准时放起盛大的烟花——他们在荣和厂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得见。
如果那时候没有特别紧急的情况,人们都会十分自觉地给晋军留几分钟私人时间。
今晚是新一轮实验数据分析完毕的空档,晋军能够离开实验室在外面走走,所以才会出现在砖厂。
贺泽云待在他身边看着他些许鞠着的背。
他眺望着远处的烟花,神情安静地承受着如此昭告天下的浓厚爱意——逸风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向他表白着内心的感情。
学长知道逸风殿下不清楚他具体在哪里,也知道逸风在外面找着他等着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烟花时他确实心里动容了一下,只是没等过多久他心里就平静下来了,只是有个念头变得更加坚定。
他觉得他们会在彼此更好的时候重逢的。
只是还需要多久,晋军也不清楚。
当然,最坏的结果或许是等着等着,他看习惯了的烟花也会忽然在某个重大节日销声匿迹,再也不出现。
晋军会给予逸风这样的权利、自由以及空间,他自然也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烟花的光芒消失时,贺泽云看见学长的视线从云端收到眼前——
他喝了口水,说:“等待的时间,总有一天会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
他的声音静静的,声调听不出什么起伏,跌落到夜晚的空气里有些惆怅的意味。
贺泽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贺泽云总还是记得学长拿这个声音去跟老板开玩笑,但相处这么久,也很少听见跳脱的字眼在学长的言语里出现了。
学长把自己变成了荣和厂里面那条大江水,调节成以柔胜刚的稳重模样,那是要准备打一场持久战的状态。
别人常常在业余还憧憬着出去之后怎样怎样,晋军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晋军不想去碰类似的念头,因为那会让他感觉到地狱般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