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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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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雲一连做了好几个梦,都是梦见贺昭与他相伴相随出现。
两人在他们买的房子里看雪,在小二哥的客栈里听雨,在温暖的被褥里贺昭从背后抱着他。
贺昭逗他:“你好哪一口?江南那小子你还记不记得?”
他脸上烧红:“你少拿这个说笑了。”
他哥在他背后轻轻地笑:“你喜欢睫毛长的,你喜欢成熟稳重的,你喜欢长得好看的,像我一样的。”
贺昭在背后蹭着他脖子。
窗外大雨滂沱。
楼下的歌女弹了一曲古筝,外面层层桃花在婉转动听的乐声里簌簌飘落。
飞雲看着入神。
只听得耳边一阵脚步声,飞雲醒过来,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屋里有个侍从在边上给他添炭火。
床边的蝴蝶刚从他脸边飞走,自己回到玻璃罐里了。
“哎你......”飞雲伸手拿起玻璃罐,指着那蝴蝶自言自语,“你.......你.......别老让我做那种梦,你再胡来我就烧了你!”
下人在边上看着,说:“飞少爷,一觉醒来就自说自话,挺好兴致啊。”
飞雲:“那可不是.......”他定睛一看,是个从来没见过的新人,“哎,你是哪个?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刚刚报到。”
“哈哈。”飞雲朝他笑了笑,“我屋里一般都得是工作三年以上的下人才能进来,你刚来是不能进来这里的,趁人没看到就赶紧走吧,被人察觉要重罚的。”
就在这时,飞雲看见白曲从门前走过,看方向是走向琨婴先生的房子。来不及细想梦中的温存,他把罐子一放,翻起身抓起大衣披上,三步并两步赶了出去。
“少爷!”屋里的下人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问。
白曲往先生的方向走去,走出几里路便回头说:“出来吧,早就知道你跟着了。风声果然是比以前沉重了。”
内力不足,轻功也差了些。
飞雲也就不再隐瞒,从树后走出来:“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白曲回头看他:“你这人不长记性,跟我商量?”
飞雲:“你怎么回事,我都让你打了,账都没跟你算,我跟你说句话你摆这死鱼脸给谁看!先生教我以直报怨,教你淡泊明志,我们都没学会,半斤八两谁还看不起谁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的弟兄有多少个是死在毒贩手里!!你金口一开要让贺昭回头,你给他机会,又有谁给我们弟兄机会!!一座坟山啊!单单是缉毒,找着尸体运回来的弟兄就埋了一座坟山啊!更别说另外的天灾人祸出警,更别说我们灯火通明的四千公里边境线!背后的心酸苦楚,”白曲上前一步怒视着他,握起拳头愤怒地敲着自己的胸膛,“你对得起我们吗?与其看你荒废一身本事执迷不悟,不如我废了你!天下人说我善妒无情无义,我善妒怎么了,我无情无义又怎么了!你有情义,你去爱一个杀了我们无数弟兄的毒贩!天下人嘴里有情义的人多了去了,少我一个怎么样,薄情寡义的人多了去了,多我一个又怎么样!哥哥问我知不知错后不后悔,我说我不知错,我不后悔!哥哥很伤心,可那又怎么样!伤心的人也多了去了!”
飞雲浑身一震,看着白曲眼里夹杂着的痛心、仇恨和滔天愤怒。
白曲:“你就应该好好做你的贵族商人,今天又送上门来,活得不耐烦?是想让我把剩下一半灵脉也都打断了?”
飞雲面对白曲的指责哑口无言。
“飞副将这一场深情大爱,可寒了多少兄弟的心血。别怪弟兄们没替你保驾护航,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念及你过往点点滴滴的情分了。就算你一身功夫没废,你也不可能再回到大家身边了。你对一个毒贩这么痴情,弟兄们还怎么跟你相处?将军还怎么敢把任务交给你?”白曲冷笑,“先前想说,你新婚丧偶总有人劝我小心你的情绪,如今话都说了出来,你明白了吗?”
飞雲心如寒窖,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竟然是我让你背了无端骂名。”
“我又不在乎那些,骂不骂的又能拿我怎么样!”白曲冷漠道,自顾自地往先生住所里走去,“你再跟过来,我绝不轻饶了你!”
飞雲:“等等,我要跟你商量的事情还没说。”
“我跟你还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飞雲慢慢跟在他后面:“原来是因为我做得不对,这总比你认贼作主好得多了。唐小姐开的结界.......”
飞雲一句话没说话,突然挨了他怒气冲冲的一掌,顿时往后退了很远,胸口剧痛,嘴角渗出血来。
“谁都可以来教训我,你不行!”
飞雲咳出一些血来。
白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一掌就能把他打退这么远。
飞雲接着说:“结界总不是长久之计,你去先生那里记得求一下计谋,回来也好做打算。”
“用不着你插手。我自有打算。”
“帮我拿些东西给先生,就当我把他这些年的教诲都错付的赔礼。一定要亲手交到先生手里。”飞雲看他越走越远,从怀里掏出一件法器,脱下一件外衣包好,“白曲!”
他喊得情真意切,顿时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划过白曲脑海,记起哥哥被罚在乱葬岗时两人用稚嫩的肩膀替军师扛起实施政策的重担,他心头一酸。
白曲闭了闭眼睛,回头看蜷缩那个在雪地里可堪废人的家伙。
飞雲手里拿着一件用厚实大衣裹着的物件:“是我对不起大家。从今往后……我会有些自知之明,再不干扰部队内务……”
白曲十分嫌弃地拿起就走。
一夜狂风大雪连屋前的几棵梅花树都打折了。
琨婴如寻常日子一样推开门,只见自己门前有一滩鲜红血迹。
他心中正诧异,回头一看自己门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印了血淋淋的手掌印,想来正是那人受过伤来求救,可自己明明睡得很轻,知道树木尽折断,知道风雪打屋檐,怎么就没听见敲门声!
他走出门,看见墙边倚着一个被白雪覆盖严实的人,就蹲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是白曲!!
琨婴见自己曾经的爱将面容青紫奄奄一息,顿时大悲,连忙用雪把他的体温擦暖和了,再把人背进屋里医治。
“啪嗒”
什么东西在门上撞了一下,掉在地上。
琨婴低头一看,赫然看到生死状三字!
是白曲与飞雲签好的生死状。
两人竟然是在昨天约了一战!
白曲伤得这么重,不知道断了一半灵脉的飞雲又怎么样了!
两位副将离开子弟兵府竟然落得这样反目成仇的地步,这是琨婴万万没想到的。琨婴极注重将士们的心性,甚至比培养他们的修为更看重,可他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小霸王,两位副将,最后还是没有人改变自己的偏执。
或许自己也是个偏执的人,所以没有教出成效。
琨婴一面想着,一面擦净白曲身上的血迹,将他放到药浴池里。
“先生,这么早。”门口传来一阵风声,风声里夹杂着韩司令平静如水的嗓音。
琨婴从屏风后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她手里拎着上好的腊肉和鱼干,是来给他过冬的。
敏锐如韩司令,肯定看到了门口掩在厚雪下的血迹。
韩冰把门关上,把腊肉挂起:“捡了什么人?”
“白曲。”琨婴擦着手离开药池边,“你也挺早。”
“跟谁打了?”
“估计是飞雲。”琨婴说,“此事有待核实。白曲深沉善妒,飞雲良善执拗,不知是否又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听说他们十岁之前就在子弟兵府了,那时候也没少打架吧?”
“小打小闹,长大就不打了……”
韩冰走到屏风后看了看那人的伤势:“再打起来的时候就非同小可了。”
飞副将居然还有力量能把人打成这样。
“这里有劳韩司令替我照料一二,我去香榭大道东院看看飞雲。”琨婴披上戴笠。
韩冰开始温酒,准备做饭:“你去吧,我又饿又冷,切些腊肉和鱼干做下酒菜。”
“韩司令自便。”琨婴掩好门。
琨婴几经转折来到飞副将所在的东院,还没进门就看见了一个个下人从屋里端了血盆,血衣,纱布,刀子针线等物品出来。
下人们碰见须发尽湿的琨婴都不敢抬眼看他,心惊胆战地行了礼就跑了。
琨婴见有人要传报,抬手拦住了他们:“不必,我只是看看他。”
下人们都知道这位先生的分量,虽然为难但也都噤了声。
其实他们就算此时进去,也不见得能通报到飞少爷耳朵里。
琨婴看了眼他们的脸色,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连忙走进屋里。
屋里飘着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琨婴可以看到飞雲歪头瘫在木椅上,一只缠满绷带的手垂在扶手之外,刚换上的白衫又有了新的血迹。
椅子最低点竟然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飞雲!!”琨婴来到椅子前,掏出准备好的灵药喂到他嘴边。
他煞白着一张脸,没有反应。
白衫上血迹慢慢洇开。
“飞雲!!飞雲!”琨婴将药放到他嘴里,给他在人中、印堂等处扎了针。
他这才缓缓转醒。
“飞雲。”先生喊着他的名字。
他有气无力地动了动眼皮。
血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
他的生命力也极快地流失,椅子旁边有个玻璃罐。
里面的蝴蝶惊慌失措地撞在玻璃上。
这只蝴蝶向来懒惰成性,只在一处扎着,分不清死活。
琨婴看他想说话,抓住他的手:“是先生教导无方,酿成大错。”
飞雲疲惫地摇了摇头:“先生,白曲的东西送到了吗?”
“什么?”琨婴不解,将那张生死状放到他眼前,“只有这个。”
飞雲摇了摇头:“错了......错了.......”
琨婴不知道他说什么错了,低头查看他的伤势。
灵脉寸寸皆断,原来还剩一半的灵脉是彻底断了,加上皮肉筋骨的损伤,怕要留下祸根了。
还好自己跟唐小姐都给他用足上好的药,虽一时还在滴血,但情况也逐渐稳定下来了。
“贺先生其实还有一缕残魂没找到,人却已经转世投胎,这一世怕是脑袋会不太灵光。”琨婴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忽然变得通人性的蝴蝶身上。
飞雲只紧紧抓住他的手:“先生!我有一件法器要交到先生手里的!”
琨婴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明白其中有人使诈。飞雲是要将镇压幻境的几枚法器都分散出去,其中一件要托他保管,却在让白曲托运的路上出了岔子,怕是被人抢走了。
而且那人一开始就锁定了飞雲,将他打伤且搜寻无果才往白曲的方向去了。
“连累了白曲。”飞雲痛彻心扉,“又连累了他......”
就在这时那蝴蝶剧烈地碰撞在玻璃上,极其痛苦且残忍地追逐无望的光线。飞雲揪心起来,不知道它怎么了。
几秒后,那蝴蝶不再动弹了。
琨婴见门口晃过一抹鬼鬼祟祟的人影,心里大喊不妙,便追了出去。
有人借着刚才换药的空隙就已经对这只蝴蝶动了手脚,如今窃走了贺先生的那抹残魂!
飞雲望眼欲穿,但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椅背上,勉强聚焦目光就看到了林金瑞,顿时心中大骇。
林金瑞的指尖缠着极细的银线,是平时在赌场出老千时才用到的东西,如今缠在了蝴蝶身上。
他轻轻一松手,那蝴蝶挣脱束缚又动了起来。
他这才打开了玻璃罐的盖子。
飞雲垂死挣扎,用尽了力气抓住林金瑞的手臂。
不过在林金瑞看来,那不算什么力气。
他轻轻一拿就拿掉了飞雲的手,把手放在玻璃罐边。
那只蝴蝶没有动弹,缩在玻璃罐底。
也是不想跟他走的。
“对不住了,这次我是有命令在身上。”林金瑞伸手拿住了蝴蝶的翅膀,就要将它收入袖中。
只见那蝴蝶扑棱一下化作一阵飞烟往门外蹿走。
琨婴从门口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盏魂灯将蝴蝶收了进去。魂灯的火往上涨了涨。
“贺先生听到大人有命令在身,还是愿意相信我多一点。”琨婴说。
那蝴蝶大概愤懑到了极点,不顾透支力气在魂灯里扇动翅膀,一变二二变三,不出两三秒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飓风一样朝林金瑞卷去。
这阵仗是要吸人血的。
林金瑞抬手一挡,手中邪火还没烧上蝶群,那影蝶却出其不意虚晃一招拐了弯卷了飞雲就走。
只见风雪急骤,蝶群跟人都在疾风里消失不见了。
“先生,风雪这么大,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来了就到我那里做客吧。”唐小姐的声音从附近传来,是听闻这边有变故就赶过来,正赶上给他们解围。
琨婴看了一眼屋里的林金瑞,行礼告辞。
林金瑞知晓从长计议,扑了个空也不恼,拍拍袖子从屋子的另一个门口走了。
“来了都是客,金瑞哥不一起来坐坐?”琨婴喊住他。
林金瑞估量着这位先生葫芦里卖什么药,停下脚步看他一眼:“不必,国相备了我的酒。”
国相吃得开,少不了这位高人处处逢源,自然也有不少人想先摆出不计前嫌的姿态挖墙脚,得手之后好做过河拆桥的招数。
林金瑞知道自己跟国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从来不与其他门客走得太近。
琨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这才跟唐洢走开。
“他是什么来历?”琨婴问唐洢。
“贺泽云什么来历,他就是什么来历。只是在国相身边待的时间太长了,比贺泽云在贺昭身边的时间长得多了,两人的生死、荣誉早就死死缠在一起了。”唐洢说,“贺先生有跟你托梦说带飞雲去哪了么?”
琨婴:“左右不是他们之间的私事。这次起不了大风大浪,唐小姐不用担心。”
“唐小姐,我还有些急事就不去做客了。”琨婴心想着白曲的伤势,连忙告辞。
话说那蝶群卷了飞雲回到他们隐居在学校郊区的房子,就在他们四处流落时,外面的梅花早已傲霜凌雪盛灼灼开放。
那里清净养伤。
不过飞雲离开结界久了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连带贺昭的存在也一起暴露了。
飞雲只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就到了地方。
蝴蝶呼地把四周的窗帘门窗全都关上了,在阴暗的房间里才慢慢化作虚无人形。
飞雲看着贺昭走到地下室拿了一箱灵丹妙药上来。
“哥,我已经上过药了。”飞雲像做梦一样,试探性地跟他讲话,“血都止了。”
那虚无身形堪堪一顿,回头刮了他一眼。
飞雲乐得直笑,将那戴了婚戒的手抬到他面前:“我抓住你了。”
来去无影的贺昭也没想到最后是让江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徒弟抓住了。
贺昭不知道他们能在这里躲多久,但能待得一时算一时。
贺昭细细看着他的笑脸,想起那年春意正浓时策马游玩长街的飞雲。
他知道飞雲释然了,所有别人带来的伤害、背叛、爱恨,飞雲都明了,都放手了。
飞雲睡在躺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军师讲,你少了这一缕魂魄去投胎了,下辈子是个傻子。”
贺昭不说话地坐在旁边,一手放在他脑袋上,侧着身体凝望着他。
“你去找那个傻子凑齐魂魄吧。好好念书,干干净净地来找我。我等得起。”飞雲说,“我负了我的弟兄们,这一身伤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没什么不甘心的。”
贺昭怒起,拍了拍椅子。
干你娘!你不要命了!
飞雲朝他那边歪过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我们找个机会回江南一起坐回江南的游船吧,一起看看江南的水路。”
贺昭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十分难过和自责。
飞雲只字不提跟他受的苦,只想抓紧在一起的一分一秒。即使他知道这样无异于在自己身边养小鬼,消耗的还是自己的力量和阳气。
养小鬼,想来他哥从死后到现在都飘零无依,没有奉养,挺危险的。
飞雲挣扎起身勉强在屋内布置好法阵,可以维持贺昭一阵子的灵魂稳定,打开冰箱拿了一包饺子煮好。
往上面插了筷子。
他哥就坐在饺子旁边吸取其中供奉。
飞雲自己将血衣换下。
贺昭看着他。
飞雲也不遮掩什么了,反而调侃他:“看什么看,关你什么事。”
贺昭便笑。
梦里的贺昭会说话,但眼前的小鬼魂魄不齐不会说话。看来之前救了嫂嫂后见到的真是贺昭的魂魄,而不是做梦中梦了。
“哥,那里的法器还有几个,能撑得住。”飞雲说,“一个已经在林金瑞手里了,一个在.......”
贺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了摇头,免得自己不小心被有心之人擒住不得已又要背叛他。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不知道。
飞雲以为他是不想再提这些事,就笑了笑:“好,那不提了。我回头亲自交给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