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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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榊崎桐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大片金红交杂的模糊色块包裹着他,偶尔有黑色的斑点活物般穿梭流动,在这片赏心悦目的混沌中,‘自己’的声音轻缓响起,仿佛是他亲自从口中吐出一般清晰:
“这一天我早有预料,这世上不会有两条完全重合的道路,就像没有两段完全相同的人生,我们奔跑、行走、或是拖着断腿匍匐前进,我们在相互倾轧的道路上相遇,并有幸在身后留下平行的足迹...我享受这个,罗莎,你能理解吗?”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常规意义上的清醒梦不同,榊崎桐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更无法控制梦境的走向,只能束手旁观做一位观众。
对于掌控欲强的人来说这种情形肯定难以忍受,心思稍复杂的脑内大概会如弹屏般滚过大量的字幕,会不安、紧张乃至恐慌都在正常人应有的反应范畴之内——然而上述的几种都无法将榊崎桐归类,他只感到快乐。
绵密的、如涨潮的海浪那样向高地层层推进的快乐,它们拍打着理性的礁岩,打出腥咸的泡沫,他几乎要为这份喜悦落下泪来——可惜他并不能感受到眼睛的存在。
‘自己’的声音还在继续,榊崎桐专注的听着。
“这是在安慰我吗?...哈哈,我并不感到难过,但还是谢谢你的关心,我的姑娘...比起为注定到来的别离伤感,我更愿意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路而感到高兴,所有奔波在自己的道路上、心无旁骛的向前的人都值得尊敬,哪怕终点是地狱...倒不如说,正因为他们对此心知肚明,才更让我感到佩服。”
是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废话,像无聊时自言自语的产物,榊崎桐下意识的想比划个十字,但在有这个想法的同时又记起自己现在并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躯体。
于是他更开心了。
“那些坚定不移、或徘徊犹豫着的奔向撒旦的灵魂...饿了。”
“所以今天吃什么...嗯?你也饿了吗,可冰柜里只有半只羊了,你吃的饱吗,亲爱的罗莎?”
“我想也是...那就走吧罗莎,我的好姑娘,让我们一起...”
“——嘭!”
*
自打进入这座诡异房子,伏特加的神经就没有放松过。
诡异——会这样说是因为伏特加找不到程度更严重的形容词,不管是它以黑红为主色调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抑郁的装修风格,还是鲜红墙体上随处可见的、久看时会有它们正如活物般生长蠕动的错觉的黑色斑状花纹,亦或是那些扭曲狰狞、仿佛有无数死不瞑目的鬼魂被囚于其中的金色雕刻品...厚实的地毯吞没鞋跟扣响理石地板的声音,无论是上下楼梯,还是在长廊穿行,与伏特加相伴的只有死寂,仿佛他是徘徊在这凶宅一般的洋房中的幽灵。
还有那种不知来源何处的、被猎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伏特加本来怀疑这是马德拉的某种无言的报复——他确实对高层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似懂非懂,但大哥那句“别给他找麻烦的机会”他却是听的十分清楚,然而作为一个点满了读空气天赋的人,伏特加很快就分辨出马德拉是真心喜欢这地方邪门的装修。
——栗发青年看那些张牙舞爪的金色雕刻品的眼神,跟大哥看他那支心爱的伯莱.塔的眼神一模一样。
正式出任务之前他仔细的检查了自己的弹匣,力求布尔来交接时自己还是有心跳脉搏的活人而非黑袋蒙头的死尸。
如果有时光机,伏特加一定会给那个在迟疑后回答了“偶尔会下厨”的自己一记重拳。
现在再做抱怨已经太迟了,伏特加只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自己是一个无情的家务机器。
不幸中的万幸,马德拉对他并没有多少兴趣。
伏特加猜测这是因为自己的级别不够高,哪怕对自己下手也不会得到醒目的反馈,或者是因为自己真的很听话——马德拉说呆在一楼不要乱走,伏特加就在客厅里直着腰一动不动的坐到了饭点才进厨房,做完饭收拾了餐具又坐了回去,如果马德拉在临睡前没有告诉他二楼有客房并表示他可以晚上睡那儿,伏特加会直接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服从性是伏特加的美德。
抓着压满子弹的格洛.克,脱掉风衣和帽子的伏特加躺进冷冰冰的床铺,马德拉进屋睡觉时腕表的时针才指到8,平常这个时候他不是正在执行任务就是奔波在前往任务地点的路上,要他现在倒头就睡他也做不到,只能睁着眼睛对着头顶的红色纱幔发呆。
为了增加安全感伏特加没有关大灯,有纱幔的遮挡再加上灯光本就不怎么亮,盯的时间稍久居然也模模糊糊的有了睡意,但因挥之不去的危机感作祟,伏特加没能进入深度睡眠。
正因如此,在敲门声响起第二下时,伏特加就醒了过来。
拉得严密的窗帘没有泄露半缕的月光进屋,伏特加先摸出手机点亮了屏幕,上面的数字十分恰巧的从23:59跳到了00:00,不等伏特加从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上想到什么志怪传闻,敲门声又催促似的响起了第四下。
伏特加加快了起身的速度,然而就在他弯腰摸到到那个被布置在膝盖高度的电灯开关时,一个疑问忽的从黑暗中冒头:
我睡觉前...有关灯吗?
被按下的开关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啪嗒”声,房间中却依旧是漆黑一片。
停电?灯坏了?拉闸?伏特加像每一个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那样不死心的又按了几下开关,但这只创造了更多细小琐碎的噪音,不知道是第几次了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来者对这项板刻机械的工作十分有耐心,每响的间隔相差无几,并未因伏特加迟迟没有开门而急躁起来。
这样的好耐性让伏特加难以自制的联想起一些习惯诱捕的猎食者——响尾蛇会模拟出流水的声音吸引口渴小动物,然后以计算精准的毒液收割受骗者的生命。
伏特加本来觉得门外站着的是马德拉,毕竟这栋洋房只住着他们两个活人,但他现在却是不敢肯定了。
在大衣外套上蹭掉手心的汗,伏特加打开保险,屏息朝声源处走近,客房中的摆设不多,也没有裸露在地毯上的电线,他一路通畅无阻的来到门边,走的越近伏特加越能察觉敲门声的古怪——它响起的位置未免有些太过低了,这个高度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拿膝盖在顶。
咽了下口水平复心情,伏特加握住了门把手。
他没有来得及开门。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他的发顶,伏特加本以为这是自己满头冷汗带来的错觉,但随即又一滴擦过他的颧骨没入他的衣领。
伏特加僵住了。
与此同时,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这回伏特加听得十分清楚,那是皮质物抽打木门的声音,位置比膝盖还要更低一些。
——以及,它是从门内传来的。
带着腥味的气流拂过他冷汗密布的鬓角,伏特加难以自制的颤栗起来,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逆流,在骤然冲击带来的僵硬后,求生欲驱使他重新恢复了行动——或者说他的身体快过他被恐惧震慑的大脑,他猛地转身,枪口火光闪现。
*
“...大致就是这样,我为伏特加先生的右手做了简单的固定,但为了避免留下什么后遗症,还是希望您能趁早将他送往就医。”带着明显的困倦之意的温吞男声在电话彼端缓缓道,“以及,希望您能为我报销重新装修客房的费用,并带来一位双手完整的监护者。”说完便自行挂断了电话。
驾驶座上的琴酒对着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沉默了数分钟,寒意遍布的绿瞳看向后座的两个新人:“你们谁会做饭?”
后座上,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脸色逐渐严肃的两人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突然有些迷茫。
琴酒皱眉,不耐的重复了一遍:“你们谁会做饭?”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也看得出再不回答眼前这个暴脾气的上司就要掏枪了,两人隐晦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着上挑猫眼的青年笑眯眯的开口:“如果前辈需要的话,我还是蛮擅长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