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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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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2012赛季,花样滑冰的单人项目必然是以变革为主题。
女单项目下星野由纪在大奖赛总决赛的自由滑中成功落冰了后外点冰四周跳,将世界纪录和总分记录又往上抬了一层台阶。
男单项目下新晋小将的奋起直追也令人印象深刻,回避了四周跳的选手们渐渐不敌年轻一辈的疯狂内卷,纵然仍有凭借丰富的经验和稳定的发挥取胜的可能,被彻底的超过却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新的时代再度降临了。
俄罗斯站时羽生解决了先前的复盘讨论中大部分的遗留问题,不仅短节目中的步法成功达到了四级,长短节目的得分也都刷新了他的个人记录,成功实现了短期目标,首次夺得了分站赛冠军冲入了总决赛。
由纪则在自由滑开始前的练习时便有些找不回状态,六练时的四周只勉强成功了一次,失败的情绪也隐约影响到了正赛。
自由滑中她强行挑战4t失败后、腰部因落冰不对的姿势扭了一下,不适的疼痛感让接下来的两个跳跃也接连失误。
最终由纪打算更改一下构成以三三连跳挽回一点分数,开始的3lz确实成功了,随后接上的loop跳却有点后继无力的力竭,翻身的同时还自我判定应该是足周了,只是不清楚会得到怎样的评判。
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结束之后由纪忍着后腰的痛楚深深鞠躬,即便是在遥远的俄罗斯站,场馆中也坐了许多不远万里追过来应援的人群,所以迎着鼓励的掌声才更能体会到悔恨的情绪,令人低垂着眼睫在心底无声致歉。
接连的失误抹平了在短节目中领先的优势,最终她以0.4的毫厘之差败给了主场作战的莎拉波娃,收获了升组以来的第二枚银牌。
这下羽生终于有机会反秀一波了,虽然只是分站赛而已,但是对手的实力也很强劲,完完全全就是国际A级赛事的标准嘛!升入成年组之后首次跳上最高领奖台的经历让他开心极了,不过羽生还是谨慎的迟疑的一下,没有像她做过的那样干脆拎着金牌去秀给她看。
他才不是像她那样幼稚的人呢!
而且……因为是在现场观看她的比赛,羽生很清楚如果她是完备的状态的话必然不会有那么多的失误,哪怕刚刚经历过震灾都动摇不了她坚定的心境呢。
本次COR杯的赛程将女单自由滑的比拼放在了最末,他看到她在等分结束后便去找了随行医师,虽然行走的过程中是没被搀扶的平淡姿态,但是步伐明显比平时缓慢许多,素来挺直的身形在走动起来时也给人一种别扭的违和感。
刚刚是不是……腰部扭到了、之类的。
一直以来虽然都没有多嘴问过、却也能从相处中的细枝末节里察觉她的腰似乎不太好……运动员有伤病实在是很普遍的事情了。
但是因为她在练习中也从来不肯打什么折扣,合乐的时候也会认认真真的拉出贝尔曼,只会在结束之后才蹙着眉扶着腰侧缓一会儿,让人下意识便会得出“应该不是太严重”的结论。
所以应该不会太严重吧……不过加上今天扭的这一下也不好说了,大概要静养一段时间吧……总决赛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呢。
下意识跟随她来到休息室附近的羽生开始了下意识的思索。
他一直有独自思考事情的习惯,半大的少年很没有形象的挨着墙根盘腿坐到了柔软的地毯上,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她的身体状态的问题,回忆着上一站时她的发挥简单猜测了一下伤势的轻重,初步预计应该没什么大碍。
接着他又开始忍不住思索那么下一站的总决赛,他要以怎样的准备、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呢。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终有一日能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但强烈的野望和“前辈们确实都好厉害”的认知彼此冲突着,偶尔也会存在着现在的年纪会不会还是不太行的犹豫。
但是此刻,真切的经历告诉他他是可以现在就做到的,他赢了获得过世锦赛冠军的阿尔乔姆,赢了一直以来较劲的对手卡钦斯基,赢了获得过全美冠军的亚伯特。
纵然与第二名的分差只有焦灼的0.03,可能在这样激烈的角逐中获胜,也足够让人觉得心潮澎湃!
那么能迫使自己发挥出这种程度的水准的原因是什么呢?是中国站时遗留的悔恨,还是开始注意调整的心态问题?……
还未彻底总结出结论的思索冷不丁被休息室打开的大门中断,羽生下意识转头去看,看结束了治疗的少女在伊织夫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先前明显感受到了他的跟随,开门之后便目的明确的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跟蹲在角落里的羽生对上了视线。
能明显看到她下意识想笑,下一秒却又莫名的忍回去了,还很气恼的冲他翻了个白眼。
“还好吗?严重吗?”
羽生忍着笑意站起来,年轻的金牌得主决定大度的不跟第二名斤斤计较。
“因为这次扭到了,请不要担心。”笑着回复他的是伊织夫人,“配合理疗师的治疗一周之内就可以痊愈了,只是现在看起来有些严重。”
而当事人则忙着抿着唇角挑剔的瞅着他,语气很酸的恭祝道。
“恭喜恭喜、成人组的首金。羽生大人要开始他的盛大征程了吗?”
不肯好好说话的后果就是话音刚落就被伊织夫人笑着戳了一下脑袋,没好气的吐槽她说是不是太小气了!
被母亲训诫了的由纪便从善如流的站直了,双手交握在身前认认真真的冲他点了点头。她原本是想认真的注视着他的,可视线正对的瞬间还是不自然赧然的转开了,佯做若无其事的游移了一圈才虚虚的对回来,垂着眼睫平淡的说。
“在自由滑结束的时候就应该跟你说的,总之现在也不晚。”
“……非常棒的发挥。”
她这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也就能骗一骗其他人了,在羽生眼中她害羞的实在明显极了,让人忍不住想借着伊织夫人也在的便利皮两下。
于是他故作疑惑的掏了掏耳洞说什么啊、到头来要说的只有这一句吗?
下一秒他从飞来的眼刀里清晰的读出了“你最好适可而止”的警告意味。
她的眉目间有疲累过后脱力般的倦怠,唇色也已经失去了刚刚下场时大汗淋漓着的红润,褪出了浅淡的本色。
今晚她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对此也很有经验的羽生便干脆放弃了过会再跑去找她的念头,他伸出食指轻轻按上她的眉心,她原本下意识是有些抗拒的,却又恍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老实的没躲。
羽生便也学她那天那样模仿出电流的声音,在周围人看中二少年的忍笑瞩目里煞有介事的进行了十几秒钟的“充电仪式”,这才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摸了摸鼻尖。
“唔……充电完毕,快速闪充。”
这下她终于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靠在伊织夫人怀里冲他狡黠的眨了眨眼。
“那真是非常感谢了。”
擦肩而过时他还听到了她故意小声的嘀咕。
“皮卡丘。”
星野由纪腰部的扭伤用了近乎十天的时间方才彻底养好。
轻微的扭伤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按照最初的预计配合着理疗师的按摩不出几天就可以痊愈。
但她这次的伤势联动了先前的伤病,医师明确指出她存在着腰肌损伤的现象,如果暂停这种对腰部冲击较大的训练,如旋转、跳跃、贝尔曼等,认真接受治疗还存在治愈的可能。
继续下去的话必然会更加严重,以后多半要与止痛药物为伍了。
可她想不到该怎么停。
她现在正是女单最黄金的年龄,她的目标是奥运的两连冠乃至三连冠,四年一度的奥运周期也已经过半,停止就代表着在原地踏步。
她不后悔将四周跳带入女单的赛场,愈加激烈的竞逐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谁更强谁就会赢,她所热爱的便是竞技一道直白残酷的天性。
并非完备的身体状态渐渐成为了桎梏的枷锁,只是总要有付出才能有收获,在继续冲下去和暂停之间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立足于巅峰之后便不愿在泥沼中跋涉前行,享受过万众瞩目又怎能忍受回归籍籍无名。
胜利的回还带来的鲜花和赞誉仿佛就等于美好本身,她热爱花滑的本质、同样热爱它所带来的一切。
那么身体的损伤只能是必要的代价了,由纪冷静的想。
孤注一掷之后仍旧一无所获或许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能够有所回报的她显然已经足够幸运。
仅凭这一点,这便是必要的选择。
总决赛时羽生并没有再如愿登上领奖台,可就以十几岁的高中生年纪、首次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现状而言,只与第三名的阿尔乔姆低两分的成绩已经足够耀眼。
越是重要的赛事现场的气氛越紧张、越热烈,不同选手应援的呐喊声、跳跃成功后的欢呼声都有可能对心态造成干扰,动摇原本平稳的心境。
在私下的交谈里他也曾坦诚过短节目六练的时候就被观众们的欢呼声惊到了,认知到这就是大奖赛总决赛的氛围后便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所以没能及时找回状态,正赛中的四周跳也失误了。
但已经有所感受之后在自由滑中就好了很多,从一开始的四周跳开始直到后半段的发挥都很完美,只有最后一个跳跃因体力不支而失误没有达成clean,他如今所面临的问题或许只是缺乏应对盛大赛事的经验以及临场发挥的不确定性。
十二月末的国内赛排名决定了去往世锦赛的名额,分明是在自家的主场有着更为便宜的环境,由纪和羽生却不约而同都感受到了强烈的紧张感。
正是因为是国内赛才更想在大家面前展现出自己的长进,2011年是动荡混乱的一年、是被施以援手的一年,要拿出相称的表现来回应期待,要以有诚意的发挥来感谢对家乡的应援。
诞生于此产生的羁绊是无法割舍的牵连,自然而然便被期待着、祝福着、支持着,自然而然也要付出着、感恩着、回应着。
由纪恍然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想法。
她曾觉得花滑是独属于自己的很私人的事,那些鲜花与掌声的回馈都是她辛苦训练交换来的结果,是她应得的。
但她却忽略了只有被认可才会获得热烈的回馈,在演绎和观看的过程中本就进行了情感的共鸣和交互。
在全日的赛场上她便感受到了强烈的被期待着的情绪,升组至今的傲人战绩随了导播的介绍响彻在场馆,人类慕强的本性被轻易点燃,燃烧成渴慕的热情。
随了旋律的递进还有人自发的打起了节拍,分明在冰面上高速滑行的时候是看不清场馆外的世界的,可很神奇的、高涨的情绪却清晰的传递了过来。
由纪很难去形容节目后半段渐渐感受到的感觉,仿佛莫名其妙的做到了一心二用的境界,身体循了记忆在自发演绎,灵魂却随着整齐的节拍自然沉浸到了对乐曲的共鸣。
甚至直到谢幕时酣畅淋漓的感觉都压过了激烈运动后的疲累,由纪扬着笑意向四周传达感谢和回应,恍然发觉这大概就是享受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一开始喜欢滑冰就是因为喜欢滑行,喜欢踩在冰面上去追逐风。
入门之后也了解到了更多高难的挑战,跳跃、旋转、步法,天生好胜的性格自然而然便被吸引了兴趣。
然而越来越复杂的节目需要越来越专注的记忆,需要越来越艰苦的练习,她想要把学会的所有都完美展现,所有的注意力便都放在了如何完整的记忆和复刻。
节目内容和动作执行两项评分标准,对比起来显然后者更让人感到困难一些。
星野由纪确实是天赋绝佳的类型,擅长模仿的能力让她从幼时起就具备了高超的表现力。她可以轻松代入到角色中进行挑不出错的演绎,痛苦、迷茫、喜悦等情绪的递进也是早就记忆好了的内容,她只需要根据旋律的推进平稳诠释。
所以也只能仅止于此了,多余的精力要认真的放在对动作程序的操控。
所以像今天这种莫名的感受,是第一次。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比赛、表演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她的节目并非不能带人入戏,仔细琢磨过情绪递进的前提让她始终拥有着表现力出色的赞誉,就连羽生也只是提出过“你出戏是不是太快了”的质疑。
由纪自己却清楚是不一样的。
像是有细微错位的齿轮终于严丝合缝的卡进了正确的位置,当动作完美契合上流淌的旋律,那一瞬间仿佛真的消弭了设计的痕迹,耳畔拂过的风都是恰到好处的合鸣。
不过这种感觉,想要再来一次的话……起码要具备身体已经对乐曲动作形成了肌肉记忆的前提。
只有对高难的动作程序信手拈来,紧绷忐忑的心弦稍稍松懈,才有缓缓沉浸的余裕。
由纪无奈又兴奋的想,果然只有具备了强大的实力才能继续去追求艺术和精神上的享受。
这大概也就是她所追求的,滑冰本质的乐趣。
自由滑中存在着四周跳的程序,需要全力以赴认真施展的心情果然没有让她再度感受到“享受”的乐趣。
但情绪明朗下她的状态好的出奇,后半段仅有落冰不稳的微小瑕疵,最终以总分超过第二名四十多分的断崖优势夺冠。
而羽生也在短节目落后的劣势上奋起直追,最终以自由滑得分第一的优势将总分追回了第三,成功拿到了出席世锦赛的名额。
国内赛的打分总会有虚高的传统,并不会留存为世界纪录,仅仅是国内滑冰协会快乐的狂欢。
颁奖结束后的晚宴里不仅是会长犬饲圣子拉着她热情说了好一会儿话,簇拥过来的其他人也纷纷感叹说星野桑实力强劲,两年后的索契连冠显然是可以预见的事了。
也有人提出今年让人印象深刻的羽生选手也是仙台出身,还有已经退役的荒川前辈,仙台市实在是滑冰天才辈出的地方。
便也有人附和说确实是这样,羽生选手跟星野桑是同龄吧,男子单人滑选手在高中生的年纪能拿到这样的成绩确实很了不起呢,未来能走到哪一步实在值得……
冷不丁有状似不适的咳嗽声打断了随意的交谈,寻声去看便能看到今年的男单冠军松岛龙平揪住领结拽了拽,他的视线没有落过来迎上对视,面容上却显然易见的有些不满。
紧接着他的领带便被一旁的犬饲圣子接手过去打开重新整理了一遍,她似乎还有点享受众目睽睽的瞩目,整理完毕之后还在各色的目光下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脸颊。
“现在舒服了吗?真是的、就算还没有结婚也要学会照料自己哦?”
伴着一致的打趣声原本的话题就被岔了过去,由纪不动声色的吐了口气,压下了心底涌上来的烦腻感。
他方才的表现一目了然,面对真正与他在同一项目下竞争的选手,仅仅是初露锋芒的局面就让他感受到了地位动摇般的不适和紧张。
不过只是这样就感受到危机了吗。
由纪不屑的在心底低语。
她始终无法理解、在竞技一道之下,面对全力以赴追赶着的对手,难道不是只能正面碰撞一较长短吗?
就算装作视而不见、就算压下众人的赞誉和感叹,仅仅依靠扶持和钻营却不肯专注提升自身的实力,又能在协会的荫蔽下逃避多久呢。
分数总会坦诚的说明一切。
她呆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干,唯一需要向协会提交的申请报告只需要私下转交就够了。
在成年人来往逢迎的交际场里她作为协会所属的运动员放空了大脑站在原地当了会儿吉祥物,百无聊赖之际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羽生和香取葵正坐在不远处的餐桌前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他们明显也在找她,视线对上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冲她笑着傻兮兮的挥手,香取葵还嘟着嘴巴很飞扬的冲她飞了个飞吻。
由纪没忍住嗤的笑了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交谈的人群,里面或许有她可以插嘴的话题,甚至如果她存在着什么野心的话,已经可以开始慢慢做一些铺垫和尝试了。
但她对此没有任何兴趣。
晚宴是赞助商之流也会出席的场合,大都有身着正装的传统,由纪此时身着的银色晚礼服裙便是她所签约的花村公司提供的服饰。
只是她很少做出类似的装扮,以往参与的晚宴穿的也都是自己准备的衣物,如今脚下踩着的那双细跟高跟鞋带来了持续的不适。
应付完了几波寒暄和合照之后她便借口有事离开了,脱离了职场气息浓重的氛围之后平板的情绪才渐渐轻松起来。
走出几步之后她才下意识转头去寻找他们两个人所在的方向,冷不丁双眼便被谁从身后轻轻的捂住了,始作俑者还很小声的催促说,“快,你说,你说嘛!”
另一个声音便像被戳中了笑点一样一边笑着一边断断续续的问,“猜、猜猜我是谁?”
星野由纪:“……”
他的手并没有紧紧的捂在她的眼睛上,留出的空隙足够她无奈的翻出白眼,纤长的眼睫快速的扫过他的掌心。
明明方才还在旁观着虚伪客套的话题,转瞬间又落到了幼稚的玩笑里,哪怕是由纪一时之间也有点茫然的错乱感。
但显然这种氛围才是她更喜欢的,她吐了口气抬手摸上他的手腕,果然摸到了一层又一层的圆润手串。
三个人之中唯一肯摆前辈架子的“前辈”拉下蒙眼的桎梏,她噙着笑意挑剔的打量了两个幼稚鬼,故意摆出了说教的架势。
“你们两个……是笨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