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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游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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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绿水如镜,一叶扁舟泛湖。船头伫立墨画般的少年,船尾坐着人面桃花的少女。
春风拂来,碧.波荡.漾。
“你觉得我是在做戏?”
“你说过,在人前做戏做全套。”她依然低着头,凝视倒映薄云的湖面。
沈见熙哑然,心里产生一丝期待。“如果我说不是做戏呢?”
她错愕,抬头注视目光炯炯的少年,其认真的神态不似作假。“我并非说笑,你别想着捉弄我。”
“巧了,我也不是说笑。”
她蝶妆的朱唇轻启,眸似舟下澄澈的湖水。“四少公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此言一出,沈见熙手里的船桨差点滑落湖。
他深知她坦率,但没想到坦率得使人心慌。这会,轮到他脸庞染红,羞赧地别开视线。
“那个……我……其实……”
关键时刻,舌灿莲花的人竟舌头打结。
“咳……其实……”
他的耳根通红,连一句简单的话也憋不出来。
莫名的低落笼罩包春莹的心头,同时讨厌自己异想天开。一想到他认为自己别有心思攀龙附凤,她如鲠在喉。
不知何时起,她会在意他有此看法。
她颔首垂眸,堪比一朵叶黄瓣皱、快要枯萎的桃花。“对不起,是我多虑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不知如何辩解,她手足无措地揉手帕。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只是来为你调理心胃痛的大夫,我有自知之明,我拿了酬劳就会离开……你……你会遇到门当户对的心上人……然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语无伦次的一番,说到最后她心里难受,开始声音颤抖。
以后,她会作为旁观者看着他娶妻生子。
她的胸口一阵酸涩。
“你说得没错。”
沈见熙的声音响起,她惊愕地抬头。
胸口涩得难受。
他眺望远处的莲叶继续说:“我的确遇到心上人了。”
是吗……
魂不守舍的她再度低下头,没注意到他的脸庞已经泛红。
“我祝你们白——”
“是你啊。”
“……头到老?”她抬头眨眨泪光若现的眸子。“你刚才说什么?”
沈见熙的双手握紧船桨,红润的脸庞几近滴血。倾诉衷肠本就难以启齿,要他再说一遍简直要命。
可她妄自菲薄的话使他气恼。
他要折断船桨似的用力划,把面子豁了出去,忸怩切齿道:“你住进……我的……心里了……”
句末的三个字仿佛要被牙齿碾碎。要是让旁人听见,以为他给仇人说话。
包春莹难以置信地圆瞪眼眸,耳畔回荡这句不可思议的坦白。
天上的红霞宛如落在他的脸庞遮掩羞赧,一向盛气凌人的少年此刻熄了气焰,只为听红颜一言。
她觉得他说的并非假话。
“那你呢?”他仍然不敢正眼瞧对面的少女。“你对我……”
“我……我是大夫……”
他恼了:“你对我如何跟你是不是大夫有关系吗?你不用多想其他,只需要回答我你的心意。”
包春莹沉默一息,犹豫不决。
“这里只有你和我,就算你说真话也不会被旁人听去。你还担心什么?”
她担心一旦说谎会被他丢下湖里。
犹豫再三,她决定说实话,因为她不擅长说谎。
“我也……心里有你……”
声若蚊蝇的低语随风送去他的耳畔,瞬间拨开云雾见青天,心境雨过天晴。
可她的下一句令他从云端坠落。
“尽管如此,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你当我没有说过吧。”
熊熊的怒火烧心扉,烧得心绞痛,他险些以为自己得了心病。正想朝她上前一步,船身随之摇晃,吓得对面的人儿花容失色、小脸煞白,他连忙退回船头。
“说出来的话等于泼出来的水,我不可能当你没说过。你是顾忌母亲和祖母对明春楼不利对吧?”
被一针见血戳中心事,手帕被她折腾得皱巴巴。
此举尽收他的眼底,他的恼火渐渐平息,放缓语气:“我先问你一句,如果不考虑沈家的刁难,你愿不愿意留下……留在我身边?”
包春莹抿唇。
他虽是难相处,但她放不下他。
“我愿意。”
沈见熙笑了,笑得比肩粲然的阳光。清风徐徐,他乘风扬起的马尾是胜利的旗帜。
“好,给我一些时日,我会处理好沈家的难题,届时他们不敢为难明春楼。”
他说得胸有成竹,包春莹既好奇又疑惑。
当四目相对,刚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彼此想起各自说过的情话,皆面红耳赤,不约而同地瞅别处。
舟上霎时静谧得尴尬。
手帕已皱得不能看,包春莹把其收起,另一只玉手在板上画圈圈。她没话找话:“谢、谢谢你的这套衣裳,还有步摇,回、回去后我还你。”
划船的沈见熙凝望层层涟漪的湖面,摸一摸鼻尖。“我要女子的衣裳和首饰做什么?给了你就是你的。”
“那,那一共多少钱?”
“哪有送人的还收分文。”
“哦,谢谢。”
又一阵沉默。
“那边有许多莲叶,我们去看看?”
“好啊。”
魂不守舍的二人继续沉默,剩下划船的水声。明明他们平日对答如流,此刻居然找不到话题,还不敢正眼瞧彼此。
小舟泛湖,轻摇轻晃,像极两人难以平静下来的心。
附近有不少游湖的木舟,有女子共乘,也有男女共乘。
他们的窃窃私语偶尔传来。
“人家亲自划船,你怎么不学一下?”
“看人家多恩爱,肯亲自划船不要碍眼的船夫。”
舟上的木板快要被包春莹抠出窟窿来。
蓦地,她感到木舟停下,抬头张望究竟。原来他们停在无穷碧的莲叶旁。
可惜未有莲花盛放。
看见莲叶,她才想起正事。“到底是谁赞誉明春楼?你不能食言不告诉我。”
沈见熙哑然失笑,倒影眼底的水光异常柔和。“是一位大文豪作诗,自称居士,在美食大会上尝过明春楼的两道招牌菜。”
“那对明春楼的生意影响多大?”
“天天有人在大门排队,连叫化鸡也限量出售。”
“欠沈家的银子很快能还清了?”
“如果这势头不减,是这样。”
阳光下,包春莹的眸子堪比舟下的湖水,澄澈明亮,荡漾喜盈盈的波澜。“真托了美食大会的福,举办这个大会的人是明春楼的再生父母。”
沈见熙抿唇浅笑。“你是不是该感谢举办的人?”
“是啊,可是我连是谁举办都不晓得。”
“莫急,会有机会的。”
笑意始终浮现在他的嘴边。
这厢含羞答答地游湖,画舫那边的沈大夫人愁眉苦脸。有回画舫的男女提及,沈家的四少公子亲自划船游湖。
“这成何体统?熙儿的心胃痛还没好转,那丫头怎么能让熙儿亲自划船呢?除了踢蹴鞠,他可没做过粗活。”
沈老夫人正在二楼的雅座听曲,听见她悄然来禀,眉心的轻皱转眼即逝。“最近熙儿是不是少犯心胃痛了?”
沈大夫人一愣。“是的,锦松轩那边没有再半夜闹动静,而且熙儿能够踢完一场蹴鞠比赛,兴许好转不少。”
“嗯。先听曲。”
日头渐渐上移,清晨的料峭已退,春风暖意掠湖。
小舟靠岸,沈见熙搀扶包春莹上岸,双双略忸怩地回画舫上。他低声提醒包春莹:“我们要自然些,莫让旁人瞧出端倪。”
“好。”
她自然要想方设法瞒住沈大夫人和沈老夫人。
恰逢其时,两人遇到沈三夫人和沈慕莲。
沈慕莲发现他们回来,喜上眉梢地走来。“要我去可以,四弟和四弟妇一起去!”
沈三夫人面露难色。“莲儿,别胡闹,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结伴游玩有何不妥?孤男寡女同行才惹人猜疑。”沈慕莲挽着包春莹的胳膊,“总之,要去就一起去。”
沈三夫人为难地叹气。
“大姑子,发生什么事?”
沈慕莲冷笑:“祖母要我陪那什么舒公子去游临安,如此做作,生怕别人不晓得沈家的司马昭之心。”
“舒隐?”沈见熙猜到祖母的用意,眼梢带笑。
“哼。我好歹比你大两个月,你还没有嘲讽我的资格。四弟妇,你去不去?”
包春莹欲言又止,看向沈见熙。
“去。”
她和沈慕莲出乎意料。
“顺便去明春楼看一看。”他与包春莹相视而笑。
显得多余的沈慕莲突然感到,四弟的笑容使她起鸡皮疙瘩。
“那劳烦四弟你说服祖母,你最得她心。”
她趁机借走包春莹。
“大姑子,其实舒公子人不错。”
包春莹真心希望大姑子觅得良配。
沈慕莲却满不在乎:“我现在对婚嫁之事看淡了,当下最重要的是赚钱,没钱才会受制于人。”
包春莹深有体会。
“我们不聊这个。”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你还记得那个劝我不要买赝品书法的公子吗?”
“记得,多亏他。”
“哼。他也来了,而且他知道我推那对狗男女落水。”
包春莹:“?!”
“我觉得他居心不良,若他来找你套话,你千万别回答任何问题。”
她鸡啄米似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