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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相邀 ...

  •   先是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又快又急,不像侍女们走路那样悄无声息。

      接着是说话声——一个尖尖细细的嗓音在发号施令,语气骄横,像是炸了毛的小猫;周围几个低低的、软软的声音围着她转,又是劝又是哄,闹成一团。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却越走越远了,像是往院子那头去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从太师椅上滑下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眯着眼往外张望。

      会客厅外是一道朱红的抄手游廊,廊下悬着几盏还未取下的红纱灯笼。院子中央凿了一个荷花池,冬天池水结了冰,池边摆着几盆耐寒的松柏盆景,虬枝盘曲,绿意沉沉。

      廊下正站着一个小姑娘,与她差不多的身量,打扮却截然不同。那小姑娘穿一件银红绣金线百蝶穿花纹的对襟小马褂,下头是一条月白云锦的百褶裙,领口袖口都镶着白狐风毛,蓬蓬松松地托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头上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两串细米珍珠,从发顶垂到耳后,一走动便轻轻摇晃。眉毛生得又黑又浓,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年纪不大,眼神里却已有了几分睥睨一切的气势。

      她身边围了四五个嬷嬷侍女,有弯腰劝说的,有伸手想拉她的,还有一个绕到她前头蹲下来温声细语地哄着,活像一群围着一只炸了毛小孔雀的鹌鹑。

      小孔雀根本不理。她甩开一个嬷嬷伸过来的手,噔噔噔地跑到栏杆边上,双手攀住栏杆扶手,踮起脚尖,作势就要往上翻。

      那群人顿时炸了锅,嬷嬷的嗓子都劈了,侍女们吓得脸都白了,那个方才蹲着哄她的更是弹簧一样跳起来,提着裙摆就往栏杆另一头跑,边跑边喊人,显然是预备绕到栏杆底下去接住她。

      谁知那小孔雀只是虚晃一招。她一只脚搭在栏杆上,身子晃了两晃,侧过头来,满意地扫了一眼那群慌成一团的奴婢们,嘴角得意地一翘,又把腿收回来,昂着头,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就走。

      那架势,显然方才那场惊险戏码只是她一时兴起,见到了想要的反应便满意了。

      祁妍妍看得入神,嘴角不由弯了起来。那小孔雀昂着头转过半个院子,绣金百蝶的马褂在廊下旋了半圈,忽然,她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庭院,越过稀疏的冬日光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门缝后头那双眼睛上。

      四目相对。

      那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祁妍妍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

      可已经迟了,外头传来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那步子快而碎,银红马褂上的绣金蝴蝶在廊下一路飞过来,嬷嬷们追在后头,惊惶的劝阻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变了调的“格格”。

      怀章被这动静惊动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已微微蹙起。

      “过来,不要乱跑。”他伸手把祁妍妍往后护了一下,压低声音叮嘱,“这里不比别处,来往的都是贵人,不能冲撞了——”

      话音未落,木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了。不是推开的,是整个人扑上来的力道,两扇门板弹在墙上,震得柱子上挂的那副对联轻轻晃了两晃。

      小孔雀站在门口,一手还撑在门板上,胸脯微微起伏着。

      几个嬷嬷侍女前前后后地追了上来,在门外刹住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拉她,只站在廊下一个劲儿地朝屋里的人递眼色。

      怀章站起身,下意识地把祁妍妍往身后又护了护。

      那小孔雀的目光在怀章脸上扫了一下,没什么兴趣,便偏过头去,越过他的手臂,直直地探向他身后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姑娘。

      “你们是哪家的?”她歪着头,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童音,却已经学会了大人的调子,“来我王府做什么?”

      旁边有嬷嬷提点,“这是安郡王府上的郭络罗格格。”

      听到“郭络罗”三字,怀章心里便有数了。郭络罗氏,王府,这姑娘应是已故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安亲王岳乐是顺治爷的堂兄,在宗室里辈分高,军功也多,生前极得重用,如今人虽没了,余威还在。

      他躬身一礼,声音温和,不卑不亢,把自己和妹妹的身份报了一遍。

      祁妍妍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来。那小孔雀绕过来看她时,她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缩到一半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礼貌,便又慢慢从怀章身后挪了出来。

      穆宜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也不走近,也不退后,就那么背着手,微微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瞧。然后她伸出手来,快得连怀章都没来得及拦,捏住了祁妍妍的脸颊,轻轻往外一扯,又松开。

      指腹的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像刚蒸出来的米糕,掐完了还轻轻捏了一下,似乎对那个手感颇为满意。

      “你的脸怎么这么圆。”穆宜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惊奇,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探究,“好多肉啊。”

      祁妍妍被这一下掐懵了,愣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长这么大,谁也没这么对她动过手,可面前这小姑娘掐完了也不心虚,反倒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昂着下巴,理不直气也壮。

      这哪是小孔雀,这是小炮仗。

      “我叫穆宜。”小炮仗昂着下巴,用一种恩赏般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

      祁妍妍捂着被掐过的脸颊,愣了一下,才讷讷道:“我叫妍妍。”

      “妍妍?”穆宜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祁妍妍的脸,像小孩子盯着糖人摊子上新吹出来的一只小兔子,好奇,专注,带着一种见到新玩具的新鲜感。片刻后她似乎得出什么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宜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不由分说地热情道:“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探险。”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已经半转过去,脚尖朝外,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只是话音刚落,祁妍妍就看见站在她身后的那个老嬷嬷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被突然触碰神经时的那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角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格格,咱们郡王正在跟裕亲王说话呢,不知何时就要回去了,最好不要走得太远……您看这院子这么大,万一找不着您……”

      穆宜的神情立刻变了,那种小女孩兴致勃勃的天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她年龄的、近乎锋利的不耐烦——眉头一蹙,嘴角往下一撇。

      她“啧”了一声,带着一点威胁。

      “就你事多。”

      那老嬷嬷显然早已习惯了得不到好脸,脸上依旧挂着笑。

      祁妍妍看在眼里,那笑容里的纹路清清楚楚。

      穆宜虽然骄纵,到底还是有顾忌的。她眼珠子转了两转,也不纠缠,身子一旋,径自走到待客厅的主位上,撩起那月白云锦百褶裙的下摆,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在哪间厅堂里都是主人。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两排太师椅,招呼怀章和祁妍妍:“坐呀,站着做什么。”

      祁妍妍偷偷瞄了怀章一眼,怀章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她在下首的椅子上重新落了座。

      他端起茶盏时,目光从杯沿上掠过,看了一眼主位上那小姑娘自在从容的姿态。

      穆宜拈起一块点心。那点心是方才侍女新换上的,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块,上头点缀着几粒枸杞子。

      她两口吃完一块,手指上沾了糕粉,也不管丫鬟递过来的帕子,随手在裙摆上蹭了蹭,便又去拈下一块。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厅堂问祁妍妍:“你家在哪儿呢?”

      祁妍妍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说道:“现下这老货不让我带你去玩,也没法子,改日我让人去接你,你到我府上来。”

      “我那儿有可多好玩的了,有西洋进贡来的自鸣钟,到点会有小鸟从里头跳出来叫,还有一匹小马,是我舅父送我的生辰礼,这么高——”

      她拿沾着糕粉的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高度,比得有些夸张,又往上抬了抬,“还没长大呢,你来了我让你骑。”

      怀章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记性不差,明尚额驸,郭络罗氏,因赌博被处以死刑——那年他在官学里念书,这件事在旗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额驸获罪,郡主不久也郁郁而终,留下两个年幼的女儿,算来眼前这位格格正是小的那个。

      安郡王玛尔浑是她的舅父,岳乐薨逝后,安郡王降等袭爵,虽不及当年安亲王府的煊赫,可余荫犹在,在宗室中仍是说得上话的人家。这位小格格寄人篱下,却能这般恣意张扬,要么是舅父舅母宠爱,要么是她自己天生就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这位格格虽家世显赫,但寄人篱下的处境不会好到哪里,妹妹去了,会不会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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