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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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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章听了,眼前猛地一亮。
“那倒是个好办法。”他转身正对着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用力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别的活计——绣花、打络子、纳鞋底——那些都是人家姑娘在家做惯了的,有大娘婶子手把手教。妍妍你再怎么追,也追不过人家练了十来年的手艺。”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蹦,跟平时那副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识字的宫女少啊。”他把手掌一摊,“宫里头那些宫女,满洲的不会汉文,汉军的又多是穷苦人家出身,能读会写的掰着指头数都数得过来。你要提前准备上,总有几分胜算。”
他说到兴头上,索性把笔从笔山上拿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他们家人少,家务活也少,妍妍又没有长辈在身边一手一脚地教她女红,与那些跟着额娘学了十来年的姑娘比,这方面确实吃亏得紧。
可认字不一样,她只要在别人都不会的事情上,多会那么一点点就足够了。
祁妍妍眨了眨眼,拿起桌角一张半干的请帖,装模作样地对着上面的字迹点了点头,那架势活像个在批阅奏折的小大人:“唔——那便这样定了。”
怀章看着她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可笔尖悬在纸笺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恰好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一点光。
“你放心,哥哥给你安排好,咱们一步步来——先认字,再练字,等你能写会读了,到时候分派差事的主事太监问起来,你便能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我识字。”
“好。”祁妍妍应了一声,语调上扬。
过了初五,年节的喧闹便渐渐落了下来。
炮仗屑被风卷进巷角的排水沟里,红灯笼还挂着,却已有几盏被风吹歪了,歪歪斜斜地垂在檐下,像是熬了夜的人睁不开的眼。
大人们陆续回衙门当值,孩子们被重新拘回屋里做活,街面上清静了不少。
怀章也在这清静里,把晾了几日的请帖一张一张收好,按着早就盘算好的次序,带着祁妍妍出了门。
头一日去的是乌雅氏府上。
乌雅氏是德妃娘娘的娘家,镶黄旗的地界,宅子不算大,门楣却端肃得很。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鼓,鼓面上浮雕着瑞兽,没有石狮子威风,可透着一种内敛的奢华。
门房接了名帖,客客气气地把兄妹俩引到耳房里坐了。耳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排硬木椅子靠墙摆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疏淡。不一会儿有人奉上茶来,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管家便来了。那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绸棉袍,袍角掖在腰带里,走路悄无声息,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进得门来,先冲怀章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太热络,也绝不冷淡。
“公子有心了,大老远的跑一趟。”怀章连忙起身回礼,将备好的礼品双手奉上,不过是寻常的点心茶叶,用红纸封了,扎得齐齐整整,又托管家代为向府上主家转达请安之意。
那管家接过礼,看也不看便搁在一旁的几案上,笑道:“公子放心,话一定给您带到。主家这几日事忙,实在抽不出身来见,还望公子体谅。”
怀章道了声“不敢叨扰”,又寒暄了两句,便牵着祁妍妍告辞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走出府门时,祁妍妍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黑漆大门已经重新合上了,管家送客时拱手的姿势还停留在她视线里,人却已转身进了门房。她原以为哥哥会有些失落,抬头看他时,却见他神色如常,脚步轻快。
“哥,”她拽了拽他的手,“咱们连主家都没见着。”
怀章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帽子正了正。“能进门就不错了。人家肯收礼,肯让管家出来见,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然后去了章佳氏府上。敏嫔娘娘并非京城人,是外省驻防旗人的女儿,娘家至亲都在任上,京中只有几个远房族亲守着宅子。
宅子在城东一条偏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的匾额倒是新漆过的,写着“章佳宅”三个字。
怀章递了名帖,对着出来应门的管事说明了来意,那管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躬着腰听怀章说话,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末了接过名帖,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公子有心了,老奴一定把话带到。”语气里倒是比乌雅氏那位管家多了一分真心实意的感念。
次日要去的是裕亲王府。裕亲王福全,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康熙爷的异母兄长。
从内城到裕王府,路远。晨起出门时日头还在东边城墙上挂着,走到半路,街边的早摊都收了。
怀章衣着干练,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牵着祁妍妍的手微微有些发潮。祁妍妍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棉袄,领口别着过年新买的红绒蝴蝶,小脸被寒风吹得发红。
裕王府的墙从巷口便能看到,灰砖高墙,一眼望不到头,墙上覆着琉璃瓦的滴水檐,在日光底下泛着莹莹的绿光。走过半条街,才看到正门——三间朱红大门,门上金钉纵横排列,门前一对石狮子比佐领家的足足高出一倍,光是那石雕的底座就有她半个人那么高。门前的拴马桩一字排开,上头拴着好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镶着银饰,马夫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揣着手打盹,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祁妍妍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怀章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那匾额上“裕亲王府”四个金漆大字,吸了口气,松开祁妍妍的手,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环扣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声音沉沉的,不像普通人家那样清脆。少顷,角门开了一扇,一个穿着灰布棉褂、腰间系着黑丝绦的门房探出头来,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双眼珠子十分活泛,眼神往怀章身上一扫,便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怀章将名帖递了上去。那门房接过来,低头一看,先看抬头,再看落款。“齐佳”两个字在指腹下停留了片刻。他抬起眼,目光又在怀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怀章身后的祁妍妍身上。那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他,眼珠子透亮。
怀章心里早已做好了坐一刻钟冷板凳、然后被扫地出门的准备。来时路上他还跟祁妍妍叮嘱过,“到了那里,人家让咱们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不让等就回来,别多嘴,别乱跑”。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正白旗包衣,一个还没成年、还没领差事的少年,来求见当今皇上的亲哥哥、铁帽子亲王。这中间隔着多少层,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是没有法子,人还是要来。不是指望这一次就能见到王爷,只是来过一次,有一份香火情,日后或许用得上。
然而那门房看了两遍名帖,脸上的神情却变了。
他把名帖合上,双手捧着递还给怀章,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半分:“公子,请随我来。”
怀章微微一怔,面上却只是谦逊地笑笑,点了点头,牵着祁妍妍迈进了角门。那门房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没有去门房旁边的耳房,而是将他们安置在了一间待客厅内。
这间待客厅与他昨日在乌雅氏坐过的那间耳房不可同日而语。十分敞亮,四扇槅扇门朝南开,日光从外头洒进来,照得满室通明。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幅山水,画的是塞外秋猎图,用笔开阔,气势沉雄。两边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字迹遒劲。厅中摆着两排紫檀木太师椅,椅背镶着螺钿,桌上搁着成套的青花瓷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铜器。
那门房引他们落了座,吩咐侍女上了茶,这才向怀章拱了拱手,告退道:“我们王爷如今正在招待客人,请公子稍待片刻。在下看王爷的意思,定然会接见二位的。”
怀章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一派谦逊温雅,声音不卑不亢:“有劳管家了。那学生便却之不恭。”
会客厅安静下来,门虽关上了,却能隐约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侍女走动时裙裾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远处有瓷器碰撞的清音,再远些便是风声、鸟鸣,和不知哪间厅堂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兄妹俩静静地坐着,祁妍妍的腿短,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把原先桌上那套茶点撤了下去,又换了新的上来。茶是新沏的,点心是新鲜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怀章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掠过,扫了一圈厅中的陈设。他端茶的手很稳,放下茶盏时,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圈
起初,祁妍妍还能规规矩矩地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中,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努力做一个“懂事的妹妹”。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脊背也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从椅背上滑下来几寸,又滑下来几寸,最后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然后她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