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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贵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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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章捏紧了拳头,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和谦逊。茶盏里的茶水微微晃荡了一下,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祁妍妍也在偷偷瞄他,她确实心动了,这大腿多粗啊,可又摸不准怀章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用一种五六岁小孩特有的天真语气,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才跟我哥哥说好了要认字呢,时间上恐怕不是很宽裕。”说完又偷偷瞄了怀章一眼。
“认字?”穆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戳中了什么。她连点心都不吃了,身子往前一倾,“是汉字么?我也开始上汉文课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汉文课她已经逃了好几回。舅父给她请的那位夫子上了年纪,被她捉弄了几回之后便借病告了假。舅父今日带她来裕王府,本是想让她跟裕亲王家的几位格格多亲近亲近,沾点温婉书卷气,谁知她在厅里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嫌闷,溜了出来。
不过这些她都不想说,她只想找个人,一个跟她差不多大、又不会像家里那几个表姐表妹一样明里暗里挤兑她的人,好好倒一倒苦水。
“你不知道,那些方块块字乱七八糟的,难认又难写,可麻烦了。”她把右手伸出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控诉,“害得我天天手疼。”
祁妍妍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白嫩嫩的手掌,上头连个红印子都没有,更不用说茧子了。她下意识地想起昨天在街上,那几个要去小选的姑娘摊开的掌心——密密麻麻的针眼,新伤压着旧痕,淡褐色的针疤像撒了一手的芝麻粒。再看看眼前这只“天天手疼”的手,她默默地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预备再过几日,就去找姐姐说说情,让舅妈放我一马,别学汉文了。”穆宜收回手掌,往椅背上一靠。
祁妍妍尴尬地笑笑。她感觉自己应该劝点什么,又实在不知怎么开口。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嘛。”
穆宜根本不听。倒不是故意不给她面子,而是她压根没打算听任何人的劝。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听她说话的,那股憋了不知多久的苦水像开了闸的渠,哗哗地往外倒。
“还有绣花。”她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十根手指张开,在空气中狠狠地挥了一下,“我不明白,那针怎么那么小,总是乱跑到它不该去的地方,扎死我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己也觉得没找到一个针眼实在说不过去,便把手收回去,握成拳,往椅子扶手上一砸,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只喜欢骑马。”
祁妍妍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一点。穆宜或许是个“体育生”,不适合认字绣花这样细致的工作。
穆宜的话匣子彻底收不住了。她抱怨上课的女夫子太严厉,说那夫子一把年纪了还板着张脸,笑起来像在哭。她抱怨家里的姐妹要学她的衣裳,说上回新做的那件银红马褂被表姐看中了,隔天就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她甚至把自家那只狸奴抓了她一下的事都搬出来说——说那猫本来挺乖的,那天不知怎么发了脾气,在她手背上挠了一道红印子,她气得追了它大半个院子,最后猫窜上假山下不来,她站在假山下仰着头骂它,骂着骂着自己先笑了。
时间过得飞快,好像没说几句话,外头便有小厮找了过来。那小厮站在门外,躬着腰,先跟门口的老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通报:“格格,郡王要回去了,正找您呢。”
穆宜“啊”了一声,满脸上写着意犹未尽。她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点心往碟子里一搁,拍掉手上的糕粉,应了一声:“这就来!”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把拽住祁妍妍的手,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外走。
“你送送我,认认我家的马车。”她在前头走得飞快,银红马褂上的绣金蝴蝶在廊下一路飞过去,声音又恢复了一开始那种理直气壮,“下次我派人去接你,省得你找不到门。”
怀章放下茶盏,跟了出去。
走到二门处,正碰见安郡王玛尔浑与裕亲王福全从另一侧的议事厅里出来。
安郡王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量中等,面皮微黑,穿着一身石青色团福纹的常服袍,腰间系着黄带子。
他此刻正侧着身跟裕亲王说话,脸上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苦相,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福全则是一副安稳的样子,背着手站在廊下,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神色平淡。
穆宜一出门,安郡王眼尖瞧见了,立刻收住了话头。他脸上那几分苦相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便换上了一副长辈看到小辈时惯有的温和笑容。“堂侄啊,我说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他不放心似的又追了一句,冲福全拱了拱手。
福全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穆宜走上前去,向福全福了一礼,然后转向安郡王,叫了声“舅父”,语气比方才跟嬷嬷说话时乖顺了不知多少倍。
安郡王伸手在她额上轻轻抚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她牵着的那个小姑娘,目光在祁妍妍脸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
双方道别,穆宜被嬷嬷扶着踩上马车的脚踏时,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声。
那辆马车是安郡王府的规制,车厢宽大,四角垂着明黄色的穗子,车帘是暗青色的绸缎,镶着玄色的滚边。
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外,风吹得脸颊微微发红,冲站在廊下的祁妍妍用力挥了挥手,喊了一声“记得我说的话”,然后被身后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拽了回去。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地驶出了裕王府的侧门,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深处。
裕亲王福全站在廊下,目送那辆马车转过街角,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转过身,预备往回走,目光自然地落在送穆宜出来的那对兄妹身上。
小姑娘他还认得,方才穆宜就是牵着她的手从待客厅里出来的。那少年倒是面生,站在旁边沉静从容,不是府里的人。他便往那少年脸上多扫了一眼。
怀章上前一步,掀起袍角,利落地行了个礼,自报了家门。他说话时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把父亲的名字、职位、哪年在何处阵亡,自己如今在哪个官学读书,条理分明地说了个清楚。
这一套说辞他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面对佐领时说过,面对乌雅氏的管家时说过,此刻面对裕亲王,每个字从舌尖上滚过去,不卑不亢。
福全站在那里,默然良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少年,落在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上,像是在看几年前战场上飞扬的尘土。
“你是怀仁的儿子?”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缓缓点了两下头,然后转回身,看着怀章,声音低沉下来,“哎,可惜了。你阿玛的学问不差。我当年看过他写的公文,字迹端端正正的,条理也清楚。若是能平安从战场上回来,前途稳稳当当的。”
怀章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阿玛他没这个福气。”说到最后一字时,尾音微微发颤,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福全又叹了一口气。他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从眉眼的轮廓里依稀辨认着当年那个站在帐下、总是安静地听着军令的笔帖式的影子。这孩子生得更清秀些,可那股认真执拗的劲头,却跟怀仁如出一辙。
“今日见到你,又觉得你阿玛后继有人。”他伸手捋了一下胡须,把话题拉回到眼前,“我这里事务繁杂,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许多事不得周全。”
他顿了顿,在心里把往事翻了出来,掸了掸灰,放在了桌面上,“今日既然见了,我就叮嘱你几句。当年随我上战场的亲兵,阵亡了的,裕亲王府每年会拨抚恤银给他们的遗孤。你阿玛虽不是我的亲兵,但在我帐下阵亡的官员,按品级不同,也有这份银子。”
他在廊下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往后你每年来磕头的时候,顺便把这银子领走。不经什么中间人了,直接找王府的管事领。这钱到你领差之前都有,不算多,够你们兄妹俩日常嚼用。若有人克扣——”他看了怀章一眼,“你就想法子来面见我。”
怀章低下头,只觉身体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猛地松了一下,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委屈,或只是被惦记着的那种久违的暖意。
他朝福全深深鞠了一躬,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微不可察的哽咽:“学生谢王爷恩典。学生本是为请安而来,不想反而受了王爷的赏,实在惭愧。”
“哎——说这个做什么。”福全摆了摆手,“一点银子而已。你阿玛替我做过事,我替他照看你们两年,应当的。”
他转而问起了怀章在官学的课业。怀章一一作答,说到正在读《论语》,又说满语只学了日常对话,读写还差得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