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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来识字吧 ...

  •   一路听下来,她对宫里的事还真多了不少了解。

      原来小选进去的宫女并不是一开始就打散了分配到各处的,而是先集中起来学规矩,由老宫女带着,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等规矩学好了,再依各人的资质和本事分派差事。

      分差事这里头的门道就多了,有门路的,提前打点好了,自然能分到轻省体面的去处;没门路的,就看各人的造化。

      生得好的,容易被贵人挑中在跟前伺候;针线好的,分到针线局,也能过得不错;厨艺好的,分到御膳房,虽累些,可油水足;规矩学不好、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便只能做那些粗笨的活计——浆洗衣裳、洒扫庭除、倒夜香,那日子可就苦了。

      她听到“机灵”两个字时,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又听到“主子跟前伺候”时,心里又是一跳。

      她哥说过,额娘当年就是十三阿哥的乳母,这份香火情若是能用上,把她分到十三阿哥身边当差,不说多荣华富贵,至少比那些粗使宫女要强得多。更何况,十三阿哥是四阿哥的铁杆心腹,她若能在他身边当差,不就有机会接触到未来的雍正皇帝了?

      她正想得入神,不知不觉跟着队伍走到了城门口。

      说是城门,其实是内城与外城之间的一座券门,门洞不算太宽,两侧各站着两个侍卫。

      平日里侍卫们铁面无私,进出都要盘查腰牌,不过年节下规矩松了不少,侍卫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可眼神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瞧着这一群半大孩子举着压岁钱呼啦啦地往外涌,只当是年节里大人们管不过来,没出什么事,也懒得查。

      一个年纪轻些的侍卫甚至往旁边让了让,让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赶紧过去。

      一脚踏进外城的街面,祁妍妍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仿佛有人在她面前掀开了一层沉闷的灰布帘子,把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猛地推到了她眼前。

      外城果然是另一个天地。街面比内城宽了将近一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垂得密密麻麻,有悬着金字大匾的绸缎庄,也有支着粗布棚子的馄饨摊子。

      幌子在风里扑簌簌地飘着,红的、蓝的、黄的,五颜六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糖浆甜、烤肉香、炮仗硝烟的复杂气味,浓烈得几乎能用舌头尝到。

      耍把式的占了街角一片空场,赤着精瘦的上身在练石锁,身上的腱子肉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发红,汗水沿着肩胛骨的沟壑往下淌,在腰带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铜板叮叮当当落在白瓷碗里,耍把式的便拱手道一声“谢赏”,中气十足,那声谢赏能穿透半条街的人声鼎沸。

      吹糖人的挑着个担子,扁担被两头的小炭炉压得颤颤悠悠,一头搁着铜锅,里头熬着金黄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头搁着个木架子,上面插满了吹好的小动物。

      再看那老师傅手里捏着一团热乎乎的糖稀,鼓起腮帮子一吹,手指翻飞,糖稀便在他指尖膨胀开来,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又变成一头胖乎乎的小猪,再变成一尾弯弯的鲤鱼。

      围在摊前的孩子们一阵惊呼,又一个小孩举着铜板挤进去,指定要一只兔子。

      卖冰糖葫芦的扛着个草把子,上头的糖葫芦插得密密的,一串串鲜红的山楂裹着晶亮亮的糖衣,在淡薄的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还有卖炸糕的、卖炒肝的、卖豆汁儿的,各色吃食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那热气和人群的哈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祁妍妍攥着红封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一股酸甜的津水,仿佛已经尝到了糖葫芦那层脆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响声。

      她正要拉着大妮往冰糖葫芦的方向挤,忽然人群里穿出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包衣家的姑娘吗?”一个胖墩墩的小子从镶黄旗那边的人群里挤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命锁,穿的棉褂子是崭新的宝蓝色绸面。

      他拿眼白翻了翻这边的姑娘们,故意拖长了声调,“怎么,也来外城长见识呀?你们这些包衣奴才,平时在内城伺候主子也就罢了,过年了也不消停?”

      那胖墩墩的小子话音刚落,周围几个镶黄旗的男孩便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

      有个瘦高个儿捏着嗓子学了一句“奴才给主子请安”,另一个拿手肘捅了捅同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人家包衣可是上三旗的呢,伺候皇上的,比咱们体面多了。”

      那“体面”两个字咬得阴阳怪气,惹得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又是一阵哄笑。

      正白旗这边几个年纪大些的男孩脸色登时就变了。福顺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你说什么呢?有本事再说一遍!”他声音比平时粗了不止一倍,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底气不足。

      对面那胖墩仗着人多,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双手一摊,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再说了,我说错了吗?你们不是包衣?不是奴才?”

      这话一出,连正白旗这边几个原本没反应过来的孩子也听明白了。

      大妮抓着祁妍妍胳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隔着棉袄袖口掐得她生疼。旁边有个年纪小些的丫头眼圈一红,扁着嘴像是要哭出来,被旁边一个大些的姑娘按住了肩膀,低声说了句“别哭,哭了更让人笑话”。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隐忍。

      祁妍妍站在原地,攥着红封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灭得干干净净。

      街对面吹糖人的老师傅还在鼓着腮帮子吹一只糖老虎,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围着摊子拍手叫好,冰糖葫芦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的糖浆甜香依旧浓得化不开。一切都还是方才的模样,可她却忽然觉得兴致缺缺。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就要分出三六九等。上三旗包衣又怎么样?给皇上当差又怎么样?在那些正身旗人眼里,奴才就是奴才。

      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借十三阿哥的梯子往上爬,此刻却忽然觉得那梯子遥不可及,她连梯子脚都还没摸到,就已经有人站在旁边,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提醒她:你爬什么爬?你就是个奴才。

      镶黄旗那边领头的几个大约是觉得闹够了,互相使了个眼色,嘻嘻哈哈地招呼同伴往另一条街去了。

      那个胖墩临走前还回过头来,冲祁妍妍这边挤了挤眼,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隔着半条街的人来人往,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他的口型。

      正白旗的孩子们沉默地站在原地,方才那股叽叽喳喳的兴奋劲消散得无影无踪。福顺低声骂了一句,把脚下的一颗石子踢得飞出去老远,撞在路边的拴马石上,弹进排水沟里,咚的一声响。

      女孩们不再挽着胳膊了,男孩们把手里的鞭炮塞回了衣兜里,连那个数铜板的小子都把铜板重新揣了起来。大家默默地跟着领头的往回走,没有人再说笑,也没有人再提冰糖葫芦的事。

      祁妍妍后来还是买了些小玩意儿,随便买的。她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朵素净的,付钱时也没还价。

      经过冰糖葫芦摊时,那草把子上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糖光,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走过去了。

      走着走着,她回头望了一眼外城那条热闹的街,耍把式的还在耍把式,吹糖人的还在吹糖人,冰糖葫芦的吆喝声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墙,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她转回头,跟着众人往内城的方向走。来的时候觉得这段路很长,回去的时候却觉得更长了。

      走进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大人比午后多了不少,大约是那些当值的人陆续散了班回来了,空气里飘着各家晚饭的炊烟。

      祁妍妍推开自家院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廊下晾着的那件靛蓝棉褂已经被收走了。

      她走进堂屋时,怀章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低头写着什么。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偶尔停下来蘸一下墨,手腕悬空,脊背挺得笔直。

      “哥哥真勤奋,”祁妍妍走到他身旁,踮起脚尖往桌上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疲惫,却还是努力扬起了语调,“大年初一也不忘用功。”

      怀章抬起头,见她回来了,搁下笔,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还带着墨香。

      “咱家没什么亲戚要走。”他把桌上已经写好的几张纸笺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给她看,“除去裕王府、乌雅氏那边请安,我还想着去敏主子府上走一趟。”

      “敏主子?”祁妍妍眨了眨眼,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十三阿哥的生母,”怀章解释道,手指在其中一张帖子上轻轻点了点,“章佳氏,敏嫔娘娘。额娘照顾十三阿哥,不能不顾这一层香火情。我们既借着额娘的名头给乌雅氏请安,便不好越过十三阿哥母家。”

      “之后还有徐先生那里要去拜个年,他是官学里教汉文的先生,平日对我多有照顾。再就是几位同窗,年前约好了要互相走动,不好食言。”他把几张帖子分开晾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乌雅氏、裕王府、章佳氏、徐先生、顾俨等。

      祁妍妍踮着脚,趴在桌沿上,歪着脑袋去看他写的帖子。墨迹还未全干,纸笺上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棱角分明,筋骨里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她这几天跟着怀章认了几个字,便像模像样地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通,嘴里嘀咕着:“裕——亲——王——府——这个我认得,是‘亲王’。”

      怀章侧过脸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把剩下的几张帖子一一指给她认。指到乌雅氏府上那张时,祁妍妍皱了皱鼻子,说这个字好难写;指到敏主子府上那张时,她又点点头,说这个“敏”字好看。

      一圈认完,她仰起脸,眨了眨眼,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感叹道:“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啊。”

      “对啊。”怀章手上提着笔,侧眸看了看妹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等这些都走完了,年下的任务才算完成了。”

      他把几张帖子小心翼翼地分开晾在桌角,直起身来,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又拿起一张空白的纸笺,铺在面前,用镇纸压住边角。

      祁妍妍趴在桌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歪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上画着圈。怀章蘸了墨,正要落笔,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在外城遇上什么事了?”

      祁妍妍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把从外城听来的那些关于小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几个今年要去应选的姑娘、满手的针眼、老宫女带新宫女的规矩、有一技之长的能分到好去处——她说得零零碎碎,却条理分明,显然是这一路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过好几遍了。

      “她们都描花样子,我描不来。”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那十根白白净净的手指头,语气有点沮丧,又有点不甘心,“这上头一个针眼都没有。我连纳鞋底都不会,怎么跟人家比?”她抬起头,眼神却并不消沉,反而亮晶晶的,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只等着他来问。

      然后她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个已经在心里转了不知多少遍的问题,郑重其事地抛了出来:“哥,你说——我要是认些字,到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在宫里做事,想来不需要多深的学问,能认会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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