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以前》阿炊

6、第 6 章

　　房门扣响了三声，不疾不徐。
　　“公主，你在吗？”是院幼喧清雅干净的嗓音，带点懒洋洋的味道。
　　原本面对着窗外发呆的眼，被这呼唤声一震，从冥思中惊醒。
　　“咚咚咚”赤脚从阳台跑过来拉开房门。冲着院幼喧叫了声哥哥，柔柔浅浅的眸光似是疑问的看着他，等他的来意。
　　院幼喧伸手恶意地揉乱她披散的长发，佟笙也不生气，柔顺地享有这种院幼暄习惯的宠爱表达方式。
　　院幼喧自己也搞不明白，每次见到乖顺柔美的佟笙，总会激起他体内恶作剧的细胞，想要逗弄她一番。最不喜欢看见佟笙呆滞僵硬如洋娃娃的空洞和……悲伤。
　　丹凤眼随便往房内一扫，院幼喧不甚高兴地皱眉，“又在发呆？”眼神回过来盯在佟笙细致但稍嫌苍白的粉颊上。“你应该多出去晒晒太阳，闷坏的。”
　　佟笙浅浅勾起唇角，同时习惯性地垂下螓首，让柔贴的长发遮住娇颜。她在不知不觉间渐渐长大，举手投足中自然散发出淡淡的女子羞怯，青涩的柔媚惑人。
　　院幼暄一时看得呆了。

　　“哥？”
　　院幼喧赶紧回神，安抚地笑笑表示没事儿。“我过会儿要出去，想来问问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院幼喧停了下来，没有约她一块儿去的意思，佟笙稍感失望。温婉乖巧地摇摇头，“哥哥不要担心，我会自己热饭。”声音是她一贯的轻声细语，好像只在喉咙里发音。
　　院幼喧心里忐忑了一下，把佟笙一个人扔在家里似乎有点不人道，况且还是一个一点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小公主。但是要他带佟笙出去抛头露面……绝对不可！！！
　　“那你在家自己照顾自己，看书画画干什么都行，但是一定要记得吃饭。”想了两秒钟又补充道：“无聊的话，叫夏猴子来家里也行，不过千万别和她出门。”勉为其难地，要不是因为佟笙天性太过羞怯无法正常与同龄人交友，院幼喧是怎样都不会同意夏妤枝和佟笙来往的。把那么可爱纯真美好的公主教坏，沾染她那一股子邪门歪道的俗气，哪天把公主卖了院幼喧也不会觉得奇怪。
　　“嗯。”佟笙颔首，柔顺贯了。抿抿唇，小心翼翼地轻问“那我可以去你房里吗？”像是怕院幼喧疑心她的动机似的，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想找本书看，不会呆久的。”
　　院幼喧失笑地抬手又揉揉佟笙的头顶，“当然可以，你想在里面呆多久都没人管你。”说罢本还想加一句：我俩谁跟谁啊？内裤我都可以借你。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摸摸头发，幸好没说出来，不然非把佟笙吓死。
　　“那我走喽，有事打我电话。” 院幼喧利落地挥挥手，把运动帽往头上一罩，甩上背包从佟笙的视线中淡去。
　　哥哥再见。佟笙无声地说，尽管院幼喧听不见。

　　进入初中，幸运地还和夏妤枝一班。有她照顾自己，也让佟笙对新环境没那么畏惧。佟笙还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不受欢迎，夏妤枝那样和大家都相处融洽让佟笙无比羡慕。
　　只有一点让佟笙颇为困扰。
　　拉开抽屉，倾泄而出数封精致信封，全落在校裙裙摆中。
　　佟笙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紧接着秀眉轻蹙。又来了。
　　“啊，今天又是大丰收！”夏妤枝比佟笙晚一步进教室，眼尖看见一小堆情书，信手一抄抓起三四封。一副幸灾乐祸的笑容，朝佟笙挤眉弄眼。
　　佟笙学不会针锋相对，永远都是被戏耍的那方。轻蹙的眉结舒展不开。
　　夏妤枝饶有兴味地抽出一封，“院佟笙同学亲启。”说着递到佟笙眼前，还冲她眨眨眼。“这封字写得还不错，先看这封吧~院佟笙同学。”
　　“别闹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呀！”
　　佟笙是真的无奈了，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从进了初中校门行情就一路看涨，情书告白不断扰乱她平淡的生活。像是一只惯于隐藏在暗中的小耗子，突然就被众人拽上台面，硬暴露在日光下供人评头论足。这让佟笙非常不适应。不适应大家的关注和热烈。
　　夏妤枝乐了，“想办法？连你家那尊大佛都没办法杜绝的任务，我们小老百姓还能有什么办法？”夏妤枝口吻里稍带讥硝，绝对来自于对院幼喧的敌意。转眼又笑靥如花，“哈，要想治根本，你干脆贴上名花有主的标签，真找个男朋友气死院幼喧。”
　　印象里，佟笙早恋最先打击到的必定是院幼喧。
　　佟笙无奈，不知道她和哥哥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不合拍，两边都是最喜欢的人让她左右为难。
　　“你帮我处理这些好不好？”佟笙可怜兮兮地望向夏妤枝，她一口答应了。
　　“没问题，不过嘛~代价是一杯冰淇淋！”
　　佟笙马上点头如捣蒜，心里一百个乐意。她最怕的是人群和关注，夏妤枝做来轻而易举的事对她却是难如登天，这些琐事又不想交给哥哥，每回他都是脸色阴沉地瞪着那堆信、让佟笙又不安又愧疚。
　　能让夏妤枝代劳是最好的。
　　夏妤枝皱皱鼻子、调皮可爱的样子。“还喷了香水，好恶~”
　　佟笙含笑低下头，这差不多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动作了。腼腆地抿嘴。
　　夏妤枝伸展个懒腰，抄抱起那一小堆信封。“那我去去就来。”
　　佟笙也不问她要如何处置，只觉负担交给她自己便没啥责任义务了。乖巧地从书包里抽出纸巾擦桌椅，连带把夏妤枝的座位擦得干净细致。
　　她们是同桌。佟笙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开心的。

　　手轻轻推动房门，无声地打开一道细缝。
　　“哥哥？”佟笙不确定地等了几秒钟，无人应她。
　　大着胆子，把门再推开一些，整个显出院幼喧房间的全貌。佟笙莹亮的眼眸四处扫视，觉得自己有些放肆。
　　窗子大开，风吹掀起白色窗帘翻滚，全无院幼喧的身影。
　　佟笙在门口又站了一回儿，终于没有更进一步，反手将门掩合。
　　哥哥会去哪儿？明明说好要借她《沙加蒙奇.凯》。
　　佟笙慢条斯理地转到楼下，客厅里冯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妈妈。”佟笙轻唤一声，半垂着首。
　　冯琳抬眼看她一眼，点点头。
　　五分钟后，冯琳把那一版面看完，纤手优雅简单地将报纸一叠，放到桌上。回首正好看见佟笙端坐沙发另一边，默默发呆出神，视线只凝神盯着膝上交叠的手指。
　　冯琳不觉微微蹙眉。
　　“你还有事要做吗？”
　　隔了两秒佟笙才警觉冯琳是在问她话，“啊…没有！”
　　冯琳景致雍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学校功课紧吗？是哪位老师带班？”
　　“不紧，是欧胜宇老师的班。”
　　佟笙小心回答，见妈妈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有点紧张不知她今天威吓突然问起这些。
　　冯琳起身，顺手将裙角抚平。
　　“你忙你的，我先回房。”

　　目送冯琳走开，佟笙肩膀又软软地垂了下来。
　　手指无聊地在手背上滑了几个圈圈。无事可做。
　　客厅里悄然无声，冯琳走后再也无人搭理呆坐的佟笙。
　　整个家里，恐怕只有院幼喧会关心她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只有他会在乎这么一个呆滞、无存在感的洋娃娃。
　　所以当他不在身边时，佟笙就真的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洋娃娃。
　　区别只在于，洋娃娃放久了会坏败，佟笙……会老死。
　　“叮铃铃~”震耳的电话铃声骤响，一刀劈碎满室的静寂。响到第五声时，佟笙才意识到应该去接听。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就见周婶小跑着冲进屋里抓起话筒。
　　“喂，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小姐不在。哎，好的，夏小姐是吧？好的好的…再见。”
　　挂断电话，周婶回身才看见佟笙端坐单人沙发上。
　　“哎呀小姐，您在呀！刚刚…”周婶本想问她在怎么不接电话，后又想到佟笙是小姐，轮不到自己质问，于是硬把话吞进肚子。
　　周婶赔笑，“小姐，刚刚是你同学打来找你的，我以为你不在…对了，她说她叫，夏…夏…”
　　“夏妤枝是吗？”
　　“啊！是的是的，就是叫夏妤枝。”
　　“谢谢。”不用她说佟笙也知道，会打电话找她的也只有妤枝。
　　“她还说晚上再打给你。”
　　“哦。”
　　周婶也识趣，看佟笙不太想讲话的样子，摸摸鼻子走开忙她的活。

　　星期天，天气清朗凉爽，家里一早就忙活起来，周婶里里外外穿梭布置，还另叫了一个年轻点的女人来帮她。冯琳倒是中午才下楼露面，在书房里办公一早上。
　　院幼喧鲜少带同学回家，甚至是从来没有，佟笙便从未碰见过。去同学家倒是常事。前天他突然说要周日约同学回家烧烤，让大家诧异了一下。冯琳是反应最先淡然的，吩咐周婶准备。佟笙却是最晚适应的，直到今天仍然觉得别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怎么出现。
　　所以吃过午饭她就缩回卧房，午睡是肯定睡不着了，但是她上楼时仍然说“我去午睡”。
　　佟笙自己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院幼喧肯带同学回家对她来说应该是好事，因为她心底其实一直隐隐伤心、认为院幼喧不肯把朋友介绍她认识，多少是对她有芥蒂的。因为她的哥哥有很多朋友、有很多有趣的玩所…那些都是她不能参与的。佟笙觉得寂寞。
　　多别扭一个人呐，佟笙经常自我厌恶。但是自己的性格如此，想改也是改不了的。
　　坐在床边，佟笙手指绞着裙角，蹙眉、咬唇。
　　衣柜里除了两套校服便只有各式的公主裙、淑女裙…哥哥说那样最适合她，所以佟笙乖巧地每天换着不同的漂亮裙装。可是今天同样的衣服她却不想穿着走出房门。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佟笙自己也说不清楚。
　　哥哥说他跟同学约好中午过来。佟笙下意识地看看墙上的天使挂钟。
　　也许现在已经有人到了。
　　院幼喧理所当然在大厅等着接待，所以无暇上来关照她的状况。
　　房门扣响一声、门把就被扭动，但是没打开，她进来时上了锁。
　　佟笙知道是周婶，她敲门从来只敲一声就推门，而且这个时间也只有她会被哥哥支来叫她。果然，周婶接着在门外叫唤：“小姐，你醒了吗？少爷让你下去，他朋友到了。”
　　佟笙忍着没出声，虽然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装睡不管用。
　　周婶果然又敲门叫她。
　　“哦，知道了，谢谢。”
　　周婶得命离开，佟笙却又坐着发了会儿呆。身体一点都不想动。
　　“又在发呆。”突来的声响吓了佟笙一跳。瞪大眼看着院幼喧一身米色休闲服红豆色长裤，从窗子外翻进屋内。看到佟笙惊吓的反应院幼喧显然颇为得意。
　　“被我猜中了吧，又锁了门在床上发呆。”
　　佟笙怔怔难言，一双翦水秋瞳难以置信瞪着院幼喧。他居然又从阳台翻过来，被阿姨发现一定会狠狠骂一顿！
　　院幼喧先是皱皱眉暗叹公主发呆的毛病不改，然后才叹息、转而浅笑着走过来，轻松牵起佟笙的手。“已经那么漂亮的小公主，还害羞不敢下楼见人吗？”佟笙被他逗的脸上微微红，羞赧低头。“哪有，哥哥乱说。”
　　“那就跟我下去吧，有那么漂亮一个公主，我今天一定要在同学面前炫耀一翻。”佟笙被他哄着拖着往外走，胆怯扭捏着却抽不回柔细被束的手。
　　“向你们隆重介绍一下！我最最可爱漂亮的公主！”院幼喧搂着佟笙的肩把她瑟缩的身形推向前。佟笙垂着脑袋局促不安，悄悄抬眼却不敢看人的脸，只见到好几双脚随意地散部、都离的很近。
　　静了片刻，令人窒息。
　　“好漂亮精致！”
　　口哨声起，轻快的不带轻佻。“那么可爱的妹妹，居然从不带出来给我们介绍~啧啧啧…牙牙，你人品不好哦！”
　　“开玩笑，我们学校新一届出炉的校花，让我们这些学姐老太婆很是羞愧了一番。”
　　“哎呀，别太谦虚了，你们不是一类型，不用比较！”
　　“讨厌啦，你们几个吓到牙牙的小公主~看把她惊地都不敢抬头。收敛点收敛点~混熟了再大刑伺候吧…”哄笑。
　　院幼喧不理他们，温言弯腰帮佟笙介绍。
　　“那个穿运动服戴鸭舌帽的，嗓门最大，是雷”那人大叫院幼喧只是不理，接着介绍。“一头卷发穿衬衫短运动裤，一天笑到晚的那个是阿蓝，好说话得很。”佟笙局促地抬头扫一眼又低下，人影只记住大概。
　　院幼喧耐心地把老卡、沙沙、丹、禾贝苏一一介绍，佟笙只听没记、唯唯诺诺颔首，晕陶陶。
　　“这个你该有印象，李音绫，咱们一个学校，是你学姐呢。”佟笙恍惚抬头，看见她笑意昂昂望着自己，似乎是见过这张脸。“…学姐好。”单薄的声线，佟笙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适，这样总比说自己不记得了要好。
　　“牙牙好不公平，宝贝妹妹只先介绍音绫美女认识，全然不顾我们兄弟情谊，真是看透你了！”佯装伤心欲绝，惹得大笑。
　　“算了吧，如花似玉一宝贝妹妹怎么能轻易介绍你们认识？！是我肯定不干这送羊入虎口的事儿！”

　　“够了吧？” 院幼喧淡笑着出声制止他们越来越高涨的情绪，“别一堆人围在这儿有碍观瞻，该干啥干啥去。先说好，待会儿不动手的不许吃！”
　　起哄声起，怨声笑骂。人倒也散开，让佟笙压力消减不少。
　　“都是我很熟的朋友，慢慢就习惯他们说话口无遮拦。” 院幼喧笑的温柔和煦，“其实人都很好，你会喜欢他们的。”揉揉佟笙发心，满是宠溺，“看他们多喜欢你，我都要吃醋了。”
　　佟笙腼腆一笑，细小的手指还是紧紧拽住院幼喧衣角不肯放开。
　　院幼喧心知要打开佟笙的心胸还需要一段时间，他有足够的耐心也不强迫她。
　　今天约好是烧拷，周婶准备好原料、碳火也准备好，但是食物还是需要大家动手拷制。院幼喧牵着佟笙走向外院，打算加入大家的行动。
　　雷和沙沙一直说这样不过瘾，还是郊外宿营刺激，院幼喧只笑不答，他约他们来的目的本不是烧拷，只为让佟笙多接触外界、从他的朋友开始便更完美了。
　　而佟笙，全然不知院幼喧的苦心，只待曲终人散才真正松了口气，以后反而更不爱接触外人，让院幼喧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