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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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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笙心下烦躁不安,最近走神更加严重,觉得诸事不顺,连脾气也比以前大了许多。急速迈动两条修长小腿一路狂奔,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半靠在一壁老旧墙面上喘气,还克制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眼瞳却益发晶莹剔透。
以前夏妤枝说两句风凉话讥讽院幼暄,她还稍能淡然处之,心里明白她没恶意顶多不服气顶撞几句出气……现在正是自己心神大乱之际,夏妤枝的话如芒刺锥心,让她大失平静,恼火、责备、委屈、心疼……统统窜出情绪,难以压抑。
像今天,这样冒冒失失夺门而出,慌不择路跑至此,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这样冲出来,算怎么回事?
佟笙脸色苍白,有点狼狈。
“你……没事吧?”
没想到竟是柏姗。她路过正好碰见佟笙萎靡靠墙、脸色很难看,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过来问问是否需要帮忙。
佟笙想也没想地摇头,想客气地回声‘谢谢’,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于是表情更加难看。
柏姗动作比思维更快,抽出手机对着话筒说道;“会长……”
佟笙立刻傻眼,等回过神时柏姗已经挂机了。“你……”
“会长人就在附近,十分钟就到。”
佟笙哑然。突然有种荒唐的感觉。每个人都觉得院幼暄照顾自己理所当然,她一旦遇到问题麻烦总有他扛着,好象天经地义般自然,连她自己也……可是,他要离开了,走自己的路。那她以后该怎么办?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昧的依赖他,安然享受哥哥的宠溺偏袒,每走一步都有他担待着,为她铺垫好一切……那以后呢?
佟笙力气不大,但是硬发起倔来柏姗也拦不住她。甩开束缚,佟笙挺胸疏离淡漠地回视她。“谢谢你,我没事,再见。”
大步昂然走开,最后干脆又迈开步子跑起来。心跳快得喘不过气,发疼。
哥哥,他是我哥哥。
“碰!”拐角处来不及减速,可能撞到人,巨大的冲力让佟笙反弹坐倒、眼前一阵黑晕,心脏受不了如此剧烈,一顿之下险些停止不跳。
“郝佚,你没事吧?”喧闹声起,看来被她撞到的人也不好受。
佟笙强迫着站起来,草草道歉之后马上要走。她现在很乱,不想跟任何人事物交涉。
眼见‘肇事者’逃逸,旁边人也是心头火起。“等等!你撞人还想跑?你这个人真……”一把揪住她右手臂,大力拉扯下佟笙被强硬地扭转过身体。看到她的脸那人就愣住了,忘了刚才是在说什么。
“……季——佟——笙?!”孟衍凡几乎要尖叫,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犹豫又带着惊喜的声音,将佟笙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抽干净。她颤栗地晃了两晃缩倒……天呐,居然会是他们!!
一边被撞的郝佚闻言也是浑身一震,寒冽的目光立刻盯着佟笙。
真是,真是荒谬!
佟笙无论如何不愿碰到过去那个环境,那些环境里的人物,连回忆都会让她窒息发抖。她曾经害怕过院家追问她,也害怕院幼暄提起从前,更害怕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但是,过去六年多,什么都没发生对吧?她以为…她以为安全了,从此沉埋湮没。谁想到,谁想到居然又会遇到,更何况……他们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那么准确……仅仅一面就喊出口……
她害怕了六年多的过去,阴暗散发腐朽臭气的过去,随着一声“季佟笙”,将她重重击倒。佟笙手足冰冷,一阵阵寒意袭来。恍惚中,她似乎又身处那间温暖过自己的小屋、栖身了好多年……但是阴冷恶寒的腐臭味依然飘动,妈咪……
佟笙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晦涩的灯光洒在房间每一个角落,厚重的窗帘拉拢不知是白昼还是月夜,一双男人的腿从阴影中伸出来却看不见人脸,他伸出的腿上穿的是西装裤,灰袜黑皮鞋。佟笙迷迷糊糊地傻站在原地,又隐隐觉得其实自己脚并没有着地,而是半飘半浮在空中,没什么真实感。才这样想着,佟笙忽然听见轻轻的‘扑通’声,然后响声越来越大,大到佟笙赫然发现那竟是自己的心跳声 ,也在发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双脚暮地落回地毯上。
“你来啦?”
看不见脸的男人突然发声,佟笙听出那是爸爸的声音。
院启枫先忙完手边的事才从阴影中走出,让佟笙看见他整个人暴露在白晃晃的灯光下,佟笙也是。但是刚才明明灯光很昏暗,佟笙疑惑。
院叔叔看上去有点疲惫,但是很愉快的对她露出和蔼的笑容,像最初认识的那个院叔叔。
佟笙不禁哆嗦了一下,不安从脚底升起。诡异。
“坐吧。”院叔叔依然笑着,手朝沙发一摆。
佟笙只得依言挪动脚步,却看见院幼暄已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看她。
佟笙又是一愣,院幼喧看都没看她一眼,他从没对自己怠慢冷落过。怀着小小的忐忑挨着院幼暄坐下,小心拿捏两人间的距离端坐。
院启枫轻咳一声,然后再度展露愉悦,说明他现在的心情相当好。“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些有趣的东西要你们看。”说着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文件袋,在手里扬了扬。
院叔叔笑得太突然,佟笙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如坐针毡。
慢条斯理地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和纸,还有一盘录象带。院叔叔走近,先把纸和照片递给院幼暄,自己拿着录象带走到电视机前,塞进机器、执起遥控器。
佟笙开始觉得全身毛孔都不舒服起来,有点心惊胆战的感觉,好象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她很想探头看看那是什么资料,只需要瞄一眼院幼暄的手就可以,他们离的不远,这一点很容易做到,但是佟笙觉得自己连一扭头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她一动不敢动地僵坐在沙发上,神经高度紧张,额上又开始冒出冷汗,星星点点。
“很精彩哦。”院启枫此时的出声,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佟笙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暗暗捏紧手心,湿湿粘粘的。
院启枫让开身,画面清晰完整。
夕阳,贫民住宅区,窄窄的木板楼梯,半掩的房门、泻出灯光……佟笙瞳孔倏地收缩,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霍住……一只细嫩的手,小孩的圆圆指尖,一步步走近那扇门,轻轻一推…
不要看!不要看!求求你不要!
佟笙猛地坐起,全身被汗浸湿了,纤瘦的十指死死扯住被褥一角。
眼白里全是血丝。
房门豁然被打开,最先冲进来的是院幼暄。他一脸焦急是作不得假的。
“公主,别怕。”说话间他已经坐到床边,将她孱弱身子搂进怀里,哄小孩似的轻拍她后背。“又作噩梦了,没事没事,你很安全。”
这个梦,已经很久没梦到,它纠缠了她整整四年才渐渐减少……现在,又是如此清晰地呈现,好可怕。
随后跟进来的院启枫赶紧给佟笙递杯温开水,院幼暄接过一手搂她一手慢慢喂水。
“慢点喝,别呛着。”
水入喉顿觉和缓许多,让佟笙高度紧张的神经也有了放松,只是粘身的衣服和湿哒哒的头发让她很不舒服。
看她脸色好些,院启枫拍拍她的肩。“牙牙在楼上照顾妹妹休息吧,我下去招呼那两个小朋友。”
院幼暄面有不豫,“请他们快些走,撞了人还硬跟过来。”
佟笙心里一跳,明白哥哥搞错了。难道,居然……那两个人还没走?!
好不容易恢复的心绪又不稳起来。千万不要出岔子呀,她好怕、好怕他们知道……
院幼暄看着佟笙的表情有异,心下略微奇怪,但是他如何能猜到佟笙究竟为何烦恼恐惧。
“哥哥。”佟笙适时扑到院幼暄怀里汲取暖意,院幼暄于是顾不上猜疑,赶紧关心起她的身体状况。他从来没想过,公主会利用对自己的熟悉、用什么手腕诡计。
不能怪佟笙,她…太害怕。
身后大门一阖上,便只剩下两个男生自己。
“就这样?你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追究?”
郝佚面无表情、古井不波。“走吧。”
孟衍凡气绝。“那你大老远跑过来干吗?!”
半晌,郝佚赌气似的吐出一句:“旅游。”
孟衍凡难以置信地张大嘴望着他,脸皮抽搐。
“旅游?哼,旅游……”
那张嘴,永远不会说真话。要是他孟衍凡相信了他的鬼话,那他就愧对自己从幼儿园开始跟他的交情。明明是想见人家想得要命,隐忍两年发了疯去搜寻下落,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这倒好,千里迢迢跑来、见了一面就退。要命,怎么会有这种人?这么别扭的性格!
踩着夕阳直接杀回旅店,孟衍凡走得脚酸腿又麻。为什么不坐车呐?嘴皮子上下掀动了一阵,终究对上旁边一座冰山还是忍了回去。他不想当炮灰…
走吧,还是乖乖跟着走吧。他认命。
回到旅馆,直接把自己甩到床上,孟衍凡自觉已经快散架了、累得不行。
没多会儿,一个旅行袋劈头盖脸砸到他脸上,幸好他够机灵,临时一个‘鲤鱼打挺’又一个‘仙姑扭腰’堪堪避过。
“妈呀,你谋杀呐?!”孟衍凡瞪大他一双缝大的小眼,愤愤不已。
“回家。”
一愣,他真的要被整崩溃了。“喂,你不是说旅游嘛,今天才下的飞机,还没来得及游呢!你现在就让我走??合适吗你?!我大老远陪你过来探亲,我容易吗我?……”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郝佚字字清晰铿锵。“你游,我走。”
“别别,呵,我这不…开个玩笑,玩笑。我现在就收拾,立刻、马上!”
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挥一挥衣袖、没能带走一片云彩。
孟衍凡想想都觉得窝囊。自己头壳坏了才会同意陪那个发神经的来千里寻亲。想想也真是搞笑,他这个配角嘛,好歹拉到了女一号的手臂、叫了一声“季佟笙”,而他那个可怜痴情又弱智的兄弟,眼见着佳人晕倒,连小手都没碰到、就被飞奔而来的一亲亲神勇大帅哥把美女抱走了……可悲可叹,此情可比日月光鉴。
此行怎一句‘窝囊’了得?也难怪郝佚那么憋屈……这样想想,孟衍凡倒生出怜惜之意,对郝佚的粗暴无理也不那么介怀。
郝佚也算青年才俊毁于一事。想他孟衍凡那么鬼机灵,小四就嗅出他对那个软柿子小丫头不对劲,爱逗她爱欺负她又不肯承认喜欢人家……好啦,还说等着看戏,谁知道人家小姑娘就出事转学。这下好,郝大少爷很是失魂落魄一阵子。他孟衍凡作为一介损友,考虑再三才勉强愿意劳心劳力请他二哥帮忙打探,问郝佚,他小子竟然很硬气地说“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就没必要嘛,他也懒得动手。这么歇了两年,郝佚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扯着,忽然又嚷嚷着要找寻佳人芳踪。可是你当容易呐?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以毁灭的线索统统跟着毁了,若非他家二哥天网恢恢英明神武…这丫头的行踪可是断定了!
说起来,郝佚这小子对季佟笙当真算是痴情种。孟衍凡惋惜地装模做样摇头叹气。
也便算了,既然自家兄弟要当好人,成全人家兄妹情深……他还是认命乖乖跟着回去的好。
人虽然是走了,但是,嘿嘿~来这么一趟也不能白来不是?
百忙之中他还是记住了住址门牌号,至少…偶尔通个小信叙叙旧。
同一时间,佟笙却闷在屋里惴惴不安、心思起伏。她并不适合想太多复杂的思路,那样劳神伤力让她很吃不消,可是,她如何能不想?
真是好笑,前一刻她还在忧虑哥哥的离去他乡,委屈埋怨。下一刻,她的噩梦就如约降临。相比之下,黑幕的揭开比如何事都让她来得焦虑恐惧,甚至她还忽然希望哥哥全家都能移民德国,那她的秘密身世就再也不会有显白的那一天。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依然恐惧。
她还是妓女的孩子,脏死了,不是吗?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个女孩用厌恶的语气这样告诉她,记不清长啥模样,却清晰地记得她说过的话,还有说话时轻鄙的语调。妓女,很早便听过别人遮遮掩掩地讨论过,但是一直不知道它所代表的内涵,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她才慢慢懂得笼罩在这个字眼下的沉重和肮脏,那都不该是一个女孩或者女人所能承受的。
佟笙轻笑,诡异地没有发出声。
我是妓女的孩子呐,哥哥~你还会这么喜欢我吗?对我那么好?抱一个脏脏的女孩。
她从来没恨过妈咪做过什么职业,只怨她舍了自己独自离去……但是她又矛盾地不愿别人知道她的过去,不想破坏现在的安逸,尤其是院幼暄和夏妤枝。
要瞒一个人,就必须瞒他周围所有的人。佟笙知道。
所以,那个属于过去的季佟笙,还是死掉算了——干净。
第二天,当晨曦透窗射进房间,佟笙应光立即睁开双眸。
眨眨眼,一派天真纯净。
我全部不记得过去。全部。
佟笙这样对自己说。她已经决定,要装作清纯的、什么也不知道。
表面上,佟笙想要回到之前那样单纯略为呆滞,什么也不用想。她不仅要骗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不过自己心里明白,隐忍压抑的结局、最后定会在心口最深最隐秘处种成一棵恶瘤,慢慢让阴暗渗透骨髓心志。
不过,在无可挽回之前,她会一直安全下去。这样,也挺好,佟笙知道自己状态不佳,要再找不到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输解不去的猜疑会反噬、直至精神崩溃理智丧失……那样更糟不是?治标不治本,那好歹也是医治、拖着命缓口气,尚不至死…对吧?
佟笙在尝试自己说服自己,放开一些东西保命保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