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以前》阿炊

11、第 11 章

　　说什么？松弛地温柔
　　问什么，问不出口才是沉默
　　想多少都是无用，爱多了盼多了总是孤独
　　干什么？发呆就是种简单的幸福。
　　……

　　逃避似的躲在屋里无所事事地听着音乐，佟笙从来不关心外界娱乐八卦，更是不知现在播放的是首知名歌手的知名作品，只是单纯地听着歌词，回味自己的心情。一样的虚弱空洞。
　　昨夜零零碎碎做梦，睡得极不安稳。迷糊醒来时脑中忽然就跳出一句话，清清晰晰——原来我喜欢哥哥。
　　没有什么契机，在迷茫了许多年之后，突然有一天就想明白了，也不需要别人提点什么。女人是很敏感纤弱的，时间到了自己会长大，会明白许多以前不明白也没多琢磨过的疑惑。
　　但是佟笙一边醒悟一边却心钝钝痛起来，细小的刺啄着心口，偏又不敢表现出痕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天真。要扮作自己，有时候很容易有时候又很辛苦。
　　可是，院幼暄却要走开。
　　佟笙禁不住蹙眉，呼吸不稳。
　　小时候，再多的苦难冷漠也还有妈妈，还有从小的习惯和忍耐力，佟笙很适应并活得顽强。妈妈走了她也并没有孤单太久，院幼暄还有夏妤枝很快加入了她的生命，让她欢笑并且被阳光温暖。她并不是孤单的，任何时候都有人在帮助她支持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
　　哥哥要走了，妤枝讨厌哥哥，佟笙找不到帮助者，甚至连个倾诉者…都没有。
　　他们太宠她，让她越来越习惯于依赖，而忘了自己也有只能独自面对的困境。
　　苞丝花没有强壮的根茎，少了依赖连存活都有障碍，更惶论自强不息。
　　佟笙朦胧中冲着自己轻笑，浅浅的。
　　所以，你已经没资格继续做一朵苞丝花。甩开心中的不适，一口气灌下整杯冷却的黑咖啡。好苦！佟笙全身发寒，咬牙把口腔里最后一点涩味吞下咽喉。
　　佟笙忍不住轻笑。
　　既然，要分开，干吗…干吗又要想明白。如果不知道，还那样浑浑噩噩地仅只是跟在院幼喧背后，会不会，对他的离开淡然一些？

　　刻意躲着院幼暄，让佟笙过的很不好，或者说、不习惯。
　　佟笙试着想让自己熟悉这种没有院幼暄的生活，但是，结果显然……让人沮丧。太熟悉，真的太熟悉。她所有的生活细节都有他的参与，她每一步人生安排都事先设计好他的轨迹，佟笙没想过会有单飞的一天，做梦都没想过。
　　现在再来反悔，会不会迟了些？
　　院幼暄的笑声、脚步声、呼吸声、气息，喜好、偏爱、厌恶、死门，哪怕他可能的动作反应……佟笙都那么自然地体会察觉，他们心意相通，原来一直暗暗得意沾沾自喜，现在……反而伤神嘘唏。
　　他到底要她怎么办？佟笙独自发愁却苦无出路。

　　“…妈妈…”
　　冯琳目光随之在佟笙脸上多停留片刻。“坐吧。”
　　冯琳抽过一片土司，铺在掌心，另一只手轻巧均匀地抹黄油。动作不紧不慢的。
　　晨曦打在佟笙苍白稚嫩的侧脸，神不守舍。
　　“昨晚没睡好？”冯琳的问句似一瓣花叶掷入佟笙的心湖，轻轻搅醒了她。
　　眨眨眼，赶紧打起精神。“没，没有。”迅速低下头。
　　连续几天都夜不能寐，刚一睡着就被噩梦惊醒，使得佟笙睫毛下明显透出一圈青黑。佟笙偏爱这身纯白睡裙，平日只在自己屋里才穿，因为一身白衣让她看起来更加苍白委靡像鬼一般，大家都不喜欢她这样穿。今天没想到会碰到冯琳，她一向晚睡晚起，要是知道大厅里有人、佟笙一定换一套才下楼……不不，她一定装睡窝在屋里不下来。
　　“……呐，妈妈，我，我回去睡了……”
　　“别急，我跟你说两句话。”
　　佟笙只得又坐下，心里纳闷不知道冯琳要跟她说什么。
　　冯琳把涂好的土司搁在一旁餐盘里，已经叠起来三四片，也不急吃。
　　“牙牙下个月去留学，”没想到冯琳开口就提起院幼暄，佟笙吓了一跳、顿时忘记呼吸。屏住气等着冯琳的下文。
　　谁知她竟然一言不发。
　　佟笙略感怪异地抬起头，正对上冯琳仔细地凝视自己，乌亮深沉的眼神看得佟笙遍体冷意，情不自禁低呼：“妈妈？……”
　　力量难以为继，佟笙竟不能言语。
　　冯琳半晌才慢慢转开视线，对佟笙造成的压力却不见减少。心里惴惴不安，佟笙知道她一定还有重头戏没开始。印象里爸爸妈妈对自己都比较清淡，说不上关不关心，像这般郑重其事的表情气氛很稀少，记得只有那年院幼暄为救她一起落水回来，爸爸训斥哥哥时、妈妈才一言不发地这样看她，一样的眼神，让佟笙非常不安。
　　僵硬地换一个坐姿，冯琳不说话佟笙也不敢轻举妄动。内心里佟笙更怕妈妈，尽管院爸爸会训人、她还见过爸爸真的用家法鞭打哥哥，她吓得浑身发抖，但是潜意识里佟笙还是认为似乎从来不发火不骂人的妈妈更为危险。
　　为什么用危险这个词呢？
　　一般小孩不会用这个词形容父母，…但是他们不是佟笙真正的父母，佟笙一直都铭记在心。从孤儿院出来时、佟笙早就记事了，何况爸爸妈妈虽然不张扬次事、却也从不隐瞒否认。记得那时候有个孤儿院的阿姨悄悄叮咛她，去到新家要学会适应、要叫人。……有些细节佟笙也记不真切，但是她记得自己来到这里第一天就清脆地叫了爸爸妈妈哥哥，没有任何扭捏犹豫。
　　冯琳将视线又悠悠转回佟笙身上，依然不接口。
　　院幼暄的眼睛完全遗传自冯琳，幽亮深邃富有灵性，但是院幼暄总是冲着她温柔的笑、浅浅的笑、宠溺的笑……而冯琳的，只是平淡……轻轻一波就滑向别处。
　　这样研究审视探询的注视，让佟笙很不舒服也不习惯。
　　“是我建议他去的。”
　　佟笙一怔，还抓不住这话的意思。
　　冯琳微微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
　　“牙牙是我的宝贝，这样，对他对你都好。”冯琳说得轻快，佟笙只听得懵懂茫然、不明所以。
　　这时候冯琳眸中光晕一闪，瞬间涌出满满的温柔和蔼，一室的光华跟着转变，压着佟笙的沉重气氛也随之消失。冯琳像是什么也没说似的，优雅起身拉拢睡袍从佟笙身边走开，一边笑还伸手拍拍她的肩。“上去睡吧，做个好梦。”
　　佟笙呆呆坐着愣了几分钟，细细回想刚才妈妈的话，却越想越觉深涩难嚼。瞪着桌上餐盘看了半天，才赫然发现，土司抹黄油一向是她的习惯口味，家里其他人都不喜欢黄油。……那么说，这些土司是为她准备的，妈妈一大早坐在这儿也是在等她？
　　佟笙朦胧着拾起一片，咬进嘴里食之无味，索性摆回餐盘。

　　“你到底是怎么啦？！”夏妤枝皱着眉歪着脑袋盯着她看，有点困惑沮丧。“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了解你呢？……肯定是你最近老是在发呆的缘故！”想不通她也便懒得多想，草草下结论。其实佟笙虽然习惯发呆，最近她却的确没在发呆……她是在思考、在回忆，许多许多原本已经差不多忘记的细节，像放幻灯片一般一一重放。发呆通常她是脑中一片空白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对了，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要去德国？那以后都不用天天阴魂不散见到他咯？”佟笙避过夏妤枝兴奋得发光的眼，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
　　“万岁！！！”闻言欢呼的夏妤枝哪会注意到佟笙因此黯淡的神色。对她而言，少了院幼暄真是少了社会一大公害，每天吃饭都能多吃两碗。
　　“那他什么时候走？我好期待哦~”
　　“……下个月。”
　　夏妤枝小脸顾盼生姿，“那就是还有20多天咯，下个月几号啊？”她扳起手指要开始计算天数了，实在是迫不及待。
　　佟笙轻轻颤抖，眸中升起水色和忿忿。看不过夏妤枝满脸喜色，直直站起身，身子却抖得更加厉害。
　　“够了！他是我哥哥！”
　　哽咽说完便飞奔出冷饮店。夏妤枝呆住，幸好她还没迟钝到底，想想便明白佟笙舍不得院幼暄，待要再追出去、才发现哪还有佟笙的影啊？
　　夏妤枝扁扁嘴角，佟笙似乎很生气、她觉得有点愧疚，但是转而又觉得很委屈，院幼暄有什么好的……
　　一回头撞到人。“哎呀！”捂着脑门往后跳开两步，“你这人……哎？怎么会是你？！”
　　夏妤枝戒备地再退后两步，吓到她的人居然会是院幼暄。院幼暄面无表情，心里嘀咕的却是：这么冒失，怎么能够照顾好公主。
　　“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找你谈谈。” 院幼暄花了点忍耐力才能和她好好说话不起冲突。
　　夏妤枝明显很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怎么相信他的话。“哦~什么事。”
　　“坐下来谈吧，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夏妤枝瞪了院幼暄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坐下。
　　院幼暄也不愿意浪费精力，直接开门见山步入主题。“你应该也知道我快要出国留学，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他瞥了夏妤枝一眼，接着说：“你是公主…的朋友，唯一的朋友。”说到‘唯一的朋友’时院幼暄心里十分不情愿。
　　“希望你能照顾她……”
　　“打住，打住！”夏妤枝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斜着眼睛看他。“怎么听都像在托孤的台词，我们是八拜之交啊？放心不下你不会不去呐？！平常看人用下巴，现在才好言好语，切~”
　　院幼暄冷冷回视她，“我看不惯你是事实，对公主放心不下也是事实。我认为至少我们对立的原因都是出于对公主的偏爱，所以今天才会专程找你……既然，无法达到沟通，那么我也不再多废口舌。……告辞。”
　　院幼暄几乎算是拂袖而去，谈话不欢而散。本来他们俩关系就不怎么融洽，今天院幼暄寻着夏妤枝而来，完全是考虑到佟笙的处境，万般无奈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谁知道，夏妤枝一开口就让人下不了台，偏生院幼暄也没觉得她说的有何不对，越发觉得此行实乃不智至极、颜面大扫。幸亏他教养修为良好，否则真要压制不住暴躁火气、大打出手，或者恶言相向，那时夏妤枝就该吃亏了。
　　话一出口夏妤枝就有点后悔，说过了点。谁叫她一向跟院幼暄对着叫板，习惯了他说什么都反驳打压，一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脱口而出。其实对于院幼暄要出国一事，她起先是诧异、然后是窃喜，最后才有点没底，看过佟笙的反应她也明白院幼暄这个哥哥对佟笙的重要，老实讲院幼暄对佟笙也确实体贴入微、周到细致没的话说，夏妤枝也不反对来了后事安排探讨……毕竟会长大帅哥的人脉还是很强韧的，交流下来只有好处没坏处……
　　小气鬼！
　　夏妤枝比个鬼脸，丑极了。
　　而院幼喧一肚子火地出了冷饮店的门，脑中一平静也是大为可惜，暗叹自己一遇到公主的事就水准大失、毛躁冲动得令他自己都诧异。他自然不会轻易跟夏妤枝计较什么口角言谈，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公主。刚才他本可以很好的和夏妤枝交流，打点处理好出国后回国前一切琐事……不过院幼喧向来不屑于后悔，也绝对不后悔。既然这次发挥不佳没谈成，那么他自然还会找机会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