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天宫惊魂 ...
-
南天门处祥云朵朵，片刻后，舒卷翻腾的云雾中升上一着白纱裙的仙子来。
她昂首扫了一眼面前高耸入云的南天门，眸中似是混杂了些难以细数的清冷。
她双指一挥，褪去覆面轻纱，理了理衣袖，单手负于身后匆匆向门内行来。
“夜心仙子今日回得这样晚，在何处耽搁了么？”为首的守门天将见是夜心，笑盈盈与她寒暄。
她顿住侧首淡淡瞥来，这眸光竟同以往完全不同，让他后背生寒。
夜心仙子出门一趟，回来怎是这副面色？不会在外面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吧？
“遇了个旧友罢了，有劳。”她扬起一个谨然且淡漠的笑意，客气而……疏离。
守门天将的笑容僵在嘴角，她哪里是遇到了旧友？怕是遇到了旧债主吧，还是哪种欠了她十来辈子的那种。
咦，她发髻上好生奇怪？
人人都知道，通天紫宫的夜心仙子平日里斜插入鬓的——乃是紫虚神尊亲送的飞雪翎羽。可……她今日髻上垂下的，竟是……两根？
他想开口问上一句，偏又遇上白衣仙子心情欠佳，算了，还是少打听为好。
他将到嘴边的话艰难地咽了下去。
“夜心！”有男子声音从后传来。
数十步开外的云树垂花旁立着一对男女，那男子本与女子说着话，抬头瞧见端然神姿的白衣仙子朝南天门行去，便朗声来喊她。
白衣仙子似未闻见，匆匆迈入门内。
几个天将面面相觑，“这……”
为首天将看不过眼，“夜心仙子！夜心仙子？量道玄堂的温廷大人喊你呢！”
白衣仙子眸光一滞，顿了顿，“温……廷？”她回首望向那对男女。
“温廷哥哥……”那女子暗暗摇了摇头，似是想出言相阻，可那男子却混当未听见，已快步行来白衣仙子身侧。
只剩下那女子立在原地，望来的眸光中隐有幽忿。瞧她容貌，却温婉清秀，举止也似是个仙家好姑娘。
“小夜心……”
几个天将相视一眼，皆暗暗交换着眼风，很识趣地后退了些。
温廷着一身量道玄堂的银色宽袍，近日又兼擢升为总领，不过短短九百年，便在玄臻手下平步青云，不知被多少人暗暗艳羡。
“温廷……哥哥？”白衣仙子甚有礼数地弯了弯眼角。
温廷闻言，似是有些意外，忍不住嘴角上扬。他扶住她肩膀却吞吞吐吐，“小夜心，其实我有件事……是我父亲和那女人……他们一直想见你一面……”
“你家人，要见我？”白衣仙子眉头一紧，眸光中隐隐腾起问询之意，“我们之间，定下了终生？”
天将们这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密辛！他们相视一眼，将吃惊张圆的下颌，原路顶回。
这情形，尴尬至极。
白衣仙子低头冷瞥了一眼扶在她肩膀处的修长手指。
温廷犹豫了片刻，松开扶住她肩膀的手，“花画大赛之后，四海皆知洞庭湖水候的至宝珊瑚手杖被你所得……我已尽力拖了九百年，这段日子却着实拖不下去了。小夜心，你与我同见他们一次可好，就当再……帮我个忙？”他脸上俱是不安。
白衣仙子眉间紧蹙，探头瞧了瞧温廷身后那位容色甚为乖巧的女子，“她……”
温廷脸上升起一丝怅然，“蜜珀会直接从洞庭湖赶去，你与我从天宫同去便是。”
白衣仙子思忖犹疑道，“再帮你一次？我……素日倒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
俄而，她嫣然一笑，“好，我应了便是。”
“太好了，小夜心……”温廷笑得淡然清澈，“说定了，后日晚，芙蕖镇的芙四楼！”
那远处花树旁的清秀女子愤然拂袖而去。
----------------------------------------------------
“夜心姐姐，你终于醒了！”
眼前的小门僮似是起了重影，夜心晃了好一会脑袋，眼前才终于清晰。
头重得仿佛要开花，夜心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清楚，自己这周围的景子，却已是通天紫宫内院。
不对，自己不是在芙蕖镇的树林中么？
遇到个衣衫褴褛的无赖……对！无赖？
“我怎会在通天紫宫中了？我何时回来的？”
小门僮讶异极了，“夜心姐姐方才出现在通天紫宫门口呀，若不是我叫住你，你还再继续往凌霄殿方向走呢。”
往凌霄殿去？夜心拍拍脑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待我叫住你后，你也就如往常一样，回了通天紫宫，从发上拔了一根翎羽放在这房内，说有事要再出去转转。后来你……何时回来的，我倒是未留意……”
夜心满腹狐疑，她连忙去摸发髻，还好，飞雪翎还在。
“我……回来过？又出门了？”
“是啊！奇怪，夜心姐姐头次回来时，发上有两根飞雪翎，现在只剩一根了？”
夜心懵住了，小门僮的话似懂非懂。
还是再回想一番吧……她拍了拍额头，却端的头重。
小树林中后来发生了什么？那无赖呢？如何入的南天门？
“歹人哪里跑！”房外院中似传来此起彼伏的大喝！似是有人闯入！
紧接着，房外一片突然绽出的绿芒闪耀不定，飞旋不止。
是玲珑结界的方向！
“糟了！紫虚的真元！”夜心顾不得头痛欲裂，支起身子召出翎羽剑，朝玲珑结界奔去。
----------------------------------------------------
白衣裙的仙子低头行在高墙之下，零星有三两个宫娥行过，俱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
转过几个岔路，来到了天宫一极为冷僻处。
白衣仙子眉头一紧，掐指一算方位，此处已经临近天宫北门。而自己先前隐隐瞧见的黑气，便是飘进了这附近的某一栋殿宇院落之中。
究竟去了何处呢？
“大人，这么快就下朝了么？”北门角楼下一处僻静院落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
一抹雪白的宽大衣袍从院落侧门迈入。
白衣仙子低头瞧了一眼，浑身通白太过扎眼，她奋力一跃，化作一只山雀跳上院墙。
雪白袍子转过身来，单那睥睨冷淡的眼神，便知他是个傲气自负的尊神。
“芙蕖镇的事情，办得如何了？”雪白袍子低头理了理襟口。
那黑衣男子一脸谄态，“玄尊大人，芙蕖镇这穷乡僻壤的不去不知道，原来还窝藏了不少紫虚的石像，叫弟兄们毁了个尽。”
雪白袍子搓了搓手，便立即有宫娥上前递了块绣着花鸟的帕子。
他讲究地细细抹了一遍，“本尊让你们设法立了名目，向青尊借了千名披甲精锐，只是去砸石像的么？”
那黑衣男子面色一白，霎时挤出笑意，“玄尊大人放心，芙蕖镇现在已遍布我们的人，只要他一出现，我们定然能知晓，一定第一时间给大人抓回天宫来。”
雪白袍子森然扫了他一眼，那黑衣男子立即噤声。
“抓回天宫？还嫌我这九万年烦得不够？还要让那张十里八乡讨人厌的脸，重现于天帝陛下面前么？”
黑衣男子暗暗嘟囔，“啊？十里八乡何时都厌恶他这张脸了？”
雪白袍子冷然的眸光飘来，他吃了一吓，“当然讨厌！绝顶讨厌！别说十里八乡了，碧落黄泉见了这张脸，都要恶心犯呕。”
雪白袍子转过身，一时不曾答话。
黑衣男子似吓得更甚，抖似筛糠，“大人……大人息怒，属下这回学聪明些，等抓了人一定锁在一个幽暗隐秘之地，等您亲自前去处置。”
黑衣男子用手比刀，作了个下斩的动作。
雪白袍子的嘴角总算漾出数道笑意。
“有他的消息么？”雪白袍子侧头瞥来。
“奇怪，就是不曾。大人宽心，即便消息是真的，芙蕖镇遭魔道侵袭不断，当地仙民近几年来也死伤不少。至于那人嘛……说不定也早已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呢……”黑衣男子怪腔怪调，引得雪白袍子掩面大笑。
“九百年来，本尊从未有一日松懈，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到。”雪白袍子长舒一口气，似是轻叹，“他若真的还在，会甘心如此无声无息地伏上九百年么？他若不在了，那为何本尊还是区区玄尊之位！”
“啪！”当即周围的气流似是一震，周围人顿感周身仙脉若弦被拨动，猛然一荡。
黑衣男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意，满面挂着恭谨的笑。他一抚掌，两个宫娥托着一件闪着金光的紫袍从房内走出。
“大人何不宽心？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有大人才是未来的紫尊呐。陛下即便一时空置紫尊之位，难道能空置一辈子么！朝中诸神已经在提奏陛下立新的紫尊，大人登紫尊之位，还不是指日可待么？属下们已合力寻访能工织女为大人制了这件紫尊之袍。比紫虚那厮的袍子足添了一倍的金线，大人快试试，不比紫虚更加荣华高贵么？”
说罢，两个宫娥将手中宽袍一抖开，候立在侧。
雪白袍子眯着眼睛向那紫袍瞧得发愣，“费心了。”他面上的笑意层层叠叠，却无不欢喜。
他飞快地穿戴完毕，划出一面光镜，照了半晌，“果然称身，气度无匹。比起紫虚，更显华贵。”
黑衣男子喜不自胜，上前帮他去理头顶的紫金冠。
“只可惜这紫尊之冠上还缺那颗四海唯一的明珠，也不在通天紫宫存放着，属下已经派人去寻了……”
雪白袍子摆了摆手，“用他的作甚？本尊让东海龙王挑个最大最亮的献来便是。他吃本尊诸多好处，献颗明珠于他而言还不是微不足道？”
黑衣男子点头如捣蒜，“是是……”
“派去扰乱玲珑结界紫虚真元的事办得如何？”雪白袍子矮声道。
“赤魔一家老小都在大人手中，若不是大人周旋，他早就被金瞳那呆子从卫道金院送进通天锁魂塔中永远都出不来了，他总算懂事，次次都按我们的吩咐去玲珑结界外滋扰，搅动那真元的灵气，待他真元灵力衰竭，大人……您要如何便如何了！”
二人相视一笑，雪白袍子掩面笑得得意，不经意间，眼神似瞟到了墙头上傲立的小山雀。
他面色大变。
“天宫何时来的山雀？”雪白袍子目光凛冽如刀，向着高墙上立着的小山雀凝眸而视。
“这……陛下最不喜山雀，御园中养的多是青鸟……奇怪……”黑衣男子也向山雀望来。
山雀转身，正要振翅飞起。白袍一扬手，一道帕子快如闪电，化作燃烧的火刺向那山雀径直袭来。
一刺穿心，山雀闷声摔下墙头。
----------------------------------------------------
一曲弹毕，夜心的心却无法平静。
玲珑结界内，躁动的真元逐渐恢复了紫光，那跳跃不息的绿芒掩在其内，似是愈发不甘退去。
“夜心仙子，今次这曲子弹了两遍，真是劳苦。”
夜心摇了摇头，“劳苦倒算不上，只怕是这曲子却顶不了几回用了。”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赶紧找到紫虚，即便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夜心也要护好真元，将它尽早物归原主。
她收了琴，别了几位仙使，心事重重地踏入了内院。
院中的石路经过她精心整饬，周边本有无数奇花，只可惜被踩毁大半。
她鬼使神差地又行到红梅树下，几棵歪斜的断枝依然挂着，她还未曾有心绪理会。
通天紫宫的一草一木，即便过了九百年，皆有他的痕迹。可是他，他为何这样傻？为了什么天下苍生，仙界百姓……还有仙学的学子们……只因仙学是天宫的基石，天宫不能弃。
阿檀，天宫不能弃，天帝佬儿不能弃，你便舍得弃了你自己么？
夜心摇了摇头，多少次了，她立在这红梅树下只会徒增思念与伤心。
转身向通天堂内行去，眼前的红梅树枝上，却猛然坠下个东西来。
是一只……山雀？
天宫从无山雀，这……小小下界之物，怎可能凭一己之力来到天宫？
那山雀似是虚弱至极，在夜心脚边滚了一滚，终现出本相来，竟是一个袒露着上身，浑身褴褛的乱发男子。
那……那无赖？
他真的来了天宫么？
乱发男子神色痛苦，胸前有鲜红的血迹，正在汩汩而出。
“三木头！”夜心赶紧扶起他，替他止了血，“你怎会在这儿？是谁伤了你？”
“砰砰砰！”
“砰砰砰！”
“……”
不用走近，在红梅树处都能听得通天紫宫的大门，被人捶得震天响。
“奉玄臻神尊之令，量道玄堂搜查逃逸魔道，开门！”有人在门外大喝！
夜心暗暗犹疑，眼前的三木头确定不是魔道，可难保他身上的伤与玄臻没有关系。
夜心皱着眉转身，却被他伸手拉回，他扬着疤痕满面的脸，乱发下的凤目中满是惊惧不安。
“不要将我交出去……”
“你这小贼，私闯天宫，八成还招惹了玄臻神尊。留你在此，我有何益处么？谁知道你偷摸来天宫，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夜心探问他，或许能知晓他为何想来天宫。
他冷然勾起唇角，望来的眸光若秋潭深邃，“同旁人，你倒是向来乐于助人的很，同我便冷淡生分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乐于助人，冷冷淡淡……是在置气么？
夜心望了一眼大门方向，门僮正飞快地朝内院奔来。
“三木头，于我而言，你便不是旁人了么？”夜心抱臂，勾着嘴角端然瞧着他。
他冰冷明澈的凤目凝视着她，似有隐隐怒意，“是么？那现在呢？”
话音未落，他手中一用力，夜心便被他拽入怀中。他双手环住夜心，却偏偏就地化作一尊石像，那容貌风姿，与心尖上的那位不差毫厘。
那副思念了九百年俊朗无匹的脸，就近在眼前，夜心脸上陡生烫意。
那石像低沉地在她耳边道，“现在，我还是旁人么？”
这无赖怎这般记仇？
夜心不敢抬眼，见还被他制在怀中，手被钳住，又兼压着他心口的伤处，即便想挣脱，也是徒劳。
若是让人瞧见了，夜心与一尊紫虚石像如此逾矩，她便更加说不清了。
他当真仗着法力高，无赖至极。
小门僮已经跑到身侧，惊讶地见此情形，慌忙背过身去，“夜心姐姐，我来得不巧。偏偏门口出了大事，快去看看吧！”
被他这般紧紧环着，夜心本就脸颊发烫。现下，又被小门僮撞见了陡生误会，夜心的脸更烫了，这下在小门僮前都说不清，更何况门外那群凶神恶煞呢？
“知你幻化术精妙……我素来乐于助人嘛……定然帮你。”夜心红着脸，凑近那石像耳侧，“还不……快放开我？”
那石像回归本相，面色终于松了下来，一双凤目含着无限笑意，一手按着心口伤处，另一手拉着夜心缓缓松开。
夜心转身向通天堂内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