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的诗》姜承松

6、第 6 章 心有心结 老九心结

　　隐隐约约传来抽泣的声音，我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是因为我把老九的鸟放在木盆里面憋死了，老九为了他死去的鸟在难过。“你怎么这么早就死去了啊，呜呜，我宁愿我们队那头牛死去，也不愿你死去；我宁愿贾安死去，也不愿你死去……”我知道老九在变相地骂我，我十分不明白一只鸟为何让他伤心成这个样子。老九那一天哭得甚是伤心，我感觉他死了父母、丢了孩子、跑了媳妇都没有那么伤心过，渐渐地感觉到自己做得确实有点不对，于是想安慰老九一把。
　　“老九，别伤心啦，鸟死不能复生。”
　　“呜呜，都是你干的好事！”
　　“老九，你伤心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谈谈。”
　　“有什么比死鸟更重要的事情？”
　　“过两天带你去看你阿珍。”
　　老九确实吃了一惊，止住了哭泣，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这个样子怎么看她？何况人家已经是成家的人。”
　　我看老九颇为无奈，拍着他的肩膀道：“就看一下啊，又不是去抢。”
　　就这样，鸟大的事情就被解决了。就在我和老九打算把鸟拿去安葬的时候，发现很多村民们都在村委的门口那里围成一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打仗
　　后来，我带着老九去县城里面理了个发，剃了胡子，洗了个澡，换上西装，穿上皮鞋，登时像变了个人，年轻了十岁——我才想到如此俊的一个帅哥怪不得让阿珍那么着迷，一副书生的样子确实让人为之倾倒。
　　我帮老九整理了一下衣服，再三强调：“见到阿珍的时候，千万别再用你那手去抠你那鼻子，抠你那脚，看着十分恶心；你那裤子不要穿得掉掉落落的，显得非常邋遢；说话呢，更是要注意，要显现出读书人的样子。”
　　我和老九买了一瓶白酒、两斤牛肉作为礼品就往阿珍家走去，刚到她家门口，就见到三个孩子在玩耍，大的约莫五岁，小的刚会走路。老九见到小娃娃之后，脸立刻沉了下来，那副书生的样子登时没有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阿珍都已经有三个娃了，要她再回来跟老九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
　　我问那个大点的女娃：“小妹妹，你妈妈呢？”
　　那大女娃并没有说话，倒是那个稍微大点的胖男娃应了我们，转过头对房里大叫：“妈妈，有两个叔叔在找你。”
　　房里面没有回应，但很快阿珍便出来了，她本来是带着一副笑脸出来，一见到老九就沉了下去——她没有说话。
　　为了化解这尴尬的局面，我笑着对阿珍说：“姐，我们就想趁着农闲之时来看看你和孩子。”
　　阿珍点点头，“哦”的应了一声。接着她便引我们进屋子，对于我们送的礼品，她并没有说声谢谢，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阿珍确实长得好看，我的语言无法描述她的美。
　　那几个在门口耍闹的孩子也兴奋地跟着进来，然后都围住阿珍，最小的那个抱着阿珍的大腿，然后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我们，对我们甚是好奇。现在我才感觉到尴尬，原来我忘记买一些糖果给孩子们了。阿珍摸着那小孩子的头道：“孩子他爸去教书了，要晚上才回来。”通过谈话，我了解到阿珍嫁给的是一个小学老师，名叫金正全，年纪比老九还要大，接近五十岁了。金正全之前也结过一次婚，但是因为结婚十年了，都没有和他那老婆生孩子，但是他们双方都十分想要娃，却又不愿意抱养别人的孩子，最后他和她的前任老婆就这样分开了。她那老婆改嫁给别人之后，也有了一车子的娃娃，日子过得幸福得很嘞。而现在他自己也差不多一车子的娃娃，日子过得也不错。所以，结婚啊还真得讲究缘分这个东西。
　　我仔细观察了那三个娃娃，大的那女娃长得十分消瘦，而小的那两个男娃倒是长得圆圆胖胖的，看起来十分不协调。我越看那大女娃越不对劲，除了三分长得像阿珍之外，七分长得像老九。
　　我转过头跟老九开玩笑说：“这孩子长得像你！”
　　“这是老九的孩子。”阿珍毫不隐瞒。
　　她这么一说，我和老九都吃了一惊。老九的脸沉得更低，不敢直面阿珍和那女娃。通过了解，我才知道阿珍当时是怀着老九的骨肉离开，而那个老九的骨肉就是这个女娃。阿珍的大女儿叫金爱国，大儿子叫金爱民，二儿子叫金爱党。这三个孩子的名字在这样一个年代并不稀奇，因为大家都想表达对于国家、对于人民、对于共产党的热爱。只不过，给一个女孩子取名叫“爱国”，我总感觉有点不大合适。
　　“爱国，这是你亲爸爸，快叫爸爸！”阿珍对那女娃说。
　　那大女娃不怀好意地走过来，十分羞涩，但是并没有说话。她的脸上布满了笑容，可以看得出，他知道自己爸爸回来了是有多么的开心。
　　“这孩子比较羞涩，你们不要见怪。”阿珍道。
　　“不。”老九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之后并没有再说了下去。老九一向油嘴滑舌，但是见到了阿珍他并没有多说话，反而变得很沉默，可能是他的心里面更多是愧疚吧。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阿珍的房子，确实比老九宽裕太多，各种家具齐全，并且摆设整齐。客厅的正中央挂着杰出领袖画像，左边有一副水墨画，右边的墙上写着“为人师表”几个字。
　　阿珍把我们两买的那两斤牛肉做成了几样菜，有牛肉火锅，青椒牛肉……阿珍说，我们买牛肉的时候，应该顺便买一些牛瘪过来，这样做牛肉火锅的时候更加好吃一点。牛瘪火锅在贵州这边特别盛行，特别是榕江、从江一带，是十分独特的一道菜，是用牛胃及小肠里面未消化的食物用温水煮一下，然后放入牛肉火锅之中，再加上其他的一些佐料，这样便成为牛瘪火锅，虽然看起来有点恶心，但是味道极好。而且古书中也有提过牛瘪火锅，据宋代朱铺著《溪蛮丛笑》记载：“牛羊肠脏，略洗摆羹，以飨食客，臭不可近，食之则大喜。”
　　饭菜煮好，天已渐黑，我们正打算用膳之时，就听到门口很强的雌性声音：“孩子们，爸爸回来了，看爸爸给你们带了啥回来”。一会就看到一个壮汉手里拎着一条鱼就走进来，看到我们有点吃惊，然后把鱼放到盆里面，也跟着围上菜桌：“想不到今天家里面还来了两位客人，看来今晚不醉不休。”金正全和我们聊了一会儿，但是他并没有问我们是谁，来自哪里，或许他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很粗狂、直爽的人，完全看不出一幅书生的样子，倘若不是阿珍告诉我们他是位老师，我们还真不相信他在教书。那天我和金正全都喝了不少酒，唯有老九默默地在一旁慢慢吃饭，并没有喝酒，而是低着头听我们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我知道，他一向爱喝酒，只是此刻没有心情喝酒。阿珍也没有说话，最小那娃被她抱在怀里睡觉，她也静静地听我和金正全在聊天。
　　那天晚上我真是大醉，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到的床上，是谁背我到的床上。第二天一大早老九就把我叫醒，示意我们该是时候回家了。昨晚的酒意我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是想到倘若再待久一点，估计阿珍还要为我们准备早饭，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他们，然后就硬着头皮撑自己起来，穿好衣服准备去和阿珍他们道别。
　　因为还比较早，阿珍他们都还没有起，那群孩子也还在睡。我轻轻地在阿珍的房间外门跟她道别，但是里面始终没有传出声音，只听见金正全洪亮的呼噜声。我打算再次喊的时候，老九对我说，别喊了，这样会惊动孩子们。我觉得老九说的话也有道理，然后就和老九轻轻地走出家门，然后合上门。老九一直低着头，我知道他还在忏悔和愧疚，他转过头想对我说话，然后又把想说的话吞没到肚子里面去了。
　　突然老九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阿珍他们那房子。我转眼过去一看，原来是那大女儿爱国正透着玻璃窗口看着我们，她的眼眶湿润了，但她就静静地看着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注意到老九的眼眶也湿润了，开始抽泣起来，然后向着那女娃使劲地挥手，但那女娃也轻轻地向老九挥手，满是泪痕的脸上勉强挂上一丝笑容。就这样，老九和我就离开了阿珍他们。
　　一路上看着老九甚是伤心，我拍着他的肩膀道：“别难过了啊，不是见到阿珍了吗？而且她过得这么幸福，你应该开心才是。”
　　“那倒是”老九仍旧在抽泣，“她现在生活确实过得挺好的，倘若跟着我，现在就只能受苦挨饿！”
　　“知道就好，还是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了……对了，昨晚是你背我到床上睡觉的吗？”我问老九。
　　“没，是金正全。”老九叹气道，好像感觉到自己什么都不如金正全，声音里甚是无奈。
　　“那你干嘛呢？”
　　“你们喝酒太久，我等不了那么久，就先和爱国睡了。”
　　“昨晚爱国和你一起睡？”
　　“是的，怎么了？”
　　“我感觉她有点内向，不爱说话，应该不会轻易跟生人睡觉。”
　　“开始她十分不愿意，但是最后在阿珍的再三劝说之下，她还是愿意和我一起睡了，毕竟我是她爸爸。”
　　“那估计睡觉的时候你们都没有聊什么吧？”
　　“你猜错了！爱国在和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内心话，现在想想都非常惭愧。”
　　“那你方便和我说说昨晚你们父女到底聊了啥吗？”
　　一说到此，老九脸上便开始挂上笑容，洋溢着幸福，似乎昨晚是一个美好的一夜。老九邀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烟斗，装上烟丝，点上火就又开始“吧吧吧”地抽起烟来，他谈道：
　　昨晚上我看你和金正全正喝得十分起兴，但是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我感觉自己倘若还在那里坐着不说话会十分尴尬，所以就打算去睡觉了，虽然我并没有睡意。阿珍给我安排了一件客房，然后她还要求爱国和我一起睡，这超出了我的意料之外。开始爱国极不情愿，或许她也知道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吧，她不愿意和我睡我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最后她还是答应和我一起睡觉。那铺床非常好，我这辈子都没有睡过那么好的床，而且被子整洁干净，我还老怕自己会弄脏了被条，所以睡觉的时候我都是非常小心。躺在床上，爱国并没有和我聊天，而是侧着身子尽量地避开我。看到她躲避我的样子，我非常难过，但是又觉得这是我应该遭受的待遇。
　　那铺床软绵绵的，但是我并没有睡着觉，心里面想着很多东西，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看到爱国也在翻来覆去，我知道她还没睡。
　　“爱国，你还没睡吧？”我轻声问道。
　　“没有。”她轻声答道。
　　“你是不是非常恨你爸爸我啊？”我问道。
　　她说：“没有。”
　　我伸出右手，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然后道：“都是爸爸不好。”
　　“没有，你很好呀！妈妈时常向我提起你，你在我的心中可好了。”爱国就这样突然愿意和我说话。
　　“那妈妈都和你提了我些什么呢？”
　　“妈妈说你又高又帅，有文采，会做很多文具……”她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哗哗地掉了下来，她越是提到我的好，我越是觉得自己的心有多么难受，就如一把杀猪刀在我的身上一刀一刀地割掉我的肉。阿珍只是跟爱国说起我好的一面，并没有提到我做得不好的地方，这让我更加惭愧。
　　“那金正全爸爸对你好吗？”我问道。
　　她又开始变得沉默起来，过了良久，她才说：“他也很好。”话中甚是无奈，我能够感觉到她所受的各种委屈。我知道金正全只喜欢自己亲生的孩子，要不然他就不会和前任分手了，而且爱国还是个女孩，在这重男轻女的社会，就更谈不上喜欢。
　　“他是不是经常骂你？”我摸着她的脸问道。
　　她没说话。
　　“那他是不是也打你？”我继续问道。
　　她也没有回答，但我已经听出了答案，我把她搂得更紧，我感觉自己非常愧对爱国，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留下来，似乎把枕头都打湿了。
　　“爸爸，你是不是在遥远的地方做着伟大的事业？”她问道。
　　“妈妈告诉你的吗？”
　　“嗯，是的。”
　　为了不打破她美好的梦，我也跟着撒谎：“对的，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有很多好吃的糖果……”
　　听了我的描述，她非常的开心，然后问我：“爸爸，那你这次是不是要接我回去？”
　　她这么一问，把我问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很想把她带回去，但是又想到家里面那个境况，就只能无能为力，就算我愿意带她回去，阿珍未必愿意。
　　“爸爸暂时不能带你回去，路太远了，小孩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等下次爸爸开车过来接你回去……你到家的时候，一定要听妈妈和金正全爸爸的话。”我说。
　　“嗯！”爱国应了我，然后就满意地睡觉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能这样对她说，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怪罪我……这就是我昨晚和爱国的聊天，或许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