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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再次遇见 再次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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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那本笔记本冲进姐姐的卧室,兴奋地道:“老姐,我知道画中女孩是谁了。”
情姐的目光离开了手机,转过头来看我,似乎对我的话题很感兴趣:“你说吧!”
“是一个叫阿珍的女人!”我一本正经地道。我把老九和她媳妇的故事告诉了从头到尾细致地跟情姐讲了一遍,情姐听了之后,她的情绪有点激动,开始痛骂起老九,情姐一再跟我强调说,女孩为什么找一个靠谱的男人如此重要,因为如果遇到老九这样的穷光蛋,自己也会跟着倒霉一辈子,在现实面前爱情是经不起半点考验。我不知道姐姐说的对不对,但是我觉得老九的做法确实不对。
情姐拿起她的苹果手机又在刷微博,突然情姐眼睛一亮,转过头来问我:“你说这画像中的女人是那个老九的媳妇——阿珍,但是你想想,爷爷怎么会给阿珍画画像?这不是很稀奇么?难道是阿珍后来回到了老九身边?还是爷爷后来和阿珍好上了……”
对于姐姐的一系列疑问,我就更加想深入了解笔记中的内容,我抱着充满神秘的笔记本道:“情姐,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话一说完,我就又走进爷爷的房间,又翻开爷爷那本厚厚的笔记,真的想弄清楚姐姐的那一系列的疑问。
我去的时候正值农历的八月,正是秋收的季节。老九告诉我,今年是政策变了之后的第二年,也是近几年来,庄稼最丰收的一次,秋收之后他会分得一点谷子,因为今年他也下地干了不少活。按照村里面的要求,因为一大队比较缺劳动力,所以我被分配到了一大队,负责和一大队的成员一起收割稻谷。因为我是男人,所以就得和队里面的其他男人一样负责挑谷子。队里面的那些妇女则相对轻松一些,一部分负责用镰刀来割稻穗,一部分负责把割好的稻穗拿到四四方方的谷桶上面打——拿着稻穗用力朝着谷桶里打那么几下,那些稻穗上的谷粒就会像雨滴一样掉落在那个谷桶里面,之后她们就会把那些谷粒放到风箱上一吹,谷粒上的杂草和空壳就会随风飘走,而剩下的则是干干净净、黄灿灿的谷粒。
其实今年并不算丰收,因为每一株稻穗接的谷粒都很少,还有很多空壳。在田里干活的人都会唉声叹气,都说这一年又是困难的一年。谷粒因为是刚打下来的,所以水分还有很多,挑起来仍旧很重,我挑的那一担就有八十斤左右——其他人挑的都一百多斤,就我挑的最少了,但我常年在城市生活,哪里干得了这些重活啊,那一担八十斤重的谷子一压我身上,就感觉像一座大山压着我,连呼吸都难受,我的脚步不听我的使唤,我的肩膀更是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最后那一担子的谷子脱离肩膀而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担子里面的谷子还洒落在了外面不少。队长见状,用苗语叽叽歪歪地在唠叨什么,我猜他肯定在骂我,顿时我的脸都红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因为我听不懂苗语,而且老九没和我在一个队,不能跟我翻译。我更不能埋怨,因为我是资产阶级□□分子,就得进行劳动改造。
正在我无奈至极之时,一个戴着草帽的女孩朝我走了过来,她弯下腰,开始捡起洒落的谷粒。见状,我也慌忙地跟她一起拣那些掉落的谷粒,我感到十分的羞愧,一股热流从我的心里热到我的脸上,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在碰碰地随便乱撞。她把草帽摘了下来,我才看清她的脸,她约莫十七八岁,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张干净而洁白的瓜子脸,我无法用词来形容她的美丽。她把草帽递给我,说了一堆苗语,我猜她是给我的意思,然后我就接了她的草帽。她腰弓了下去,轻轻地把担子放在右边的肩膀上,然后一起身,就毫不费劲地挑起了我那一担子的谷物,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和她换工作——我去割谷子,然后她去挑谷子。我显得十分尴尬和羞愧,我仓促地拾起她放在地上的镰刀,头也不回地去割谷子。当我再次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我发现她也正回过头来看我,这让我更加尴尬,我立刻转了头,避免眼睛的对视。我一旁的那些妇女一直在说说笑笑,有时候她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也只能跟着笑笑,然后埋头拼命地割稻穗,因为我听不懂当地的苗语,更不能和她们交流。那一天对我来说特别的漫长,我感觉自己特别的无能,还没有一个小女生能干,一个九十斤的女孩能挑起八十斤的谷物,而我一个一百二十多斤的大男人还觉得非常的重。但是我发现那些妇女和那些男人并没有嘲笑我,这反而让我更加难受,我发誓一定要好好地干一番。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大姐还把一条稻草鱼分给了我,然后说了一堆苗话,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带着微笑和谢意接受了那条鱼。鱼并不怎么大,但是在那穷破的乡村,算是很丰盛的一顿了。
回到了家里,我把鱼交给了老九,老九咽下了口水,高兴坏了:“好久没吃鱼了,今天终于开荤了!想不到你这老右第一天干活就得一条鱼,虽然这鱼不大,但是搞个鱼汤还是绰绰有余的,以前我爸爸还在的时候,他做的是木头生意,那时候还有点钱,我们也还能经常弄到点鱼吃。”
“虽然有鱼,但是今天我并过得不开心,这条鱼你自己煮着吃吧,我睡觉去了。”我说完就跑到了房间里面,然后躺在那张破烂的床上,毫无心情地在那里翻来覆去。
“老右,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你是‘老右’,然后村里面的人都歧视你,嘲笑你啊……老弟,我跟你说,我也是个犯错误的人,我也被村里人歧视和嘲笑,我跟你说,人啊脸皮一定要厚,厚了什么都好了……你看,我不是活着好好的么?”老九在客厅里面叽叽歪歪地讲,但是我并不想去搭理他,然后就带着疲惫的身躯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九过来把我叫醒,他说鱼煮好了,可以一起吃饭了。
“老九,你怎么不自己吃?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吃的。”
“你不吃饭,死了怎么办?到时候你死了,他们还说我谋财害命,更重要的是你死之后,变成厉鬼第一个找的人肯定是我。”
“那倒也是。”说完我就和老九借着微弱的火光吃起饭来。
“这鱼汤真好喝”老九喝了一口鱼汤后说,“对了,今天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导致你现在精神不振。”
我就把事情的原委跟老九讲了一遍,当时还觉得自己的脸上无光。
老九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的啊。因为你平时在城市里面生活,都不干重活,突然干起重活来,所以肯定受不了。你可以一次挑四十斤啊,不一定要像别人挑的那么多,你只要挑的次数多一点,你每天挑的总量也肯定不会比别人少。你那不是懒散,像我这种懒散的人才可怕!”
我觉得老九似乎讲得很有道理,我跟着点了点头。吃完饭之后,我和老九随便用水抹了一下脸,洗了一下脚,就打算熄火休息,以便明天有足够的精力去干活。
“老九,你继续讲你和阿珍的故事,我挺想了解。”我还是很想了解老九和阿珍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九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他烟斗上的烟丝,不慌不忙地道:
“阿珍走了之后,我就没再回她的娘家找她,因为我自己觉得我没什么脸面去找她,我总是希望她自己能够回来,希望她能够原谅我。到了1961年,我们村已经饿死了不少人,但是我们村那时候的工分制度才刚改动,取消了大食堂,不再是平均主义,而是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大家自个回家煮饭吃。眼看着生活会逐渐变好,但是因为上一年已经没有剩余下来的粮食,所以那时候我们一边要干活,一边还要成群结队地到周边黎平县、榕江县等县逃荒。因为黎平、榕江这些县政策变得比我早,他们在1960年时候就发现这种吃大锅饭行不通,之后就取消了大食堂,对工分制度进行完善,也就提高了当地农民的积极性,所以他们在1961年的时候就不用每天为吃饭而发愁。因为我们这边实行得比他们晚一点,所以就得多挨饿一年。1961年,不只是我们村,而是我们整个剑河县的人都在逃荒,都成群结队去隔壁县讨饭吃。也会留一小部分的人在村子里面看庄稼,这些人会得到一点国家的救济粮,勉强能过日子。所以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好今年有一点粮食吃,不至于饿死。”
老九说到这里,我也深为同情普通老百姓的遭遇,我们社会主义的道路的探索确实经历了很多的风雨。
“之后呢?”我继续问道。
“之后,我就跟我的堂兄一起去了黎平、榕江等县讨饭吃。因为那边也多是苗族的同胞,所以他们是能理解我们的难处,也愿意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我俩白天讨饭吃,晚上就随便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睡觉,有些家庭比较好的,也会让我们留宿。有时候我们也会帮别人干点活,以此来混口饭吃。我两到那边也有经常讨不到饭吃的时候,因为逃荒的人实在太多了。你想一下,一个县那么多人去,别的地方怎么可能一下子承受得了呢?”老九说完,还转过头来等待我的回应。
“那倒也是。”我答道。
“那时候,我和我的堂兄来到榕江县逃荒。有一次,我两来到一户汉族的家庭里讨饭,我原本以为他们不会招待我们这些苗族的人,相反他们招待得很好——白米饭煮得很多,还炒了一些香喷喷的猪肉,另外给我两斟了一点白酒。当时我和我的堂兄吃得正香,才发现那家的女主人竟然是阿珍。”老九说完,声音有点哽咽。
“阿珍?那是阿珍的娘家?”我的疑问很深。
“不!那是她的新家!她改嫁去了那边!”老九一说完,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
老九带着惋惜、懊悔的口吻继续道:
“那顿饭很丰盛,但是我见到阿珍之后却吃得一点都不香,我是含着泪、低着头把那顿饭吃完。我一句话也没有跟阿珍说,阿珍也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反倒是我的堂兄还跟她嘘寒了几句。那天阿珍还让我两在那里留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我两打算离开的时候,阿珍偷偷地递给我一个小包,深怕别人知道,小包里面装着几斤用来逃荒的大米,然后她对我说了唯一的一句话‘照顾好自己’。这句话就像一根针,深深地刺入我的心中,让我呼吸都很难受。我也没有跟她说谢谢,反而是我的堂兄用苗语向他们表示了谢意。后来我才发现,世界上待我最好的还是阿珍——在我最落魄,落魄到乞讨的时候,她也不计前嫌,待我依旧那么好,我愧对她啊!不过嫁去那边也好,不会和我一起受苦……我很想她回来,但是我有什么脸面要她回来呢?前些日子,我还打听到她在那边生了一个男娃,她就更不可能回来了。”说完,老九伤心得不成样子,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是好。就这样,我和老九都陷入沉默之中,整个空气立刻变得很安静,我能清楚地听到窗外不知名秋虫的鸣叫和夜里老鼠的乱窜。月光透过关得不严实的窗子缝隙照进屋子里面来,照得房间里面像是装满了银子。就这样,我和老九安静地躺在床上半个小时,但是我发现老九翻来覆去显然没有睡意,估计仍旧在难过,所以我打算转移话题。
“对了,你知道帮我的那个女生是谁吗?”我双手枕着头问老九。
“你不和我说她的样子,我怎么知道啊?”老九似乎好了很多。
“她头发是盘上去的,戴着两个银耳环,左手还戴着一个银手镯。”我描述道。
“你是成心气我是不是?我们苗族妇女都是这个样子。”老九话语中露出了一点笑意。
我描述了大半天,老九似乎才恍然大悟:“那是仰大嫂的大女儿。别说大女儿,二女儿和她大姐一样好看。她们两个唱的苗歌可好听了,周围很多村子的男孩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她俩可是众多男孩追求的对象呢!但是她们都好可怜,因为他们老爸在前几年感染肺病离世了,而现在她们的老妈年纪已经大,家里又没有别的男人,所有的活路都要她两来承担,所以她们是苦命的孩子。”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我一本正经问道。
“怎么,一看她就喜欢她了,就想知道她的名字了?”老九似乎想要了解什么。
“没有,我就问问而已。”我打消老九的邪念。
“她苗名叫欧,翻译过来是‘水’的意思,水是很圣洁之物,万物离不开水,而水也离不开万物……”老九详细讲解道。
“很好听的名字。”我点了点头。
“嘿嘿,喜欢一个人才会说别人的名字好听,所谓爱屋及乌。”老九装作一副情场高手的样子。
“你想多了!”我觉得老九在瞎猜,“对了,‘谢谢你’用苗语怎么说?”
“你真的想知道?”老九反问我,然后脸上露出一张阴险的笑容。
“想啊,我想跟欧说声谢谢!”我答得很诚恳。
老九竟然□□了一会才说“叫 wa dou he mu”。
我想把这句话牢记于心,希望明天遇上欧的时候能派得上用场,所以我在上厕所和睡觉之前都在背这句苗语,深怕自己说错。
第二天,我来到干活的地点,我发现欧仍旧戴着那一顶草帽,正在和其他妇女弯着腰在割谷穗,是不是传来欢声笑语。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过去和她说声谢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然后很诚心地对欧说:“欧, wa dou he mu 。”
只见欧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低下头不敢直视我,在一旁的妇女看着我,又看着她,笑了起来,接着唧唧咋咋地在说什么,我不懂,但是我猜并不是什么好事,我自己的脸色也立刻变得通红,我的心也扑通扑通地在乱跳。我怀疑是老九教我讲错了话,我回去一定要问个明白。我尴尬地走了回去,拿起我的担子,开始挑起了谷子,因为我把谷子弄少了一半,所以我便能挑得动了,虽然我觉得还是很重,我的肩还是很酸,但是我已经不顾这些,我不能和那些妇女再待在一起了,因为那样我会很尴尬。
那一天,欧也没过来和我交换工作,而且我注意到,她没转过脸来看我一眼,她一直低着头在割稻穗,她的脸始终是红通通的。那一天对我来说也很漫长,我也很想早点回去问问老九,要问个明白,到底是他教我说了什么,我猜肯定不是“谢谢你”。那一天我很晚才回去,因为我挑的只有别人的一半,所以要做完我的任务,就得比别人多花两倍的时间。其实那天欧她们很早就干完了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当时大家都回去了,她见过我还有一些谷子没有挑,于是拿起多余的袋子,装了我那剩下的谷子,接着就挑着回去,她回去速度很快,很快就把我远远甩在了后面,我知道和我一起回去她可能害羞。我已经不敢跟她说:“wa dou he mu”,因为我怀疑这句话有毛病,有可能是骂人的话,我要回去问个清楚。
“老九,你真是个大骗子,你害得我好苦!”回到家里面,我气着质问老九。
“我骗你什么了?”老九在阴笑。
“‘谢谢你’不是那么讲的,你到底教我讲了什么?”我的气还没有消。
“看你那么凶,我讲还是不讲呢?我讲了你会打我;我不讲呢,你又会生我的气,做人真难啊。”老九在继续调侃我,感觉自己进退维谷。
“你说吧!打你,骂你,我是你儿子!”我尽量控制住自己。
“嘿嘿,那几句话的意思是‘我喜欢你’。”说完,老九还显示出得意的样子。
我听完整个人都快奔溃了,真的想找个洞钻进去,感觉自己现在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本来是要说谢谢的,说这样的话,让别人如何想呢?当时还那么多人,要是这件事情到村里面传开了,以后我还怎么做人。
“不,我要跟欧讲清楚,说是你这个混蛋教我的。”一股怒气冲在我的心中。
“嘿嘿,如果你认为自己能讲清楚,那你就去讲啊!”老九在傻笑。
“老九,你这个人真卑鄙!”我仍旧很生气,但一想到我自己不会苗语,无法跟她们交流,“那你替我去解释。”
“好的,我现在就去。”老九装作要出发的姿势。
我突然一想,老九这个人油嘴滑舌,万一说出什么更不该说出来的话就更不好了,于是用手阻止道:“算了,你别去了,我不大信任你,你去了又说什么我要娶你为妻子之类的,那时候我就更丢人了。”
“你自己说的喔!那我就不去咯。”说完老九就真的回房间睡觉去了。
看到老九回到了自己的鸡窝休息,我的心似乎稍微平静。对于老九这个人,我一定要加倍小心,免得下次又着了他的什么道。我不知道怎么跟欧解释,她不会汉语,我不会苗语,而交流基本上靠的是简单的眼神和动作,也许两个哑巴在一起还会肢体动作来进行。也许学好苗语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学好了之后就能跟她解释,学了苗语也能够和这里的民众交流,学了苗语以后也不会被老九调侃和戏耍,学了苗语也才能够更好地开展工作。因此,我给自己在这里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学好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