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的诗》姜承松

2、第 2 章 阿珍故事 阿珍故事

　　我正看得出神，厨房深处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小玉，就差你的那样菜。”
　　我把爷爷的笔记本合上，然后轻轻放在桌子上，就如同深怕打破一个易碎玻璃瓶一样。我转身便去厨房打算施展自己的厨艺，可我满脑子都是爷爷笔记本里面的画面，心思并没有放在炒菜上。为了避免又被晴姐嘲讽，我还是逼迫自己去做一道让她另眼相看的菜。按照之前晴姐传授我的秘方，我把冰箱上的半斤猪肉切成细条肉丝，并加入盐、淀粉、蛋清、胡椒粉和香油进行充分搅拌，然后放到冰箱里面冷冻十多分钟，再经过一些加工就做成了“京酱肉丝”。
　　贾晴姐用筷子夹了一块“京酱肉丝”放入她的狼口，眼睛立刻眯成一道线，难受地叫道：“小玉，你的这道菜，可以拿去外面比试比试了。”
　　我的母亲也尝了一口，笑道：“人家小玉也有进步了，不过盐放多了一点而已。”
　　我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她们的“中肯”评价，心里面想着的都是爷爷那本笔记本里面的内容。
　　“小玉，爷爷的笔记本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姐姐通过我伪装的表情，似乎看出了我所思所想。
　　一提到爷爷的笔记本，我就来劲：“那本笔记本，记载的是爷爷青年时候去劳教的故事，可好玩了。”
　　“那画中的人物他是不是提到了？”姐姐停了嘴边的筷子，好奇地问我。
　　“没有，我看到的内容还没有，但我想后面应该会提到。”
　　“去，那还不如不看。还有，劳教的生活有啥意思，讲的不就是一群人吃了劳动，劳动了吃。”姐姐顿时对那笔记本失去了兴趣，她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集中到了她右手那个红色的手机上。
　　我狼吞虎咽吃了几口，我的脑子立刻给嘴巴下了禁止继续进食的命令，放下手中的碗，朝着母亲和晴姐道：“妈，我吃饱了。姐，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爷爷的笔记去了。”
　　“这孩子，饭都不吃，看来是对爷爷的笔记本着迷了。”母亲颇为无奈，接着发出阵阵叹气。
　　我坐在爷爷床边的一根椅子上，翻开那本陈旧的笔记本，继续浏览。
　　那天晚上，吃完饭之后我们就去卧室休息。因为村里还没通电，晚上还像没有什么比睡觉更加有意义的事情可做。老九安排我和他同睡一个房间，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床是用简易的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干枯的稻草。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还堆放一些衣物，从衣服上发出的阵阵迷人的清香，我就能猜测老九多久没有清洗了。
　　“就睡这个？”我就问老九。
　　“是啊，别看简陋，睡上去可舒服了！现在是热天，不冷，不需要盖的被子……对了，这个枕头给你，我不用枕头都行。”老九应道。
　　就这样，我和老九一块躺在那张高档床上，不一会老九就用自己的呼噜声来证明这张床究竟是多舒适。可对我来说，那床睡起来非常难受，感觉全身如同被什么东西狂咬似的，尤其是身子与稻草裸露接触的部位。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仍旧睡意全无，我用右手推了一下老九，想把老九弄醒来款款人生。
　　“啥事？”老九翻过身来问我，话语中还掺杂着梦境。
　　“睡不着啊，”我用双手枕着头，轻声道，“想和你聊聊天。”
　　“聊啥啊大半夜滴，你不怕女鬼听到？”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快放屁！”
　　“第一个问题，你们村人那么怕我，你为何不怕我？”
　　“我年轻的时候，家里还算比较阔绰，是我们村唯一一个到县城念过几年书的人，虽然书没有念成，但总算学会了点汉话，识了一点汉字，所以和你沟通起来才没障碍；最重要的是对汉族人有了一定了解，汉族人和我们苗族人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而且好人多于坏人，所以我为何要怕你呢？”
　　“那倒也是。”
　　“还有，虽然你是老右，是一个犯错误的人，但是我也是一个犯错误的人，所以我为什么要怕你。”老九把我和他归为一类——犯错误的人，这算是同流合污还是难逢的知己？但起码拉近了我和老九的距离。
　　“还有一个问题，家里为什么就你一个人？”这是令我最迷惑也是最想弄清楚的一个问题。
　　老九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刻回应我。我知道我问到了他的痛处，而且也感觉自己问得极为不妥当，但是话已说出，覆水难收，驷马难追。
　　老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缓不急地提起了他的往事。
　　这说来话长，在我年纪和你相仿之时，就到了县城里面念书。家里人安排我去县城念书，是希望回来之后能够继承父业，跟汉人做木头生意继续发财。但书没有念成，倒是与一个汉族女孩交好，那女孩很漂亮，而且也体贴懂事。我也是非常佩服我那时候的花言巧语，竟然把那么漂亮的姑娘哄到手中，之后还和她体验了几次风花雪月，没过多久她的肚子就鼓了起来。在那时候女生未婚先孕是会遭到众人唾弃，于是我就计划着和她结婚，而且她也愿意跟我一起回村里面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尽管她的家人十分反对。她觉得我是一个有文化的人，比较欣赏我，何况我的家庭条件也不是很差，觉得比较可靠，所以她也就更死心塌地跟我，对我爱之入魂，最主要的是我的孽种在她肚子里生根发芽了。
　　我知道我的家人肯定会很反对这门婚事，但是没有想到会反对得那么强烈。我跟我父亲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十分愤怒，恐吓我道：“你不知道汉人有多坏，就连做生意的一个个都是奸商……要是你敢娶汉族的姑娘，我自杀给你看！”他说我是一个不孝子，本来拿钱供我去念书，书没念成，却带了一个汉族的媳妇回来，成何体统。他说我娶汉族的姑娘会愧对我们的列祖列宗。确实，我不能怪我的老爸不讲情理，我们苗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来，未曾有人娶汉族的姑娘做老婆，更没有哪一家的姑娘嫁给汉族人做媳妇。如果我娶汉族的老婆，那就是触碰上千年来的戒律，我以及我的家人会遭到族人的唾弃。何况，汉人给我们村人的印象本就不好，娶汉族的媳妇就如引狼入室，最后遭殃的是自己及家人，甚至整个村寨。但那汉族女孩已经怀了我的骨肉，我不得不娶她。
　　当我带挺着大肚子的媳妇走进家门的时候，我老爸十分气愤，满口大骂，抄起地上的板凳就朝我身上乱打，然后朝着我的媳妇吐了一口沫，把我媳妇比喻成可爱的动物，还亲切地问候了我媳妇的列祖列宗，随后便冲出屋子。我原本以为他消消气就会好，但不幸的消息传来——我父亲用家里那根捆牛的绳子在村门口的一棵槐树上上吊自杀了。这让我痛苦不已，我永远猜想不到我的父亲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来坚决反对我这门婚事。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媳妇名叫王小珍，大家都叫她阿珍。我觉得我这辈子非常愧对阿珍，我欠她的太多太多。她刚进家门就遭遇这样的事情，遭受这样的委屈，从心理上就给了她沉重的打击。也就是因为发生这件事情，加上之前对汉族人的刻板印象，我的母亲以及周围的村民都不怎么喜欢她，认为她就是狐狸精，会带来各种灾难。她刚进门不久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在县城里面享受公主的待遇惯了，竟然挑水、砍柴等基本的农活都不会，一直遭到村里人的嘲讽，这让我脸面无光。当时也在想，倘若不是因为把她肚子搞大，鬼才会娶这样汉族的媳妇。那时候，我这个人除了一张嘴皮厉害之外，十分懒散，不肯干活，成天无所事事，还喜欢和村子里面的无赖聚集赌博喝酒，说风凉话。家里面的活基本都是让阿珍一个人干，她也由一个初出茅庐、什么也不会的新人，蜕变成一个能干两个人活路的精明能干妇女，除此之外还要照顾孩子和我的母亲，现在想想，真是苦了阿珍。也就是因为她很勤快、会持家，所以村子里面的人就开始改变了对她的偏见，村里妇女也渐渐接受阿珍，她们上山砍柴也会叫上阿珍一起去，她们家里面母鸡生蛋了会挑几个送给阿珍，她们有一些聚会活动的时候也会叫上阿珍，甚至和家里的丈夫吵架之后也会来找阿珍谈谈心。阿珍为了融入这里的生活也渐渐改变自己，她学会了说苗语，学会了缝制苗衣，学会了刺绣，学会了踩芦笙舞，也学会了苗族的基本待人接物。当然，她也把自己打扮成地地道道的苗族人。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孩子苗名叫宝，阿珍给他取个外号叫“真（珍）宝”，意思就是“珍”的宝贵儿子，掺点汉族文化的气息在里头，多少表示自己对于孩子的深爱。宝平时都喜欢跟阿珍在一块，就像蜜蜂围着花儿团团转舍不得离开半刻。阿珍上山干活的时候也屁颠屁颠紧跟其后，回来的时候，宝的衣袋里经常会装满各种野果，如猕猴桃、拐枣、八月瓜、乌饭子等等，那野果只允许他和阿珍分享，但是倘若你逗他开心了，他也会分一点给你吃。阿珍待在家里面认真制作苗衣或者耐心刺绣的时候，他就会依偎在阿珍的怀里睡觉，或者学着阿珍的样子缝补衣服；倘若阿珍要带宝回娘家，宝前一天晚上是睡不着觉的，他半夜一定会把阿珍摇醒，问阿珍是不是去外婆家会有很多好吃的、很多好玩的，每次阿珍都会耐心地跟他解释之后才满意入睡。宝不喜欢和我玩，应该说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义务和责任，这让我至今惭愧。
　　那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天，1957年7月12日下午，老天发了脾气，雨也哭得很厉害，所以阿珍就没有允许宝跟她一起上山干活，深怕他感冒了，她要我在家照看好孩子。对于自家的孩子，我都不怎么管，因为他妈教育得很好，不偷不抢不打架，懂礼貌知礼节，非常乖巧听话，他爱干嘛干嘛，爱找谁去找谁，只要不去水边玩耍就行，因为雨天村里的河很汹涌，非常危险。那天，宝和一群同龄娃找那两位来“考察民风”的汉族人去了，我知道肯定去讨糖了，我就不怎么在意，然后就打算去赌场把前一阵子输掉的钱赢回来。但永远没有想到，我们的娃就那样丢失了，他跟着那两个“考察民风”的人消失了。
　　丢了孩子之后，阿珍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精神变得恍惚，行动变得呆滞，每天进食也越来越少，身体也逐渐变得消瘦。她一直在责怪自己那天没有带着娃一起去干活，一直责怪自己没有管好自己的娃，但阿珍却从没有怪罪过我。虽然那时候我很不持家，但是对于自己亲生骨肉的丢失，自己的内心还是无比的难过。我和阿珍一样，每天都盼望着能够听到宝的一点音讯，可盼望之后都是失望。
　　1958年，开始大兴人民公社食堂，我们每家每户的铁锅都被没收了，听说是拿去炼钢铁。而一起干活、一起吃大锅饭也更加助长了我们这些懒汉，因为不干活一样有饭吃，只不过饭少一些，干活的人有二两的米饭吃，不干活的人也有一两的米饭到口。我这个人懒散啊，每天都不下地干活，而我的媳妇却起早贪黑地辛勤劳动，她回来之后，我还经常和她调换米饭，我吃二两米饭那碗，而她只吃一两米饭那碗。你要知道，或许你们城市人每顿饭吃一两米饭就够了，但是那时候农村人每天还要干农活呀，干农活会消耗很多的体力，区区二两米饭又怎么够吃呢？所以我媳妇每天都得挨饿，但是她并没有抱怨我，她觉得我是一个大男子，就应该多吃一些。她很希望我有所改变，变得勤快一点，变得持家一点。而我每次都对她发誓说：“勤快这种东西要慢慢来，我相信你跟着我只是现在受苦，以后就会变好。我们党我们国家也一样，虽然现在处于困难期，但是以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强大。”而她每次都相信我的谎言，然后继续干活。
　　集体劳作开始之初，村里人都积极地干活，但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学我，反正不干活一样有饭吃，所以到头来哪个都不愿意下地劳作，最后田地都没几个人去管，而那些真正勤快下地干活的人，却也因为干的活路太多、太重，累死、病死的不计其数，所以不用想象，庄稼是肯定谈不上丰收。你们汉族文化有一个寓言叫“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似乎是一个道理。因此，1958年我们村饿死、累死了不少人。为了改变这种局势，到了1959年，村里面又做了新的规定——不去干活就没有饭吃，这个政策确实带来了很大的改变，很多人都积极投入劳作之中。但也有一个不足之处，有些人生病了不能亲自下地干活也就没有饭吃，如果病情恢复得晚就会呜呼哀哉。也许你会问，难道他的家人就不给他分一点吗？你要知道，人之初，性本善，但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很难“善良”。
　　像我这种不去干活的人，哪里来的饭吃呢？那时候我的母亲因为干活太累，生病在家，我的媳妇每天除了干活还要照顾我的母亲，她的饭每天还要分成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母亲，一份给她自己。而常常是我吃得最多，母亲其次，阿珍最少。那时候看到阿珍已经瘦得跟一根木柴差不多，心中确实有些愧疚和心疼，但是一个懒汉怎么说勤快就能变得勤快呢？因为懒虫已经在他的身体里根深蒂固，就如同一个吸大麻的人一样无法自拔。我也曾想大力干活一番，而我却怎么样也唤不醒我的身体。
　　在母亲生病的那一段时间，阿珍细心照料，母亲也由此开始理解和喜欢上她，并开始各种谩骂我，说我这样懒散既对不起阿珍，也对不起死去的父亲。但是不管母亲怎么规劝，我都无法改掉我的懒毛病，我感觉懒虫已经寄生在我的身体，而且一时半刻难以铲除。
　　后来我发现，食堂真是打饭越来越少了，我感觉那个饭还不够我一个人填肚子，因此经常在阿珍还没干活回来的时候，就把阿珍的那一份一个人吃光了。第一次的时候，阿珍没有说我，但是她觉得我应该留点给我的母亲。但是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会有的。也就是经常这样，我把一家人的饭量一个人吃光了。后来我的母亲因为病情加重，加上经常饿饭，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了人世。我母亲饿死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半点自责，可能是因为那时候饿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饿死了母亲，我反而觉得负担减少，因为这样我母亲的那一部分饭就自然归我吃了。我知道，那时候的我连禽兽都不如。
　　我们把母亲安葬在离家不远的半山坡，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抬得太远，当然坟墓就搞得更加简陋，随便挖一点土就把母亲的尸体埋了，而且连棺材都没有，就拿母亲平时用的那张被子包起她就放入坑里面，阿珍还在里面放入阿珍自己戴了已久的银手镯，就当作是陪葬品。或许你会问我，你家之前那么富有，怎么连副棺材都买不起？自从我老爸上吊自杀之后，我就更加放诞不羁，因为没有人可以管得住我，而我是一个十分喜欢赌博的人，就这样渐渐地把家里的钱财输光了。当我把钱都输光的时候，我的母亲就一直对我破口大骂，说自己养了一个败家子，愧对列祖列宗。阿珍一句都没有说我，她照常做她的事情，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其实啊，也并不是我不爱钱，我非常喜欢钱，特别是自己口袋空空的时候。那时候我非常想要回我自己输去的钱，因此就想先和他们借了点钱，然后赌一把，如果万一赢回来了呢？但是事实并非如自己想的那样，我还是把自己借来的钱输了。因为无力偿还，他们甚至提出了睡我老婆一晚的请求。当时我觉得这个请求不过分，大不了就让他们睡一晚呗，我相信我跟阿珍说了，她也不会反对。不过，我还没把这件事情说完，阿珍就使劲地给了我一个巴掌，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她那一巴掌，我现在还感觉到疼，确实是因为那一巴掌，让我清醒了很多……后来我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还债，当然，阿珍并没有说我。或许在她看来，金钱乃身外之物，她并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一家人欢欢乐乐。她也曾劝说我我不要赌博，但是对于她的劝说我也是当作耳边风，爱搭不理，也没有去改变自己的这种赌博恶习。
　　安葬完母亲之后，我和阿珍就带着疲惫的躯壳回到了家里面。阿珍弓下瘦弱的身躯，在床底下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有一点米和两个鸡蛋。我一看到鸡蛋和米就十分开心，因为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那么好的东西。我立刻把门窗都关了，生怕别人看见。白天是不能煮东西的，因为被发现可不好，所以我们只能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才能煮这些东西。趁周围人都睡觉的时候，阿珍烧起了火，然后把没有拿去炼钢铁的破锅拿出来，用水清洗之后就把米放入上面，同时还把那两个鸡蛋煮了。
　　“这半斤米和鸡蛋是本是我省下来留等待咋家宝的，但是……也许用不上了。”阿珍边说，边给我盛饭。阿珍并没有给自己盛饭，而是静静地看着我吃，沉默着不说话。我狼吞虎咽地把那些食物吃完了，却没有给阿珍留下半点食物，然后还不耐烦地对阿珍说：“阿珍，你把私藏的东西都拿出来啊，一定要等到我们都饿死吗？”阿珍看了我一眼，又埋下头去，然后郑重地道：“九，我一直给你机会，我一直相信你会改变，但是你没有，你让我太失望，我们就此别过吧。”
　　“你走啊，走啊，我看你走到哪里去？”我自己有点生气，没有半点挽留，也没有意识到她说话的严重性。
　　就这样阿珍离开了我，再也不回来了。她走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有带走，应该说是没有任何东西给她带走，因为已经被我输光了。开始我以为她只是生气而已，等气消了就会回来，可一等就是几年，看来她是不会回来了。都怪我不好，让阿珍跟我受罪了那么久。
　　后来别人还老喜欢拿我开玩笑：“就说你别娶汉族的姑娘，你还偏不信，现在跑了！”
　　再后来，我还是改不掉以前那种懒散的作风，以前阿珍在的时候，我还有饭吃，阿珍走了，不干活的我哪来的饭吃？我却于是就学会了偷，到食堂里面偷饭吃。一次，被发现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右腿有点残疾了。那段时间我才想到阿珍的好，我才想到生活的不容易，才想到自己是多么的无能，多么的败家。但是那时候忏悔又有什么用呢？因为一切都晚了……

　　“你应该明白我为何现在只一个人了吧？为何被别人看不起了吧？”
　　“老九，你之前也太不是人了！你的媳妇对你多好，你都没有好好珍惜。”我听了他的这些故事，觉得老九做得确实太过分，也没有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看来他所犯下的错误，比我这个资产阶级□□分子还要重。
　　“是啊，我真不是人，我愧对阿珍，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说完，老九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他极度的难过和后悔。
　　“你去把她找回来啊！然后在好好对她，然后承认自己的错误，重新来过，真正让她看得见你的改变。”
　　“她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了”老九摇了摇头，然后眼角布满泪水。
　　“你没有去找，你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回来？你要让她看到你的改变。”
　　“哎！都是我的错！鸡都叫了，还是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干活路呢。这个事，有空的时候，我再跟你说。不管如何，年轻人绝对不能懒，不能连累自己的家人，要不然像我一样……”老九翻了个身，把脸转了过去，似乎不想再提这段伤心的往事。
　　老九就这样睡了。虽然那个稻草确实不好睡，但是那天赶了一天的路程，已经很累了，所以最后还是在迷迷糊糊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