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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神秘宝盒 神秘宝盒 ...


  •   我时常梦见自己来到一片金灿灿的稻田里,稻田无边无界,稻谷随风摇曳“沙沙”发出碰撞的喜悦,稻穗的清香味弥漫整个梦境,在稻田的深处,朦胧可见两个青年男女猩猩相依,紧紧相拥……可我每次想过去看清那两个人面孔的时候,却总是被一股力量拽醒,让我每次都是带着一定的遗憾。
      我喜欢银杏,我喜欢满头金黄色的银杏,可是每年银杏给人欢喜的时刻总是短暂的,每次看到无数银杏叶子闭着眼睛长眠在地上就无比失落,这一群曾经尽情绽放自己的叶子,就连死亡的姿势都如此好看。我不明白银杏叶子为何要离开大树,为何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为何是选择在秋天?或许这就是自然规律,就像人生老病死一个道理,我们无法改变——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因为爷爷的离世而过分难过。
      “小玉,你过来看看呀,爷爷房间这里有一个神秘盒子”我正躺在床上发闷,突然听到母亲的诱惑叫唤,我便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前步不接后步飞奔过去——这是一个深褐色的长方形檀木盒子,盒子上的纹路是几株稻穗,那稻谷雕刻得十分精致,似乎要溢出这个盒子。
      “妈,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端着盒子左右端倪。
      “我也不清楚嘞,所以我就想喊你过来打开看看。”
      我用力想打开盒子盖,但盒子并没有给我脸色,我问和我一样好奇的母亲:“没有打开神秘宝箱的钥匙吗?”
      “没有,刚才我在爷爷房间找了个遍,也没发现钥匙。”
      我把盒子的身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观察了个遍,发现并没有和“钥匙”这个名词联系起来的地方。或许这个盒子本身就没有钥匙,打开这个盒子秘诀或许就在盒子本身。通过四只眼睛的仔细观看,我发现盒子的背面有五个大小不同的圆心图案。我尝试着把每一个圆心图案都按一下,果不出所料,在按到第四个圆形图案时,听到“咔”的一声,盒子屈服地自动打开了盖子。见状,我和母亲都带着好奇的心想探个究竟。我从盒子里面掏出第一样东西,是一块老旧的黑布,上面用白色的线绣着整齐的图案,可能因为年代久远,白线已经略显发黄,黑布也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我的母亲告诉我这是刺绣,但是这种颜色单一、图案整齐的刺绣,倒是她第一次看到。我再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第二件物品,是一幅素描人画像,可能因为存放时间较久的缘故,画上的人物并不是十分清晰,但仍旧看出是一个漂亮姑娘,就是装饰比较奇异。
      素描画像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物,因为我的爷爷比较喜欢素描,我家的客厅上就挂着几幅爷爷巅峰时期的杰作。画画并没有勾引到我的父亲,他认为学画用处不大,不仅浪费时间,更不能养家糊口。相反,因为我从小就是围绕着爷爷长大,耳濡目染,也偷学到了不少素描技巧。这幅画画得并不算精致,在光影、细节刻画等都非常粗糙,应该是爷爷的早期作品。
      “妈,这是奶奶的画像吗?”我对我的奶奶并没有多大印象,因为我和我奶奶玩了一个长久的迷藏,我躲在娘胎的时候她看不见我,我出来之后却再也找不到她。
      “我看看”,我母亲用手轻轻接过画像,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很久,把画像里面的女孩看到害羞的时候,她才犹豫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应该不是,因为你奶奶是双眼皮,而她是单眼皮。”
      “有可能是那时候爷爷画技还不怎么好,不会画双眼皮呢?画双眼皮可是要有很大的绘画功底的。”
      “不会的,虽然你奶奶过世得早,你还在娘胎的时候她便离开了我们,但是她的样子,我仍旧记得很清楚,和这个画像中的女孩是有很大的区别。”
      “你见到的是奶奶的后半生,你并没有见过她年轻的时候样子,所以你就确定不是奶奶么?”
      “一定不是奶奶,画中女孩和奶奶区别可大了,你奶奶从来没有这样怪异的装饰,你奶奶的下巴有一颗美人痣可她没有,你奶奶的眼睛没有她那么大,你奶奶的眉毛没有她那么淡……”
      母亲的话从我的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并不能使我信服,但是此刻我也没有过多了解那女孩的欲望,而是想继续淘宝,万一宝箱里面还存有什么无价之宝。母亲拿出了盒子里面的最后一样物品,是一本黄色封面的笔记本。
      “这箱子里面好像也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这笔记本你看看写的啥,你晴姐很快就要下班回来了,我先煮饭去了。”母亲不知道从什么开始练就一门本领,就是不用看时间,总能在六点钟左右的时候按时去煮饭。
      “好的对了,那个葱爆羊肉就留给我来炒,我也想让姐姐尝一下我的手艺,你懂的。”我给母亲使了一个诡异的眼神,母亲应了一声,就轻轻地把爷爷大门关上,便去准备晚餐。我很清楚我母亲想通过整理爷爷遗留物品为我单独腾出一个空房间,这样我就不用每天和贾晴姐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我就有属于自己的天地,毕竟我也是刚过了一百岁的五分之一的大寿。我家是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在北京这种天价地段来说,还是不错的,原本我父母他们可以在北京这种地方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但是从我出生那一刻霉运就降临,我的父亲因为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而丢了铁饭碗,我的姐姐也因为我的出现让她失去了独立空间,我的母亲也因为我的出现脸上多了不少皱纹。
      我再次把那幅素描人画像拾起来,仔细观察,把她和爷爷稍微有接触的每一个女性都联系起来,如何爷爷一起跳过广场舞的李奶奶,天天在小区门口摆摊跟城管玩躲猫猫的王奶奶,在麻将桌上让爷爷撕心裂肺的刘奶奶……我正想得入神,突然一个鬼影从我的背后略过,不用猜都知道是贾晴姐。贾晴姐见自己的鬼把戏被识破,于是朝我笑道:“看来咋们家小玉不小了嘛,都想自己拥有一个房间了。”
      “老姐,你就别开玩笑了”我笑着回应晴姐,“你都这么大个年纪了,而且已经是订婚的人啦,你那间房间迟早也是我的,再说了,我……我……算了,不和你聊这个,你看爷爷这幅奇怪的画,你觉得像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吗?”我把那幅画递过去给晴姐瞧瞧。
      晴姐把双手拿起画像,左看右看,远瞧近瞧,然后果断地道:“肯定不是咋们的奶奶,奶奶的眉毛短粗,没她那么细长,奶奶的下巴也没有她那么尖呀;再说了,你看她的打扮怪里怪气,头发盘在头上,左右耳朵都戴着着大大的耳环,她的脖子上还戴着很大的银圈……我敢发誓,咋们奶奶以前绝不会有这样的打扮,而且这倒是像是少数民族的女孩。”说完,晴姐用胜利的眼神看了看我,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画中的这个女孩是谁呢?”我越发好奇。
      “这个嘛,这个嘛……这个人一定是爷爷一生中很重要的人。”晴姐再次向我展现了她历经风雨的推断力。
      “那还用说,要不然爷爷怎么会偷偷地收藏,而且咋们母亲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还用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保存的这般好,但是爷爷也从没跟我们提及过其他女人啊,那这到底会是谁呢?”
      晴姐把画像平放在床上,便随手拿起了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一本正经地说:“说不定这画中的小女孩,错了,是画中的老太太应该和这本笔记本有很大关系呢?”
      “晴姐,你这是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吧?”我嘲讽了一下晴姐,然后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被我拿捏得死死的,于是道:“老姐我对文字不感兴趣,你是有文化的人,你可以仔细看一下,这八月的天太闷热,我先去冲个凉。”说完把笔记本递给我,扭着屁股还没走到门口,便又转过头道:“对了,妈说你要炒什么葱爆羊肉,那个我不喜欢吃,要炒就炒京酱肉丝,老姐可教过你,别说不会炒。”
      我拿起那本笔记本仔细观看——这是一本黄皮纸做封面的笔记本,书页已经发黄,笔记本封面留着爷爷的笔迹:1979年,贾安,于北京。翻开爷爷的笔记本,于是一个故事便呈现在我的眼前。
      1963年,那年我24岁,正在北京的第十二中学当国语老师。1957年起全国便掀起了反右运动,我发表在诗歌报刊上的《啊!向往的自由美丽国度》如今被某些知识分子揪出来,说是具有资产阶级□□倾向——“自由”指的就是“自由女神”,“美丽国度”简称就是“美国”,而前面又有一个“向往”,所以暗含的意思就是“向往美国”,而向往美国就是向往资产阶级,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诗歌——因为程度比较严重,所以我被强制安排到远离北京的贵州乡下去劳教。我的母亲告诉我,要相信群众相信党,要相信社会主义,有错误改正就行,以后不再犯就行。因此,我决定服从安排,远赴贵州进行劳教。
      母亲把我送到了北京站,千万个嘱咐道:“你的行李上我跟你留了几十块钱,路上可以拿来用用;今早煮的五个馒头也放在里面,还有两个鸡蛋,记得吃阿;我问了你的大伯,他到南方做过生意,他说南方人都吃米饭,你一个北方人可能吃起来不大习惯,所以去了南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南方比较多雨,记住别感冒了……记得时常来信。”我知道,世界上最关心我、最疼爱我的还是我的母亲。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密恐迟迟归。”火车吐着烟雾飞奔着挣脱火车站,母亲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我的一颗颗泪水。远离了北京,我就回想起了在北京的各种美好——春天万物苏醒之时,到长城上看漫山遍野的鲜花和绿叶,能够让你感受到大自然无限的馈赠;夏天炎热之时,就去昆玉河里面游泳,能够瞬间除掉浑身的热气;秋天树叶金黄之时,可以和伙伴们一起爬爬香山,捡捡香山奇特的叶子;冬天的时候可以到颐和园的湖面上滑冰,或者在湖面上打个洞,钓钓湖里的鱼,有时候运气一好,一天就能钓到几十条鱼……而一想到我要去的地方,我就觉得害怕,一切都是未知,我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和人们口头上说的那么恐怖,书本说的那么诡异,什么吃牛粪,吃生肉,野蛮等等词语在我的脑海里乱窜,我也不知道我这次是不是有去无回。
      花费一周左右的时间,我来到了贵州省剑河县,这是苗族、侗族和汉族等民族杂居的地方。剑河县县城并不大,县城依水而建,木房子占据了绝大多数。我到这里最先发现的是一个小书摊,书摊子很小,也就几十本书,可供选择不多,可能因为比较偏僻的原因,能看到的报纸已经不是什么新闻。我大概瞟了一眼,并没有喜欢的书籍,但想到之后的生活无聊至极,所以我随便选择了几本书就买了下来,然后问了问路人,就继续朝着我要去的地方赶路。从剑河县县城到我所要去的九街村还没有通公路,走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作为一个在北京城里长大的青年,要走这么长的路程,还要背一个约莫四十斤左右的背包,确实有点辛苦。我还清晰记那天我的双脚都起了泡,我双肩上两道暗红色的印记久久没有消退。
      通过艰苦跋涉,我总算到了劳教地点九街村。到九街村后,来村门口迎接我的是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他光着脚板,走路一瘸一拐,骨瘦嶙峋,一身肮脏的破旧衣服贴在他身上,头发和胡子都留得很长,两米之外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清香味”——看得出他是一个很注重形象的人。
      “你就是县里面安排接待我的那个人吗?”见到这位邋遢男后问道。
      他用左手小指头抠了一下鼻屎,然后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说道:“那还用问,今天得你大爷我亲自出马,其他人都不敢接这个任务,因为我们村懂汉话的没几个人。”
      “那你也不搞得拉风一点啊,起码得十个八个迎接啊。”
      “你想得倒是很美嘞,你以为你是县长下乡啊?你也不瞅瞅你自身的身份——老右。”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脸顿时烧得火热,“资产阶级□□分子”就像紧箍咒戴在我头上除也除不掉,时刻令我难受至极。为了表示尊敬,我伸出了右手跟他握了一下——其实我并不想和他握手,因为他枯瘦的双手似乎刚刚用去掏粪,十分肮脏。
      “九街村就只有我一个来吗?”
      “对的,目前就只有你一个”他用左手揩了一下鼻涕,揩完后把手指擦在自己的衣服上面,本来就光泽的衣服上顿时增加了很多亮度,“以后呢,也是你一个。”
      听他如此一说,我就越发感到今后生活的无趣,连一个谈心的朋友都没有。或许自己这辈子就要葬送到这里了,但我可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因为我还年轻,我还要娶老婆,我还有很多很多梦想还没有实现,比如:吃北京烤鸭、吃冰糖葫芦等等。
      我跟这位接待我的男子慢慢走进了村子,我一眼望去,只见一座挨着一座的木房子,就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鸡仔。后来了解到,这种木房子叫做吊脚楼,和北京的四合院大有不同,房子都是用杉木树修建而成,就连盖来遮雨的瓦都是杉木树皮,但修整个房子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村里苗族木工的鬼斧神工。
      “邋遢男,怎么称呼您?”我回过头问这位接待我的中年大叔。
      “老右,刚才你叫我啥?”
      “拉风男,拉风男!”
      “这还差不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你可以叫我老左,因为我是使的左手吃饭。”
      “你叫老左,我叫老右,看来我两是命中注定,就如同人的左右手,以后得相互照应。”
      “我的苗名叫‘九’,你也可以叫我老九,叫我老九我更加习惯。‘九’谐音和汉字的‘酒’一样,我这个人也比较爱酒,但是就是和酒没有多大缘分,常年喝不起酒。”
      “喝不起酒?是不是伤肝伤肺,或者得了什么绝症?”
      “是的,我得绝症了,医生说只有钱才能治愈,只有酒才能治愈……对了,你暂时先到我那里住,因为我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直接说你是单身汉就行了嘛。”
      “文化人说话要讲究一点艺术”,老九在前面引着路,他光着的双脚似乎穿戴着隐形的鞋子,不顾石头和泥泞照样踩过去,“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汉话,也不识得汉字,所以你和他们交流会有一些困难,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就尽管问我。”
      “这里没有安排有汉语老师吗?”
      “公路都不通,又有谁愿意来这种鬼地方呢?就算组织也会再三考虑。”
      “那你得教我几句基本的问候语啊,比如吃饭、你好、谢谢之类的,这样显得我这个人文明礼貌有休养。”
      “那我就教你‘你好’怎么发音,你好苗语的发音是WE DIAO BAI(我是猪)”
      我试着熟悉了一下这个词语,当念了几遍感觉万分熟练,正打算找一个人问候问候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村里面的小孩和妇女见到我之后纷纷关上门窗躲了起来,有些胆子稍大的孩子,也会打开一点窗户,用猎奇的眼光从缝隙里面观察我这么一个神奇而又陌生的“汉人”。顷刻间,整个村子异常地宁静,似乎我的心跳声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九,不是说苗族人很热情的嘛,怎么搞得像是鬼子进村一样的感觉啊,我觉得他们很害怕我,难道我长得像妖怪一样?”
      “自知之明就好。”
      老九的这句话并没有征服帅气的我,“是不是我不够礼貌?”老九并没有立刻回复我,但是我大概猜测就是这个原因。我清了一下嗓子,朝着周围的房子里面的人问候道,“wa diao bai(我是猪),wa diao bai(我是猪)。”
      我的亲切问候,果然闭着的大门窗子里面传来了阵阵欢笑。我想,也许是他们开始接受了我,并欢迎我的到来。
      我跟着老九绕了几个弯就到了他的猪圈——这是一间破旧的木房子,里面黑漆漆的,估计没有老鼠、蚊子之类的,因为它们受不了那股浓浓的香味,那是天然的蚊香。
      “不好意思,我家就这个样子,爱住不住那就随便你咯。”
      “没事,这就是我劳教九九八十一难的第一难。”
      老九把门合上,接着把木窗子也关了,本来黑漆漆的房子更加昏暗。我也不明白老九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和一个□□分子讲话,确实非常需要注意场合和分寸,或许老九将代表组织再次审问我。
      老九把头顶的一块木板拆下来放到了一边,顿时光线踊跃了进来,顷刻间能看清房子里面的摆设——简单又脏乱,除了小煮饭铁锅、炒菜锅、破木脸盆和一把柴刀比较值钱之外,我感觉里面没有其他像样的东西值得一提;几只粗制的土碗还没有洗,几件破旧的衣服乱扔堆角落里,场面非常符合老九的气质。他给我找了一个木板凳,然后帮我卸掉身上的包袱,让我坐下休息休息,然后便烧起了火,打算给我烧一壶水洗洗身上的疲倦。
      “为什么要紧闭门窗,因为有些事情不便到公共场合说,在家里面跟你说比较好,其实我们村的人是十分害怕汉族人。”
      “嗯,那到底是怎么了?”我有点困惑。
      “很久很久以前,蚩尤和皇帝打仗的时候,蚩尤骑着熊猫……”
      “你这屁快点放。”
      “我就从三件事情说起,先说这第一件——在很久之前,我们村和隔壁的汉族村因为土地纠纷而做了一个很搞笑的约定。”老九讲述道。
      “啥约定?”
      “村里面公鸡晚上第一次叫的时候,双方土地纠纷代表人才可以起床,然后沿着通往对方村的主要干道上走,在哪里碰面,然后土地就从哪里划分。”
      “这也叫约定?”
      “是的。那天,我们村突然有只公鸡不按套路出牌,半夜就叫了,所以隔壁汉族村土地纠纷代表人打算听鸡叫后打算起来争土地的时候,才发现我们这边的人已经深入了他们的寨子里面,之后就不用想象——他们村的人认为我们不诚信,因为他们那边的鸡才刚叫,我们这边就已经跑到了他们楼下。而我们村的人认为他们不守信用,明明说好的约定,却不愿意兑现。就这样双方吵着吵着就大打出手,后来还发展成为村与村之间的规模斗殴,但是毕竟隔壁的汉族村子武器比较先进,他们有枪,而我们只有镰刀和锄头,所以最后哪一边胜利不用去猜想。虽然后来签订不平等条约才使得本次血腥事件得以终止,但是从那时候起,汉族人就给我们村的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们村和汉人的战斗也变为常态。”老九左手从口袋里面摸出个旱烟斗,在地上敲了敲,把里面的烟灰斗尽,重新上了烟丝,点上火便开始吐起云雾来,“这第二件事,也就是十年前,我们村来了几个汉人,自称是县里面派来考察村里民风民情。起初村民还处处提防他们,但是后来发现他们对村民比较热情,带来的鱼肉也经常村民一起分享,还经常带一些糖果送给小孩们吃,因而他们的周围也时常围着一群臭屁孩,就如同一群蚊子老是喜欢围着一堆牛粪一样。但是大伙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后来我们村的几个小孩和他们都同时失踪了,孩子的父母可哭得那个叫惨……其中一个孩子就是我的,只能说我没用,没有管好自己的孩子,太过于信任他们,那么大一个孩子也搞丢了,我真不是人,我真不是人……”说到这里,老九的眼眶变得湿润起来,声音变得哽咽,话语中流露出无比的懊悔。
      我也怎么也猜想不到这么一个单身汉居然还有孩子,他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风雨才变成如今这幅模样。老九哭得甚是伤心,我见状也深为同情,安慰他道:“老九,你就别难过了,难过也要不回你的孩子。”
      “这倒也是,都哭了这么多年,但我孩子一点音讯也没有……”
      “那你没有出去找?”
      “去哪里找啊,外面这么大,找孩子就像大海里捞针。”老九的双眼变得呆滞,流露出无比的失望,也能看到他对于找孩子的绝望。丢失孩子是老九心中的一道永远抹不掉的一道伤疤,如果我继续追问,不仅不能让他看到希望,更多的不过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于是我就转移话题:“老九,那第三件事情呢?”
      老九的烟斗上的烟已经抽完,他把烟斗朝着地上敲了敲,把烟灰抖出来,然后上新的烟丝,继续道:“所要说的第三件事,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村里来了两个汉人,他们会一点苗语,自称是会做苗族银饰的工匠,他们还随身携带来了做银饰的工具。开始那一段日子,人们只要给他们加工用的银材料,他们就会按照大家的意愿打造成漂亮的银装饰品,如:银帽、银耳环、银手镯等等,而且只收取很低的加工费用。我手上的这个银戒指也就是他们那时候制作的。所以,他们在这里比较受欢迎,而且他们也基本上不愁饭吃,每天都会受到不同村民的招待——今天到这家吃饭,明天到那家吃饭。因为他们的工艺精湛,后来找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银饰品这种东西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做出来的,一个花纹较多的银帽子就可能就需要花费一个星期的时间,所以在越来越多的人找他们的时候,而这两个汉人的解决方法就是先做个登记,把银子留到工匠那儿,等打造好之后,就可以拿着加工费用前来领取。女孩子们对他们都选择了信任,而且都争着要他们为自己制作银饰,就这样大家留到工匠那里的银子越来越多,将近六十斤银子……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那两个工匠和银子也都消失了,最后大家才知道那些汉人是来骗钱财的。”
      “原来如此”,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那些姑娘肯定难过至极。”
      “那是当然,银饰对于苗族的姑娘来说就像命一样重要,她们踩芦笙舞的时候要佩戴,约会的时候要佩戴,出嫁的时候也要佩戴……而且银饰的多少,彰显一个家庭的兴旺”,老九说完也叹了一口气,“所以呢,汉族人对于咋们村的人来说,就像日本鬼子一样,令人害怕又讨厌。”
      “那刚才之前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怎么不讨厌我,还发挥嘻嘻哈哈的欢笑?”
      “因为你对他们说——我是猪。”
      “好你个老九,你竟然敢骗我。”一股怒气从我胸激起,就像火山快要迸发,但是想到老九的不幸,这股怒火又很快被我克制了下去。
      “对的,我骗你了,我教你把问候语‘你好’说成了‘我是猪’,是我的不对,我现在道歉够诚恳,够诚实了吧?”
      “不和猪计较。”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当今寄人篱下,还是退一步为好。
      “跟你说了这么多,都忘记煮饭了。”老九站了起来,把挂在房梁上的一块黑漆漆的东西取了下来,放到那个木脸盆里面,再往上灌一些热水,开始用手洗了起来:“这个小块黑漆漆的东西可不是什么毒药,是腊肉。不知道你们北方人吃过腊肉没有,腊肉做法很简单,就是把多余的猪肉用食盐腌制一两天,然后放在烧火的烟上熏上十天半个月,那么腊肉就可以制作完成,那时候的腊肉是最好吃的。我这块腊肉存放的时间比较久了,都发黑了,味道估计也不怎么好吃了。我一个人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被拐去的娃……但我想,他们两个都不会再回来了。而且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招待你,也就这点东西能够拿得出手。”
      “老九,随便点就行,这就留着招待别的客人,我吃什么都行”,我想过去阻止他,“要不就杀只鸡,或者杀只鸭意思意思?”
      “哼,我觉得应该杀头牛给你意思意思。村子里面的人都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孩子丢了,老婆跑了,腿也瘸了,谁还愿意和我这样的人打交道,谁还会来我家做客?”老九越说越沮丧。
      他一说自己的老婆跑了,我心中增添了更多的谜团,但是我不想触碰他的伤痛,何况了解别人太多的家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就只能任由他继续洗那个腊肉。他愿意拿出家里面唯一一块肉来招待我,他这一做法让我深受感动。
      老九把肉放到了空锅里,再加一些水煮了起来,他转过头对我说:“这个肉也许炒起来会比较香,但是炒的时候会融掉很多肉,而煮的就不一样,那个肉就不会被融掉,而且用来煮肉的那个汤也会变得很好喝。”
      老九盛了两碗米饭,严格来说那不叫米饭——叫粥,可能□□之后各地生产都深受影响,这里也不例外。
      “别看这米饭量比较少,我今天可是盛了最多嘞,我可是够义气的了。我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就在锅里放十多粒米,然后再多放一些野菜上去煮着吃,那个味道也还不错。”
      听他这么说,我就能感受到他生活的艰苦和不易,而我从小就在北京长大,家里面很早之前就开了一个澡堂,生意也还比较红火,自小生活就过得还算是比较惬意。
      我端起了那碗粥,便开始接受老九的宴请。我用筷子夹一块肉,放到蘸水上一拌,然后放到嘴里,感觉味道不仅怪异,而且还奇辣无比。这个蘸水和我平时在北京吃的芝麻酱、花生酱有很大不同,虽然都是调味品,老九的这个蘸水做法很简单,就是把几个干辣椒在火灰里面烤一下,然后用刀切细放入碗中,再放点盐,再加点热水搅拌就可以吃了,有些家庭条件允许的,还会在蘸水中放一些大葱、姜、蒜、味精等。
      “味道还行吧?”老九笑道。
      “还行,就是有点辣,我在北方都不吃辣椒。”我怕说出大多实话,怕扫老九的兴。
      “辣椒可是好东西,没有辣椒的话,我都是很难吃得下饭。”
      “不是我一个人,北方的大部分人都吃不太辣的东西。”
      “竟然还有这回事?”老九用疑问的眼光看我,“我只听说过吃饭不放盐的人,没有听说过不放辣椒的人,你们北方人真是特别,辣椒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
      可能因为确实饿,我倒是没有在意饭菜好不好吃,我把那一碗粥全部喝完,也和老九把腊肉分着吃完,吃完饭之后整个身子都燃烧着一股火,而且久久不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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