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那就好好活下去吧 ...

  •   南阳市医院。

      苏枕年躺床上,左小腿夹板固定,靠着枕头,一手捧着本习题正看得专注。

      病房门打开,夏荷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盒子。

      “开饭啦?今天吃什么?”苏枕年一看到吃饭就来劲儿,把书扣在一边,挪着上半身想坐直身体,夏荷上前来扶起他,贴心地给他又加了一个靠垫在背后。

      “炖了骨汤,还有些小菜。”

      夏荷坐在床边,打开之后,香味顿时弥散开来。

      苏枕年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医生说他下地自如走路至少得十来天,这几天先用夹板固着,实在想走动得拄根拐杖。

      伤势所幸不大,当时砸落下来的多是一些瓦块泥石,房梁及时避开了,要是再偏一些,结果就没那么乐观了 。

      真是上天庇佑。他又一次想。

      “需要我喂你吗?”感觉苏枕年挪动身体不太方便,夏荷主动请缨。

      苏枕年哪有这么娇贵,语气微嗔:“我只是腿受了一点伤,不是手啊。”

      他说着,接过保温盒,埋头正要吃,食物到嘴边却慢慢停住了。

      心里滋生出一股懊悔,早知道就直接答应一声"好"算了嘛。

      脑子怎么就抽掉了呢?

      苏念之来到医院,找到苏枕年所处的病房。

      他站在门口没进,苏枕年正在吃饭,他身旁是那个姓夏的少年。

      两人时不时有交流,苏枕年吃饭的时候,夏荷就坐在一边看他,给他倒水、给他递纸巾。

      他立在房门口,不声不响地站了一段时间。

      苏枕年吃完了饭,夏荷收好保温盒,准备拿出去洗,经过病房门口,看到伫定在门口的苏念之,顿了一下。

      苏念之目光在他身上也停顿一瞬。

      下一秒。

      苏念之走进病房。

      夏荷临走前看向房间,苏念之走向病床,背影挡住了床上的苏枕年。

      夏荷默默离开。

      苏枕年见到来人,也并不惊诧。事情这次闹这么大,苏念之不可能不知道。

      不知该怎么开口,病房相见,让苏念之看到他受伤在床的这一幕,苏枕年心里有些发虚。

      苏念之目色渐渐冷鸷,方才刚进来时的平静再也掩饰不住,问他:“苏枕年,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贯冷静克制的情绪在这时候都消失大半。

      在旁人看来,苏念之一向不发脾气,最暴怒的心境往往都能以平静融解,而现在对他,情绪已然无法自控。

      “什么也别说了。”苏念之努力平复,心里即将发散的火焰无声退下去,告诉他,“我已经让专人开始整理你出国的一些手续和资料,这次伤好之后,我让你宋姨带你出国。”

      “……”

      苏枕年恍若没听到他的命令。

      “谢谢您来看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该为我担心。”苏枕年伸手去拿床头的书。

      苏念之先人一步将书夺走,拿在手里:“你自己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对得起你母亲么?”

      “那你对得起她么?”

      苏枕年突然发问。他极力维持的平静也绷不住了。

      “你——”

      苏念之骤然扬起了手。

      苏枕年无惧,直视着他:

      “人都没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你的冷漠,她也不会死。如果不是你虚无的承诺,她的人生本该更美好更灿烂更自由。”

      苏念之指节绷紧。

      不……不是!

      苏枕年眼中闪烁晶亮,发泄一般地控诉着:“我觉得我就不应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你知道她生前是多么爱你吗?!你说你喜欢孩子,她明知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却还是生下了我。跟你在一起之后,她放弃了好多东西,她的热爱,她的梦想。”

      “可你给了她什么呢?虚无的谎言,人情的淡漠,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她只是人生路上无足轻重的过客吧。”

      “……”苏念之心口隐隐发痛。

      苏枕年:“她走之后,你让人封锁了她以前的房间,将她曾经的一切都抛却丢弃,像垃圾一样对待。”

      “我恨你。”

      苏枕年用力揉揉眼睛。

      “你不懂!”苏念之爆发,胸口起伏。

      “我是不懂。”苏枕年捂住眼睛苦笑,“你从来不反思自己。”

      “我没有什么要反思的。”苏念之反驳,闭眼又睁开,用着仅剩的几分理智,继续坚决说,“照顾好你,是我对她的承诺。不管你怎么反抗,我都会让人接着准备手续,过段时间,送你出国读书。”

      不留情面,没有任何转圜。

      苏念之说完,放下书,大步离开病房。

      他走到门口,撞见正回来的夏荷。

      苏念之目光平静看他,回头再看苏枕年:“还有,忘掉所有。”

      他走得步履匆忙,再不回头。

      苏枕年浑身瘫软坐在床上,仰面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夏荷默默坐在他床边,沉默地陪在他身边。

      光线照进窗帘,在病房里流转,时间随着墙上的挂钟滴答地向前流逝。

      “你相信缘分吗?”

      过了很久,苏枕年突然转过脸,问他。

      夏荷点头:“相信。”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你的。”

      “嗯。”

      苏枕年:“你知道,静明路5号吗?那里,曾经是我母亲花店所在的地址。”

      苏枕年:“她辞世之后,花店再也不见了,但我时常会去那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它变成不同的店。那里,开过书店、纪念品商店、发廊……这十年的时间,它变成了很多很多种样子。”

      苏枕年:“直到有一天,我在那里看到了邂逅,看到了同样的花店,心里期待的感觉油然而生。在那以后,我感觉好多奇妙的事情,都在你的身上重合。”

      苏枕年:“静明路5号变成了花店,你是花店的老板,你姓夏,桑桑女士也姓夏。她以前有很多陶瓷玩具,你的店里也有一个跟她生前收藏很像的陶瓷玩具。”

      苏枕年:“她生前喜欢收集陶瓷玩具,各种各样的陶瓷玩具,她的房间里,满满一柜子都是。后来,这些东西被我父亲一一丢弃,我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回来一些,之后一直把它们随身带着。”

      苏枕年:“他们都想忘记她生前的一切。可我不想。”

      苏枕年深深看他:“在遇到你之后,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在我心里迅速苏醒,变得越发清晰。我觉得过去的记忆不应该遗忘。美好也罢,失望也罢,留在心里,都会成为珍贵的印记。”

      “是啊。我们不该遗忘过去的事情。”

      夏荷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些。午后阳光正好,穿过叶梢,在窗上投落明明晃晃的剪影,风吹来一阵阵清浅的香气,夏荷循风望去,看到楼下满地的荷花。

      记忆里遥远的故事无声漫涨,他轻声喃喃:“花开了啊。”

      “是什么花?”

      “荷花。”夏荷回答。

      窗前阳光为他侧身染上光的边缘,他站在逆光里,身姿隐约飘摇如幻梦。

      “夏日正好,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好。”

      苏枕年行动不便,只能一手拄着拐杖。夏荷站在他左手边,稳稳地扶住他。

      “慢点儿。”

      他们迎着夏日阳光与带着木香的风,途经满地摇晃叶影,最终于在长满荷叶的池畔停驻。

      荷池旁有被树荫遮住的长椅,两人并身坐下。

      此刻正值夏日,池中荷花亭亭玉立,开在一盏盏高举的翠叶之间,风送来阵阵清香,令人沉醉。

      “夏荷,你的名字,就带着这个字。”苏枕年突然想起这个,话匣打开,毫不吝啬地赞美,“你果然人如其名,像荷一样。”

      夏荷很受用,面带微笑专注看他,听他形容。

      苏枕年继续:“很好看,有韧劲,气宇轩昂。”说到这儿,他迅速靠近他嗅了一下,“身上也有很好闻的清香。”

      夏荷失笑,眉目温柔地看他。

      苏枕年的视线和他对上,两人的眼里倒映着彼此。

      夏荷认真地说:“我给你讲一讲,关于我名字的来历吧。”

      “嗯。”

      苏枕年微仰着脸望着他,认真地倾听。

      -

      他出生在一个夏天。

      母亲生他的时候,躺在镇上小医院的床上,那时医院窗户对着往外看的地方有一片水池。

      此时,池子里荷叶满目,翠色的荷叶之间,一朵浅红的花亭立而出。

      母亲指着那朵花咿咿呀呀,看看旁边刚出生的小婴儿,想说什么话又说不出,旁边护士拿来纸笔,母亲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探手把纸条揣到床边小婴儿的被褥里。

      那个字是“荷”。

      是女人给孩子取的名字。

      女人是个哑巴。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女人是两年前被夏方志娶回来的,村子里的人见他某天从外地回来,破摇车后拉了个浑身被裹得严实的女人。

      村里人都说,夏方志有后了,有福了。

      可女人是个哑巴,说话咿呀混乱,有时候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刚带回来那一阵,常常不分白天黑夜的在村子乱窜,村里人看到了,就帮着把人送回家 。

      每次女人被送回家不久,夏方志家里总会传来女人的嚎啕哭声,大家见怪不怪,谁让人总是乱跑,不规矩。

      “你一个哑巴,受了苦遭了罪又说不出话,这要是跑外边让人欺负了,或者其他什么了,该怎么办?”村里人经常对女人说。

      女人长得漂亮,皮肤白得跟同村黑黝黝的庄稼人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于是大家又常对夏方志说,你啊,可真有福,娶了个这么美的老婆。

      女人生了个孩子,取名夏荷。

      村子里见了,都说这孩子模样随女人。

      夏方志好吃好赌,常年不在家,留下女人料理孩子。女人下地做活儿的时候,就常带上孩子。等孩子能走路了,她就经常拉着孩子去疯跑,在田间,去山坡。

      她把野花编成一串一串的花环手环,给孩子戴在身上,把孩子逗得咯咯欢笑,她把蒲公英摘下,坐在草坡跟孩子一起吹,吹完看着雪白的绒毛飞向远方 。

      飞走的蒲公英没有根,女人也是。

      而孩子的快乐,是在和女人一起时才会有的。夏荷那时候小,希望女人可以多陪陪自己,而夏方志,少回家,甚至不回家都行。因为他基本每次回家,不是带着骂骂咧咧和怒气,就是熏人的酒气,夏荷和女人都很不喜欢那个味道。

      夏方志总会在赌输后喝很多酒,喝完酒一身暴戾,看到周围的一切都觉得不顺眼。他无端发脾气,冲女人发,冲夏荷发。

      女人害怕,惊恐时会发出更大的吼声,夏方志就紧紧捂住她的嘴巴,女人挣扎,情急中手指把夏方志抓出血,夏方志就把女人推到桌上,扬起巴掌,一下又一下扇在女人脸上。嚷叫着,怒骂着:你是老子大老远花钱买回来的!老子打你你反抗什么啊?猪狗不如的东西!

      夏荷那时那么小,无助地蹲在角落痛哭,可他不想让女人受伤害,就提了扫帚扑向男人,可这种绵软无力的东西怎么能自卫?夏方志从夏荷手里拎夺起扫把,松开女人,扫帚直往他身上抽,骂得更凶:“一大一小,今天反了啊你们?!”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

      夏荷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夏方志每年少回家。

      另一个是女人可以多陪他。

      夏方志回家的日子越少,他们的不幸就越少。

      第一个愿望偶尔实现,夏方志有几年去了外地,那是他们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第二个愿望,却在他8岁那年,化为泡影。

      8岁那年的一个夏天,因为女人烧火煮饭失火,厨房顷刻间化为乌有。夏方志得知消息大老远赶回来,当着周围救火村民的面,把她殴打得倒地不起。

      “你个败家东西!是不是要把家烧光?!周围人都说你最近神疯神疯,我看真的是!”

      女人被周围人说神志不清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自去年开始,她经常夜里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四处游荡。夏荷不放心跟上她,却看她只是站在村口树下,手把着树干,朝远处看,不知在张望着什么。

      月光如水流泻一地,女人的背影又瘦又孤寂。

      家里失火的第二天,女人去河边洗衣服,夏荷在河边玩耍,小孩子追着蝴蝶慢慢前进,没发现脚下有处泥土又软又松,他一脚踩上去,整个人一下跌入水中。

      女人听到他哭声,追上来,看到在水里挣扎的孩子。河流在动,眼看着孩子距离他越来越远,她伸手出去够不到了,情急下就跳进了河中。

      夏荷快要失去知觉时,感到自己被托起,接着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上岸。

      耳畔恍惚间听到一句话。

      等他目光彻底清晰坐起时,看向河中,却见女人已经失了踪迹。

      那天下午,女人自河中被捞起。

      夏方志跪坐在女人身边,拧着鼻涕眼泪怒骂夏荷:“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此后午夜梦醒,夏荷脑海里总是涌起这句话。

      “是你害死了她!!都是你!!”

      梦里夏方志狰怒的脸、女人缓缓下沉的身体,以及耳畔响起的,来自女人最后的话。

      是错觉吗?

      她明明,不会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种疾病,名为失语症。患者长期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语言交流能力出现障碍。加之家暴对身体的伤害,内在与外在因素的叠加,才导致她的寡言、神志不清、间歇的错乱。

      -

      “是失语症吧……”

      苏枕年对这样的疾病也略有了解。他本身也有心理疾病,时常也在关注与之有关的问题。

      故事说到这里,夏荷情绪落到冰点。

      可是阳光却那么明亮啊,此刻都那么柔和地、洒落在他们身上。

      “我在想,是我害死了她。”

      夏荷眼里落满了光:“如果那一次我不在河边,没有贪玩掉进水里,她也就不会因我而死。”

      “不是的……”苏枕年否认。

      夏荷摇摇头,一滴泪无声自脸颊流过:“如果我没有诞生,或许她还有机会离开那个村子,也不会被束缚在那里。”

      夏荷:“是我害了她。”

      “不,不怪你!”

      苏枕年突然用力抱住他,声音有力而坚信:“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她一直都是爱着你的吗?”

      苏枕年用力地看着他:“她给你的童年带来了那么多的快乐,这都是她想留给你的美好记忆。她不顾一切救你,一定也希望你能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苏枕年的话如偈语叩击他的心灵。

      是啊。

      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好好活下去,这是她最后的期许啊。

      他不会辜负她,他会好好活下去。

      “谢谢你,小年。”夏荷回握住他的手。

      抬眼而望,阳光明亮,树梢微晃。

      这是属于现在的,美好的真实。

      “我生日快到了。”苏枕年肩膀紧挨着他,手搭在他手臂上,“就在这个月的二十六号。你能送我一个礼物么?”

      “好啊。”

      夏荷手搭上他的,指尖轻轻摩挲。来自他的触感,温暖又真实:“我会送你一个,专属的礼物。”

      树影斑驳,金芒一般,洒满他们周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