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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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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市看守所,夏荷走过林荫道,树影间的阳光随着枝叶的晃动明明灭灭。
他仰头望着缝隙里透过的光,瞳仁里被染上微亮的色泽,那光有些刺眼,他抬手,将光线遮挡住。
一个小时前。
夏荷刚出现在铁窗对面,夏方志就暴躁如雷,像失控的兽类,面朝着他,恶狠狠威胁起来:“你等着!等我从这儿出来,没你好果子吃!”
“你这个不孝子!白眼儿狼!”
夏荷站在铁窗外,面无表情地任由他发疯。
夏方志咬牙切齿:“你收集的证据,不过是一些赌博斗殴的,关不了几年我就出来了!到时候你给我等着!”
夏荷没说什么,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你以为,证据只有这些吗?”
夏荷举起手中一个透明的袋子。
袋子中装着一些纸页,一些照片,透过袋子,夏方志依稀看出里面人像照片的面孔,意识到那是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你十几年前涉嫌买卖人口的证据。”
夏荷垂下手,冷冷看着他。
“不可能……那都十几年了,那么久了,你怎么有这些东西?!”夏方志不可置信,疯狂摇头。
确实如此,由于时间关系,这些证据他无从取得,原本也没有。
事实上,这些,来源于一个今日寄来的神秘包裹。
他当时签了字,派件员就离开了,他不记得近期有什么包裹要查收,回房间检查,发现包裹寄件人处,写了一个"之"字。
他拆看后,看到这些东西,再看寄件人,隐约推测出了个中缘由。
“我会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
夏荷面无波澜地看着他,从容又平静。
铁窗里,夏方志发出狂笑,他指着夏荷,眼见威胁不成便打压:“你有什么资格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啊?!当年要不是因为你,你妈也不会淹死!是你害死了他!”
“是你害死了她!”
……
过往梦魇再度浮现脑海。
夏荷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视线投向铁窗之后的夏方志,缓缓说:“你知道,她救我上岸时,还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那是她第一次说话。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夏荷声音发颤发哑。
夏方志脸色发白:“不可能!怎么可能?!她明明是个疯子,是个哑巴,怎么可能说得出话?!”
夏荷目光别开,落于虚空,没看他,继续:“她最后说的是。她要走了。”
夏荷:“她说,让我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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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到那年的河边。
水面沉沉浮浮,夏荷被女人托着朝岸边去。
女人用尽力气将孩子托送上岸,阵阵哭声中,女人视线模糊一片,她还剩下几分力气,再努力地挣扎上游,就有生的希望。
日光明烈,照得她眩晕。
像极了那夜远方的月光。
这人间的光那么亮,可没有一分是属于她的。
于是,她探出去的、本可以求生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要走了。你好好儿话。”
混合着呛水的呼声,女人朝岸上的夏荷发出了最后的遗言。
这是她第一次发声,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河水吞没了孩子嚎啕的哭声,也葬送了他所有无忧的旧时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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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是这样。不!”夏方志用力抱住头。
“她一直都想离开,只不过因为我,才一直被困住。”夏荷看着魔怔般的他,突然发出阵阵冷笑,“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是你们!”
“不!不是我!不!”
夏荷说到这里已经声嘶:“你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她走之后,我害怕失去身边任何一个人。我本想努力维系我们之间的亲情,可你亲手把一切送进了地狱!”
“不……”夏方志捂住头痛哭。
夏荷不为所动,眸色森寒:“从今天开始,我会带着她的希望好好活,而你,就在这样的地方,一辈子忏悔下去吧。”
……
夏荷走出看守所大门,身体沉重,心口也随之传来强烈的窒息感。
他慢慢蹲身下去,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前行。
林荫路传来蝉鸣,树木的缝隙间天空蔚蓝。
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停下来,转身看向身后。
一辆黑色的轿车跟在他身后多时。
他知道车里的人是谁。
他走过去。
车窗摇下,苏念之侧身对着他,看着前方的林荫:“上车吧。”
夏荷也没说什么,上了车。
车停在了静明街。
邂逅就位于停车位置的不远处,苏念之摇下车窗,远远地望向邂逅的方向。
他说:“小年的母亲,曾经也在相同的地方,开了一家花店。”
他永远记得初遇夏桑桑的那天。
红裙的女人坐在满是花的店门口,午后阳光慵懒,暖风熏得人醉。
女人罗扇轻晃,轻托着扇骨的手指纤纤如玉,扇面的繁花饶是再绮丽,都不及她姿色半分。
风过留痕,连阳光都沾染了香气,女人头发微卷,被光染亮的长发带着雾气般的朦胧感。
他那时正要去花店买束花。
女人见有客来,撩起眼,目光如羽般轻盈,在他目光中落下。
那一刻,他们彼此眼中,波光微动。
女人眼里,面前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逆着光端然站着,衬衣衬得他身姿挺拔,有种卓尔不凡的矜贵。
她突然想到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花店不开了,但花继续开。
不过是一眼的万年,他们彼此眼里的对方,都在那一天,铭刻成了记忆里最美的样子。
初见的怦然,只一眼便注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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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夏荷说,“他将这些,都告诉了我。事实上,我曾经也与夏女士结缘,当年她的鼓励和帮助,让我走出了阴影,并且影响了我,直到现在。”
夏荷母亲去世之后,他一直沉浸在痛苦中。而夏方志那几年暴戾的性情越发变本加厉。
很多次夜深人静,他偷偷掀开衣服检查,身体都带着瘀青和伤。
终于一次,他决定逃离,只身一人去了外地,最终来到了南阳。
下车站之后,面对浩浩荡荡,来来去去的人流,他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去向何方。
等他感到饥饿,想要用剩下的钱买点食物果腹,却发现钱包早已不在。
偌大的城市,小小的他孤身一人,在这城中失了魂般行走着。
他又渴又累,阳光当头暴晒,没走多久,他感到双眼失焦,慢慢躺下,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低血糖加中暑,视野里黑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一切,直到被一个温柔的声音唤醒。
“醒醒,快起来,吃雪糕啦!”
他睁开眼,面前的女人笑意温柔,两手各拿着一支雪糕。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到了仙女,坐起来还傻乎乎地问:“你是仙女吗?”
仙女噗嗤一声笑出来,手里举着的雪糕晃呀晃:“是啊,我是仙女。”
仙女两手雪糕碰了碰,一个粉色,一个白色,她又问他:“仙女问你,吃哪个?”
他觉得粉色颜色看起来更好看,就毫不犹豫指了它:“粉色的这个。”
“草莓味儿的。诺,给你。”仙女递给他粉色,自己咬了一大口白色。
雪糕吃进嘴里,凉凉的,甜甜的,身上的疲惫感顷刻一扫而空。
吃完雪糕,仙女带他洗手,用肥皂慢慢打上泡沫,给他冲洗干净,洗完手又觉得不太行,又找了毛巾,润了水,开始给他洗脸:“你可真是个小花猫,比我家小花猫都还要花。”
夏荷不吭声。
毛巾香喷喷的,仙女给他洗完脸之后把他抱起来,对着镜子照:“你看,现在就不是小花猫了哦。”
仙女开了家花店,时不时有客人过来买花。
夏荷就坐在小板凳上,待在旁边看。
“小孩儿,你的家在哪里,本仙女送你回去。”
花店里,客人走后,仙女开始整理东西。
夏荷看着仙女忙碌,仙女从花束间抬起头问他。
夏荷埋下头,不吭声。
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家。
仙女见他不言语,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向他:“是不是跟家里人吵架啦?”
“不是……”他摇着脑袋,要哭出来的样子。
仙女摸摸他的脑袋,从这孩子委屈的小脸上,她看到好多好多的痛苦,慢慢缓和语气安抚他:“那你说说,是什么情况。没准儿我能帮你。”
“真的吗?……”他惊讶地仰起脸,看她,“你真的能帮我吗?”
“嗯!”仙女冲她眨眨眼,“仙女可是无所不能的嘛!”
于是,夏荷就把发生在身上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我爸爸老是在外面赌博,输了钱不开心,一不开心就喝酒。喝了酒之后,老是打我和我妈妈。去年妈妈为了救我,落到河里淹死了,爸爸总说是我的错,打我越来越凶。”
夏荷:“我不想待在家里了,就偷了他的钱,跑出来了。”
“你多大啊,小孩儿?”
“我今年8岁了。”
“哟,跟我家小年差不多哦。”仙女摸摸他,“年纪这么小,就敢一个人独自跑这儿来,你可真是个小勇士。”
仙女又说:“家,还是要回的,你现在还这么小,总归是要有个监护人照管的。”
“我不想回去……”
“你傻呀,他打你,你就躲嘛。实在躲不了,就忍一忍。或者,你也揍他,让他吃点苦头,看他以后再敢揍你!”仙女比划着,给他加油打气,“你现在还是小孩,没多少力气,等再长大一些,保证一拳就能打得他屁滚尿流!”
仙女说得绘声绘色,配合着脸上的表情和动作,把夏荷逗得咯咯笑。
“所以啊,你一定要多吃饭,快快长大,变成男子汉。到时候再也不怕疼,也不怕他!”
仙女的话给夏荷带来了些信心。
那天下午,仙女送夏荷到了车站,夏荷舍不得她,打开车窗,还是有些想下车。
“乖。回家去。”
仙女立在窗边,捏捏他脸颊:“听我的话,回去之后,多多吃饭,快快长大。”
“嗯……”
仙女指尖屈起,擦擦孩子眼角:“长大之后,你就可以离开那里,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掌心温热,夏荷张开手,手里多了一个陶瓷小熊。
“看到这个,就能记起我说过的话。”仙女塞给他这个玩具,柔声说。
“嗯!”夏荷用手背擦干眼角。
车辆启动,他看着仙女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到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记住了她告诉他的这些话。
像揣着一粒粒种子,日复一日,让它们发芽,开出小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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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荷讲完这段故事,苏念之沉默了很久。
车内静得只有计时器的偶尔嘀嗒,苏念之心情复杂。
“她就是在那一年走的。”苏念之手撑住太阳穴,指节弯曲,越来越僵硬。
“她患有癔症,因为一些童年时的创伤导致的癔症。在外人看来,大多数时候,她乐观积极,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病发的时候,精神状态很糟,只能关在屋子里。除此之外,心理医生还诊断出她有抑郁症。”
“小年也有心理疾病。”苏念之长叹。
苏念之:“我十分忧虑,她母亲的一些症状跟他极其相似,不排除遗传因素的影响,他的病情,如果不干预,只会越来越严重。原本我想要带他出国,去找最好的心理医生为他治疗,可他不愿意。”
“但是,我会保护好他,再也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苏念之说完这些,转向夏荷,言语和目光中透出的信息已经十分明显。
夏荷会意:“我知道了。”
他告诉苏念之:“这个月结束,我会离开这座城市。”
夏荷:“但在此之前,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向他承诺过,要送给他一个生日礼物,请您允许。”
“好。”
犹豫一瞬,苏念之最终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