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恶》寻尘里去

22、密网

　　马车的颠簸不知何时停止了，言钰睁开眼，从软垫上直起腰。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压住的一边身子已经麻了，恢复知觉的过程像被万千蚂蚁噬咬，那酸爽，简直了！
　　言钰正奇怪平遂怎么不叫醒自己，脑海中球球突然上线：“宿主！你家侍从要对你图谋不轨！”
　　言钰：“……你会不会用成语？”
　　球球：“他把你带到郊外来了，现在正在脱衣服，你说是不是？！”
　　言钰：“……”
　　说话间车帘兀的被掀开，言钰抬眼，便看到平遂光着膀子与他对视。
　　言钰：“……”
　　平遂显然也是一惊，他下意识要退后，但又停住了：“公子，我拿件衣服。”
　　言钰“嗯”了一声，他抬手撩起帘幕往外看了看，问道：“这是哪儿？”
　　平遂从隔箱里翻出件寻常衣服套上，动作间发出一声闷哼，像是牵扯到了什么伤口。
　　“你怎么了？”言钰皱眉。
　　平遂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公子，看来你又忘记了啊。”
　　言钰不解：“我忘记了什么？怎么还有个又字？”
　　平遂跪至身前，言钰这才发现平遂脸色十分苍白，像是长期贫血。只见他面露痛苦，旋即眼泪跟着流下，不住哽咽：
　　“公子，阿遂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桓衿老贼的换忆术太过强大，就算阿遂每日用心头血唤醒您的真实记忆，可总是没过几天，您又忘得一干二净！”
　　“阿遂不怕死，哪怕是抽尽全身的血也心甘情愿，只希望您不要忘记了我们言家跟桓家的深仇大恨呐！”
　　平遂伏地痛哭，言钰过去将他扶起，便看到刚换的衣裳又被血液濡湿。
　　“止血丹，先服下。”言钰将药瓶递给平遂，轻叹了声气，“你说的，我又有点想起来了。”
　　连续好几日梦见大火滔天，是个正常人都会开始生疑了。只是言钰没想到，这些竟然都是真实记忆，是平遂用自己的心头血混入凝露香，一点点地唤醒过来了。
　　“真、真的？”平遂目露欣喜。
　　言钰道：“不是很全，我只知道你将我从家里救出，带着我到了山洞，然后我生病，你去山下买药去了。”
　　平遂点头：“是！可是等我回来，公子您就不见了。我找了您很久，后来终于在桓家发现了您，于是我便进了桓家当侍从。可是当我站到您面前时，您却早已不记得我了。”
　　言钰将手搭在平遂肩上：“阿遂，对不起。”
　　平遂使劲摇头：“不，是阿遂太没用，没法解开桓衿老贼设下的封忆术。桓家自诩名门正派，这些年里却一直在利用您，甚至将您的仙阶灵根剖给了桓延年！不过仙阶灵根岂是说换就换的，桓延年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根，连带着身子骨也毁了，真是活该！”
　　言钰恍若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怔怔看着平遂：“你说的，是真的？”
　　平遂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公子，桓家一窝贼人，奈何这十一年来你还一直认贼作父，实在是……”
　　“我知道了，先驾车回去吧。”言钰突然打断他说道。
　　平遂问：“公子既然知道了，还要回那里？”
　　信息量有些大，言钰还得先自个儿捋捋，于是他说：“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即便是报仇也要先想个计策，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平遂点点头：“都听公子的！”
　　言钰道：“还有，以后不要再用心头血来强行唤起我的记忆了，太危险了。”
　　平遂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若是公子您又一次忘记了呢？”
　　言钰道：“这次不一样，以后我都不会忘了的。”
　　壳子里的都不是桓延余这个人了，言钰有关原主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所知道的仅限于小说里的描述，只要他言钰不出问题，还怕会忘记这些事情？
　　“……是。”平遂顺从地答应了。

　　一路上平遂又同言钰说了些言家的事情。
　　原来言家也是类似鲛人一族的天人之后，从前也都是如鲛人族一般，后代皆是天阶及以上灵根。只是到了后来血缘稀疏，渐渐地也都同寻常世家无异。
　　上一代家主，也就是言钰的祖父，从言家陵墓中“请脉”，原是想诞下一个天阶灵根，没成想言钰相当争气，生下来后竟然是个仙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言家主知道家族衰微，若是言钰的灵根品阶传出去，必定会引起包藏祸心之人的觊觎，所以举全族搬到了深山老林之中，不问世事。
　　即便如此，言钰四岁那年灵根初醒，还是被世家大族给发现了。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言家大火、灭族之灾，以及言钰与家仆阿遂的逃亡。

　　一番前尘叙事让言钰又完成了两个任务——桓延余的秘密和人物平遂的解锁。饶是言钰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剧情与之前的大不相同了。

　　“所以我和男主之间，其实是横亘着灭族之恨的对吧？即便是不关男主的事，可若是有一天我杀了男主的父亲和兄长，那我们俩就是真正的敌人。”
　　“是这样没错。”球球回答。
　　“合着我跟男主总得要站在对立面了是吧？这反派我是当定了是吧？”
　　“是这样没错。”球球回答。
　　“mlgbzd，一边让我做报仇雪恨的任务，一边又要我降低男主黑化值，还要我搭建各种新世界线，你们总部真的不是在压榨劳动力吗？！”
　　“是这样没错。”球球回答。
　　“……”

　　“二公子，您刚刚在说什么？”
　　女子的声音响起，拉回言钰出离愤怒的心情，他看向堂下低头侍立的司蔻，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账本整理好了就交给平遂，退下吧。”
　　“可是，大公子他……”司蔻欲言又止。
　　言钰挥了挥手：“让我大哥好好养病，没什么事就不用到我这里来了。”
　　之前不明缘由还挺同情桓延年的，如今知道了原主的身世，当真是对桓家的人一个都喜欢不起来。
　　司蔻低声告退：“是。”

　　流明院里，桓延年披着狐裘大氅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盘棋，身侧红泥火炉温着茶水。
　　苍白细长的手指落下一子，而后声音清冷：“他不来吗？”
　　司蔻跪伏地面，瑟瑟发抖：“二公子、二公子说，没什么事就不用……”
　　“司蔻。”桓延年说道，“你是我父亲放在阿余身边的侍女，知道阿余为什么把你送到了我这里吗？”
　　“二、二公子说，让我随时汇报您的情况。”
　　“不，并不是。”桓延年道，“一个不忠心的奴仆，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司蔻，你说是不是？”
　　司蔻十指扣地：“大公子！我还有用的！我还有用的！”
　　她欲向前抓住桓延年的袍角，却被平顺一脚踢开，还扔了一包纸折起来的药包在地上。
　　“真是不要脸！大公子也是你能宵想的？”平顺说完还朝她啐了一口。
　　司蔻紧紧盯着地上的纸药包，那正是她准备放进大公子茶水中的。
　　“安置到烧火房吧，以后都不准再踏入后院。”
　　桓延年起身离开，司蔻跪坐地上，万念俱灰。

　　言钰并不知他派去的司蔻已经成了烧火工，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如今司蔻可是一心一意向着桓延年的，而桓延年又与他有仇……
　　不怪原文里原主成了恶毒反派，任谁知道这么颠覆三观的真相，能不黑化就是圣人了。

　　平遂敲了敲书房的门：“公子，大公子到素广院来了，现下正厅坐着。”
　　言钰皱眉，心想这个病秧子，见我不去还自己过来了？但一时也不好晾着他，免得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便道：“知道了。”
　　他往正厅走去，堂上桓延年捧着珐琅炉坐在太师椅中，抿茶时不时咳嗽几声，病态里仍存着第一公子的矜贵。
　　言钰在他对面坐下：“兄长不该出流明院的，来我这里有何事？”
　　桓延年笑了笑：“没事便不能来你这儿吗？”
　　言钰不语，端着茶喝了几口。
　　桓延年轻声叹息：“阿余，这儿只有我们俩。我知道父亲趁你年幼时试图剖你灵根是他不对，可是后来他也及时止损了不是吗？这些年里，父亲也一直将你当做亲生孩子养在膝下，照顾爱护之意更甚于我，这些难道你都看不到吗？”
　　言钰早就猜到桓延年知道过去种种，不禁冷笑：“若是我的灵根适合你，他还会及时止损？想必现在的你早就是仙阶了吧？”
　　桓延年目露痛苦之色：“阿余，你竟是这样想的？当初父亲救你回来时，你因为常年中毒而灵根不稳，甚至因为承受不了仙阶灵根而愈加衰弱，父亲便想干脆将灵根换与我。只是剖灵根时，他发现你的灵根可以自行吸收毒素，便将你全身毒素逼至灵根中，但也因此，你的灵根才会跌至天阶下品。”
　　言钰仍是不信任他：“那我言家的大火又如何解释？”
　　桓延年道：“父亲一直在寻找当年言家灭族的真相，你那时才四岁，父亲不希望你背负太多，所以将你四岁之前的记忆全都封起来了。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解开了记忆封印，想必其中少不了你的侍从平遂的出力吧？”
　　他继续道：“年初你记忆解封的事，我还没有告诉父亲。关于你的亲生父母我所知甚少，你可以等父亲回来后，亲自去问他。我只是希望这些事不会影响到我们家人之间的感情，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桓家的二公子，是我桓白璟的二弟。”

　　言钰被今日接二连三的信息震惊，好不容易消化完上一个，下一个又接踵而至。
　　陌生的玄衣男子，楚王购置鲛绡的密谋，窃丹贼抛尸的疑点，言家灭门之谜，以及桓家扮演的角色……
　　彼此毫无关系的事情堆置言钰面前，成蛛网一般密密麻麻不得解脱。言钰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闯入搅了这小世界的局，还是这局一直都在，只不过原主成了用作障目的牺牲品。

　　“今天说的话有些多了，来时还未曾想过要同你讲这么多。”
　　桓延年走出素广院时道。
　　“不过，都说出来了，心里也畅快许多。阿余，今后怎么走，要看你自己。”
　　狐白大氅的身影渐行渐远，言钰看着那抹白色离去。而后，另一抹玄黑飞奔而来。
　　君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