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恶》寻尘里去

16、护短 你这样我挺

　　夜空无月。
　　桓府的一处小院里，此时已下钥熄灯，守夜的人抱着胳膊找了个暖和处，也偷懒阖上了眼。
　　这个院里只有两个仆人，一个是负责每日洒扫和浣洗的老婆子，另一个是守院的老头子。两个老人伺候的主子只有一人，一个七岁的小孩。
　　小孩在主室里睡得规矩安稳，不甚明亮的星光从半开着的窗台泻下，反衬出小孩的脸尤其净白。
　　毫无预兆地，明明熟睡的小孩突然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瞳融着暗影，深不见底，比夜色还要危险十分。
　　——君牧云终于从识海中出来了。
　　受损的神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和现在的这个身体也彼此相容。此前魂体一直有个缺口没法修补，后来发现属于小孩的神魂原来就是他缺口的一部分，似乎是重生之后自动分离出来的。
　　君牧云适应了一会儿身体，缓缓坐起，四下里看了看，而后又将自己双手举至面前，仔细地分辨着。
　　果然毫无灵力。
　　虽然这具年幼的身体没有修为，但君牧云的神魂足够强大，只用精神力便能看清楚黑暗中的一切：简洁到寒酸的寝卧，除了些必须用品便再无其他装饰。
　　前世的宫殿奢华富丽，君牧云乍一看这曾经住过的陋室，竟然也会不自觉挑拣起来。他想起方才待过的桓延余的寝居，虽不及他前世的宫殿，但也雅致精细，与这里更是天壤之别。
　　“桓延余……”君牧云低声念道。
　　他不由得握紧了放在被子上的双手，却在下一刻又松开。
　　看不透、也想不透现在的桓延余了。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一边对你好，让你忍不住真心付予，一边又狠心地把你推下水，眼睁睁地看着你溺死？
　　小孩的君牧云看不出少年的真实意图，但他却不是那个全心全意信任少年的小孩了。
　　他君牧云已经重生，纵使他发现了这一世与前世的许多不同，但那又如何？他君牧云，依旧会是这天下的第一位人神！欺他辱他之人，一个都别想跑！
　　言钰昨天睡得晚，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缘故，一会儿梦见大火滔天，许多人惨叫呼救，一会儿又梦见自己飞快奔跑，像逃命一般。所以言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额角有些发胀发痛，抬手揉头的瞬间，平远忽然闯了进来：“公子！二公子！”
　　言钰皱了皱眉，他颇有些起床气：“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
　　平远跪在地上，也顾不得自己被言钰训，回道：“君牧云那个小杂种，他打人了！”
　　说来奇怪，言钰关注的第一点不是君牧云打人，反而是平远骂小杂种。他心头无名火起，登时伸腿踹倒了平远，说：“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小杂种’三个字，杖二十，然后收拾东西给我走人。”
　　言钰语气平常，可听在平远耳朵里却是如雷轰顶。因为平远了解他的主子，若是大怒时说的话，那还有商榷余地，可要是这么冷静地下命令，那就是真的毫无转圜。
　　平远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是不敢。
　　此时平遂端着洗漱用具，也从房外进来。言钰看他比看平远顺眼，于是问平遂：“阿云发生了什么事？”
　　平遂简单地跟言钰说明了情况。原来是今天君牧云去学堂，发现自己的桌案上被人涂满了墨水。君牧云找到了那些恶作剧的小孩，把他们几个都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还用毛笔给他们每个人眼睛上都画上了熊猫眼，添上了几撇胡须。
　　言钰本来在拧毛巾擦脸，听完平遂的话，笑得连毛巾都拧不下去了。
　　“然后呢？”言钰憋笑问道。
　　平遂有些不理解言钰的反应，但他还是回道：“夫子现在正让他面壁思过，说老爷不在家，请您过去一趟。那几个学子的学东已经到了，就等您了。”
　　言钰：“……”得，这是古人版请家长了？
　　言钰自己从没被请过家长。他有记忆以来是被他的酒鬼妈妈带着，从小受着邻里的接济才能平安长大。虽然只有个不负责的单亲妈妈，但得亏他自己也没长歪，所以向来不需要让人操心。后来他妈喝醉酒掉河里死了，他那时候也早就辍学打工，更没什么要请家长的了。
　　如今学堂突然要请家长，还是请他，言钰竟然有几分兴奋。
　　言钰说：“好，我这就去，传迅叫他们别动三公子，等我来。”
　　平远得了令抢着去做，言钰也不拦他，自己则慢悠悠洗漱更衣完，坐上马轿一路行至学堂。
　　其实学堂的柴院与他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之前言钰还自己打洞钻过来着。但奈何学堂挺大，桓府更大。不算上出府步行的时间，言钰坐着马轿就硬是走了一柱香的时间。
　　到学堂时，言钰穿过庭院回廊，看到君牧云一个人跪在学训碑前。小小的人儿孤零零对着那面冰冷的碑石，好不可怜。
　　言钰没去管正厅里齐齐坐着等他的十几号人，而是走到君牧云身边把他给抱了起来。他拍掉小牧云袍裙上的灰尘，揉着他的膝盖问：“怎么就罚你一个人跪这儿？疼不疼？”
　　君牧云料到桓延余会过来，可他没料到桓延余不但没有训骂自己，反而还关心他跪得疼不疼。
　　君牧云早就不想跪了，他原本就是为了在桓延余面前继续装小白花。现在桓延余已经看到了，还乐意同他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场面，君牧云求之不得。
　　于是君牧云眼中蓄起了泪花，他皱着小鼻头，攥着言钰的袖角靠在他肩膀处，十分无辜道：“……哥哥，是他们先欺负我的。”
　　说实话，言钰本来还挺心疼的。可当他突然瞥到君牧云头上那可怕的黑化值进度条，他差点就把怀里的小男主给扔了出去！
　　“怎、怎么回事？”言钰按下心中的惊涛汹涌，赶紧连线球球。
　　不为别的，只因为男主黑化值显示为90，而好感度跌至为5。
　　球球经过昨日一事，已经决定要好好跟着它的宿主做任务，所以它尽职地解释道：“宿主，根据数据显示分析，你现在抱着的这个，是重生男主。黑化值是因为他的前世遭遇所致，至于好感度，可能纯粹是因为你长得比较赏心悦目。”
　　言钰一时不知要做何反应。他是该谢谢男主施舍给他的那5点好感度吗？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重生男主跟他撒娇了！现在还搁他怀里紧紧抱着！
　　言钰僵在原地，不露声色地望向远处。
　　大佬，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挺害怕的。
　　言钰吞了吞唾沫，他平复好自己的心跳，本想抬手拍一拍男主的背，但终是没敢下手。他说：“我知道，阿云，错不在你。”
　　前头引路的学堂管事一个踉跄，他冲着言钰讨好般地笑了笑，回头赶紧擦掉了额角的冷汗。
　　言钰抱着君牧云走进正厅。厅堂中先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真正见到这桓家二公子时，又一个个同鹌鹑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们以为就君牧云这么个没有灵根的私生子，桓延余肯定是随便打发下人来调解，到时候他们都能拿到一笔丰厚的补偿金。谁成想，桓延余竟然亲自来了！
　　落座时君牧云还搂着言钰的脖子，不肯下来，言钰无奈，只好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厅中众人俱是看傻了眼。不是说桓延余不喜欢小杂种的吗？不是说欺负小杂种都是桓延余的下人指使他们去做的吗？如今这股子护短劲儿是个怎么回事？
　　几个学东纷纷眼神责问自家小孩，但小孩全都低着头不吭声。他们也不知道情况，他们今天都还是第一次见到君牧云的二哥，那位传闻中在太学就读的天才。平日里教唆他们欺负君牧云的人，其实他们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反正每次欺负完都有赏钱就是了，哪还管那么多。
　　言钰侧头问平远：“我不是让你告诉他们别动阿云的吗？你是怎么传话的？”
　　平远还没来得及答话，厅上一个花白胡子的夫子赶紧开口：“没动！绝对没动三公子！”
　　言钰看向他：“哦，那为什么我家阿云跪在那里？”
　　夫子战战兢兢道：“只、只是让三公子面壁思过，没让他跪着的。”
　　言钰心想，不是你让他跪，还是他自己要跪的不成？他低头看君牧云，小男主正好也仰头看他，一脸的委屈说：“以前面壁，夫子都让我跪着的，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众人：“？！”
　　言钰觉得一股清新的白莲花气息扑面而来，但是小白花的男主还是好可爱。
　　他握拳嘴边，摁下了想笑的冲动，严肃说道：“夫子，以前如何你们心中应当有数，我本不予追究。但今日，这几个学子变本加厉地欺负同砚，我家阿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却黑白不辨是非不分，是当我桓家无人，还是我桓延余好欺负？”
　　夫子摆手摇头道：“不敢不敢！今日唤各位学东过来，本就是为了好好商量解决这件事的。”
　　学东们也怕受牵连，毕竟对上桓家，他们这种连世家本家都进不了的小门小户，哪敢正面去扛，于是也道：“桓二公子，小孩们之间的小打小闹，他们自己解决了就好了，既然都已经还手了，那便此事揭过，您看如何？”
　　言钰冷笑：“那可不行，不是你们叫我过来的吗？你们几家的小孩，这种事干的都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还手一次怎么够？我也没那虐待小孩的喜好，这样吧，你们每家出一千两银子，算作我家阿云的伤损费。”
　　各学东惊讶呼道：“一千两？！”
　　有人直接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原本是想自己捞点补偿费，如今却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言钰不管那些人，他说完又低头问君牧云：“阿云你觉得呢？不够再加，夫子们也一并算上好了。”
　　这下连学堂夫子们都坐不住了：“二公子，这……”
　　君牧云以为自己装小白花挺齁人的，没想到桓延余讹钱才是真的骚。他转头靠在言钰胸口，可怜兮兮地说：“都听哥哥的。”
　　言钰一笑，附耳低声道：“赔偿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耳朵上，君牧云几乎是瞬间烧红了脸。他飞快地看了言钰一眼，少年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和宠溺，差点让他失了魂。
　　最终言钰只是让小孩的学东们赔了钱，并且将那几个不负责的夫子交到了院长处，罚俸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