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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 她凑到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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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露出鱼肚白,微弱的阳光透过云霞,姚知南被丫鬟叫了好几声后才猛地惊醒。她昨晚睡得不踏实,梦见了许多事情,那些事情就像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那样,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身上因梦吓出的虚汗把里衣沾湿贴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哑着声音让丫鬟找件新的里衣。
丫鬟被她方才的样子吓了一跳,听到自己主子的吩咐,急忙从旁边柜子里翻找出新的里衣替姚知南换上。
换好了衣服,姚知南一边回想那场梦,一边心不在焉地梳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昨晚梦里的场景真实得让她心惊,此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姚知南微微蹙眉,丫鬟见她这样子,关心地问道:“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然我去让前院的人告诉老爷您身体不适,就不去城西那边了。”
本来就因为那场莫名其妙的噩梦心烦意乱,现在思绪还被人打断,让姚知南心里又生出几分烦躁,但想在这个丫鬟也不过是关心自己,并非故意而为,自己迁怒于她也没用。姚知南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在想一些小事罢了,不用特地为了这点事让父亲不快。”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想多了来也是庸人自扰。姚知南安慰自己。
在去到城西的粥棚前,姚知南和姚湘婉都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粥棚前挤满了人,马车被拦在人群外面,想进也进不去。姚湘婉揭开侧帘,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朝她们这边小跑过来。
是姚父身边的人,被姚父派接姚湘婉和姚知南。那人站在姚湘婉那侧,行礼后恭敬地说:“这些人都跟疯了一样,几个侍卫去赶都不听。大人在后面清点粮食,让小的来带两位小姐过去。”
听到这么说,姚湘婉点点头,姚知南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和姚湘婉一起下了马车,在侍卫的保护下走过去。
远远望去,今日来领粥的难民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是人贴着人。姚知南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这次赈灾负责监督的霍啸骑在马上,远远注意到这两个姚家姑娘,但最合眼的还是走在后面的那个。虽然打扮得素净,但是模样真真招人,现下这副神情姿态,怜悯同情中又带着些冷漠,看起来就像来这繁杂人世普渡众生的菩萨。看到如此美人,他的心情也变得有几分愉悦。
现场纷乱嘈杂、甚至有人还因为被挤到了人群后面而大打出手。场面一度陷入混乱,难民们流离失所,已经饿了好几天,面临着食不果腹、衣衫褴褛的厄运。在此时,任何秩序都失去了意义,能起到作用的只是他们对食物本能的向往,而这种疯狂的本能驱使着难民失去理智。
这得到了姚湘婉和霍啸的注意。霍啸本想让身边的侍卫上前制止这群灾民的暴动,结果有人先他一步开口了。
“各位父老乡亲,我们保证会让大家都吃上粥的,你们不用担心分不到粥。朝廷已经在控制瘟疫了,你们也很快会地方安顿下来。大家不要慌,一个一个慢慢来。那个抱着孩子的大娘,您先来吧,先给孩子吃上东西,大家也不要急,先让孩子和老人先吃上。”姚湘婉的声音响亮,嘈杂的声音也逐渐停下。
刚才还在拥挤的人们各个脸上带着一些羞愧之色,纷纷排开队。
大娘感激地躬着身子在姚湘婉面前,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感谢她:“哎呦,谢谢您谢谢您姑娘,您真是活菩萨在世。”
姚湘婉挽起袖子,一边给她舀着粥一边笑脸盈盈地说:“大娘,您这就折煞我了,我哪是活菩萨在世啊,是当今圣上菩萨心肠,我也只不过是个被派来施粥的,您要感谢朝廷还有圣上才是。如若没有他们,我们想要帮忙也无措可施啊。”
姚湘婉一句话就把本是夸自己的话送了出去,送的还十分巧妙。
霍啸抱臂看着这个一开口就唬住了这些刚才还是饿鬼扑食的难民、伶牙俐齿的姑娘,眼里顿时充满了兴趣。
这姚家的大小姐如此能说会道,二小姐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从前他可不知道这位姚大人府上有着这么两个千金。那些世家子弟常在他耳边提起这京城里的贵女,这两个姚家的小姐倒鲜少有人提起。如今看来,那些人也不过是没遇上真正的妙人儿。
姚知南站在她身旁,也不知怎么了自己就像个木头似的。兴许这就是嫡出的优势吧,总是能做得比自己做得要好。姚湘婉总会做到让众人信服的,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魔力,她见了这么多年,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学着姚湘婉那样挽起袖子,站到了另一边放着馒头的箩筐前,重复着自己手上的动作,给难民们发放着食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但这里人那么多,被人看着也是正常吧。姚知南脸上挂着微笑,把两个还算温热的馒头递给了眼前的难民,努力忽略那种让她心慌的感觉
很快,姚知南这边来领馒头的人少了,队伍逐渐稀稀松松。也正是如此她才得以抬起头来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期间她眼角余光似乎瞥到盯着自己的那个人,是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女乞丐。
那个女乞丐的身边放着一根折断了的树枝,她依靠在墙角边就这样看着姚知南这边,也不知道她是想要做些什么。看样子似乎是也来领馒头填饱肚子,但她并没有行动,怔怔地呆在墙角,嘴巴翕张像是在念叨。
姚知南觉得奇怪,正常这样的乞丐不都会跟混进难民里来领吃食的吗,怎么就只看着,难道是腿脚不方便吗?
侧过头瞥了眼一边还在施粥的姚湘婉,那边的人倒还像开始那样多。不知何时三皇子已经和姚湘婉站在一起,二人默契地一个负责盛粥一个负责给姚湘婉递碗。
“哼”地轻笑一声,姚知南从筐里拿起剩下的一个馒头,往那个乞丐的方向走去。那个乞丐倒真像是有些疯病那样,仍旧痴痴地坐在那里,对有人朝自己走过来没有任何反应。
姚知南走到那乞丐身前,伸手将馒头递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是行动不便吗?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去领粥?”
乞丐被她的声音惊吓,抬起头瞪着眼睛盯着她,也不说话。只是那混浊的眼珠不知怎的,盯着她看时让姚知南感觉自己仿佛被人从心底里看透了那样。
在这日光灼灼的白天,心里蓦地生出了几丝寒意,仿佛还钻到了她的骨子里,在她的身子里四处乱窜,平白冒出了点冷汗。姚知南蹙眉,怎么这个乞丐盯着自己看就这么让自己毛骨悚然。
姚知南想要再开口说话质问乞丐时,那人突然坐了起来,伸出手用力的抓住她的胳膊。姚知南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吓,心头突地变紧,脑子在那一刻失去了动作的能力,仿佛失声一般木木地站着。
半晌后,姚知南才回过神。她低下头,入目是一双脏黑的手。皲裂的手黑黄粗糙,那双手在素色衣服上显得格外突兀。
姚知南的手臂被抓得有些疼,她皱着脸想推开这个乞丐,但是这女人的力气出奇的大,根本不像她外表看起来瘦骨嶙峋的样子。见这乞丐没有松手的意思,姚知南张嘴想要喊人。
这时,乞丐突然开口道:“在六岁冬天那时候,李氏故意苛扣吃食,连残羹剩饭都不愿意给。和娘饿了整整两天。最后因为娘晕了过去,偷偷在厨余里翻了两个馊馒头,却被一家丁看见告诉了李氏,最后我被打了一顿,不过因为这样,惊动了父亲,这才没有饿死我们母女。”
她声音沙哑之极,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那样刺耳难听,但是说出来的事情却让姚知南心里再次一惊。这乞丐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这样难堪狼狈的事情,她本以为不会被姚府外的人所知。
姚知南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中不禁带上了颤抖,:“你是谁?你怎么……”
那乞丐恍若未闻,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自言自语的说着:“有一次,娘病得厉害,但是李氏那毒妇不许喊大夫。我在花园捡到了姚湘婉的发钗,偷偷藏在枕头下。后来有机会出府,去了当铺,用换来的钱给娘买了一副治咳疾的药。”
原本埋藏在心底,打算仍由着岁月去刻意遗忘的事情被人提起,姚知南更加恐慌了,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仿佛要窒息一样。这本是连娘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乞丐又怎会知道。
恐惧让姚知南渐渐地又开始试着挣开自己胳膊上的手,她用上脚去踹这个抓着自己的疯子。但这都是无用功,女人像没有感觉那样死死抓着姚知南手臂,姚知南甚至想到眼前的这人是来索命的厉鬼。
“你到底是谁?!”姚知南的声线更加颤抖,眼前这个发疯的乞丐让她感到害怕和畏惧。姚知南后悔自己刚才的好心,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可怜这个疯子给她送馒头。
姚知南的声音传到霍啸耳里,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发现了姚知南那边貌似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歉意地对身边的姚湘婉笑了下,带着身后的两个侍卫朝姚知南那边走去。
乞丐浑浊的眼里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注意到霍啸带着人朝这边走来,忽然站起来拽着姚知南靠近自己。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被保护得很好的书塞在了姚知南的怀里。
她凑到姚知南的耳边,语气凄厉地说道:“谁都不要相信,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怎么敢相信他们!没有人值得相信,他们都要害死我们,都要害死我们!姚湘婉那个贱人,她那个贱人!”
不等她说完,就被霍啸带来的侍卫拖离姚知南。姚知南收回手,惊魂未定地看着刚才还在抓着自己发疯的人被侍卫拳打脚踢。
霍啸瞥见地上两个沾了灰的馒头,又见姚知南浑身颤抖,样子睖睁,心疼她刚才那番遭遇,侧身往前一步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手臂上的疼痛远没有刚才那个疯子说的话给她带来了如此大的震撼,姚知南咽了一口气。正要缓过来,只见那乞丐被打得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时,突然仰天大笑,随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一旁收手了的侍卫的衣服上。
两个侍卫气极,正要再给这疯婆子一顿拳脚伺候时,她身上的破布陡然窜出了火苗,而且伴随着女人凄厉刺耳的声音,这怪异恐怖的场景倒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姚知南看到乞丐身上不知怎的燃起了火,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去扑灭。自己还有好多事情要问这个女人,不能就这样让她被烧死。可没想到,这火自己越燃越大,根本无法上前。
直到火烧满这女人全身,那边的人才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纷纷向这边赶来。尤其是姚湘婉,她心里忽地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且感觉很强烈。
火烧的十分诡异,等到侍卫手忙脚乱的抬水来扑灭,方才还活生生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堆尘土,徒留一地黑色的痕迹。
眼前的一幕仿若一根细绳,慢慢地缠绕住姚知南的脖子,她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在她的眼前被烧死。心里也陡然感觉到被人用钝刀生剜般的疼痛,心痛慢慢被放大,这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难以承受。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姚知南甚至不知道怎么自己的心会莫名绞痛,右手揪着胸前的衣服,她咬牙强撑着,面上表情暴露了她的痛苦。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到霍啸的紧张,还有自己的好姐姐似乎也跑来了自己身边,然后她两眼一黑,彻底的陷入了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