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式渡劫》不了之

79、伏脉

　　对方的耐心比时星引的预期还要少得多——这也意味着他们找到的地方远比预想的要核心许多。

　　从岩壁的根脚悄无声息地生出一阵浅淡的薄雾，像是山间晨昏自然生出的一般，如同某种软体生物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接近，越过灵柩的边缘，逐次浸染、蚕食、吞没，直到他们成为比灰褐色的地面更为浅淡阴影。

　　一盏茶之后，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潮水”退去，“礁石”重新裸露，只是部分的内容物已然消失无踪。

　　“进食。”

　　时星引对却茕无声地作出口型。

　　“直接动手？”

　　却茕反应道。

　　进食的意义是摄取能量，时星引和却茕都明白，流逝的不是时间而是她们此前积累的优势。

　　摩挲着无念的剑柄，时星引权衡着破坏“食物”和破坏“进食器官”的优先权重的同时，对眼前所见的些许违和之处十分在意——

　　那薄雾有些过于无害了，比起“损人利己”的消化器官，更像是某种听令行事的转运工具，这样一来在二人灼灼目光之下仍敢搞小动作的原由又丰满了些许：重要，却非不可替代；核心，却非定乾坤者。

　　“这里或许更接近枢纽。”

　　如此一来，行差踏错或将错失线索，那么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是——

　　时星引的手离开了无念，转而搭上了却茕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的手，在她的示意下，那手的紧绷消失了。

　　“我很在意灵柩的内容物。”

　　虽然大概能够猜到那是什么，但想要更进一步，就得接近解明才能伪装混入。

　　连带着却茕背后那具有些累赘，却不至碍事的凡胎一起，两人掩去了身形。

　　棺群与他们初见无二，随机挑选了几个内有黑影的灵柩，可惜那些黑影静若死物，一整团模糊在混沌半透的灵柩中，仿佛是劣质玛瑙中的一团伤痕般浑然一体，难以准确辨别。

　　试着抬了抬又用剑撬了撬灵柩的上盖，有内容物的纹丝不动，无内容物的则似有反馈，用力一推，果然使它盖身分离，平整光滑却冰冷彻骨的内腔便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显现出来。

　　唔……好明显的请君入瓮。

　　就像她了解冥渊剑一样，冥渊剑也了解万年前的她，而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与过去的自己割席——至少时星引如此，所以即便会犹豫，但最终她一定会冒险躺进去。

　　这时候，只需要添加一点压迫她尽快做出决定以避免他人劝谏的巧思就可以了。

　　——薄雾又起。

　　却茕几乎是本能地簇拥着这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忠实簇拥跌进了灵柩。

　　棺材盖是却茕盖上的，他一遍出力，一边说:“我觉得有点莽撞……”

　　时星引只是在几乎可以屏蔽所有视觉的黑暗里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却茕老实了。

　　好吧，他想，那就按她的方式解决问题吧。

　　盖上棺盖之后的灵柩内腔中视野极度受限，三具躯体强塞在原本一人位的空间里更是逼仄难移，却茕跟上时颇为仓促，为防伤到背在身后的“洛紫玉”只得面部朝下趴在棺底，而时星引则拘束地侧卧在一旁。

　　三具躯体堆在一起行动受限，自是劣势，可考虑到外面可以设想的逐渐逼近的薄雾，二人放弃浪费时间调整姿态，将擅用的手放在剑柄上，专心应对即将到来的交锋。

　　“我们的所在地可能会再次发生变化，在转移的过程中，它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你我分开。”

　　时星引的声音在却茕的耳畔荡漾，唇齿间萦绕的气息让他的耳廓发痒。这样说着，她使二人没有触剑的双手交叠，传来的力道让他明白了她不会让任何东西将二人分开的决心。

　　……真是乱来。

　　可若不这样也便不是她了。

　　再下来，灵柩似乎隔绝了一切，万物无声，屏住呼吸，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灵柩轻颤是“交锋”开始的标志，攻击是无形的，空间扭曲在他身体各个部位随机造成挤压或者撕扯——正如时星引所料，真正的战场正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之间。

　　二人之间的联系有些瞬间在被剧烈地撕扯，有些瞬间却又被残酷地碾压。却茕一边护着“洛紫玉”，一边实时应对。异状绵绵无绝期，仿佛持续了一万年那样久，终于在二人力有不逮前平息了下来。

　　眼前所见依然是黑暗，却是比先前那昏暗的黑暗更加纯粹、极致的黑暗。紧接着一种绵延深沉的钝痛，自魂灵深处蔓延开来，仿佛为了通过某个极窄的通道脱离他们主观意识整个身体被打碎又重组了一遍一般。

　　但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除了他们紧握的双手。

　　黏腻的手感比刺痛先一步传达了那里血肉模糊的事实。

　　却茕视为一种磨损，而时星引在鬼修状态伤的是魂魄，算是伤到了根本，虽然有些不妙，却不会因此而影响行动。

　　他们应当还在灵柩之中，灵识无法穿透棺壁特殊的材料，无从判断外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推了推棺盖，果然已经钉死——或者更准确的说，棺盖和棺体浑然一体，界限消失自然不再存在“打开”一说。除此之外，别处更是没有破绽，就连时星引作为后手留下的被棺盖夹住的衣带也悄然断裂，而其上附有的神识也被一分两断，棺外的部分再无音讯。

　　棺内方寸空间俨然已经成为另一个孤立隔绝的“壶中天”了。

　　法宝、阵法、造境，制造独立空间的手法各有长短，而制造“壶中天”的手法之优劣，关键在于成果大小——几乎与小世界相提并论的“壶中天”有其最佳规模，过大过小都易失去稳态，陷入崩溃。

　　而三个人都显得拥挤的此处，自然是属于“过小”的范围。

　　无念的剑尖轻巧地挑入壁隙。

　　果然，这种程度的“封闭”甚至难以对她造成困扰——即便是对万年前的她来说也构不成阻碍。

　　真像是一个鱼饵，一个以前的她一定会咬的鱼饵。

　　“再等等。”

　　正要开口，却听却茕抢在她前面开口了，她愣了一下，心绪纷繁间片刻才应下。

　　片刻之后，颤动再次到来，果然他们并没有抵达目的地。

　　像这样的中途停靠一共进行了五次，等到最后抵达终点，封锁灵柩的“壶中天”似乎逐渐羸弱，仿佛已经完成使命，就要自行解除了——不不，这可不行！只是完成了你创造者下派的任务可是不够的，你还没有完成你辛主任的任务，可不能就这样退场。

　　借由无念侵入的神念不在蜷缩一角暗中觊觎，猛一发力霎时便要拿下这个微型“壶中天”，却在进度将半时与另一个与她目的相同的神念装了个满怀——是却茕。

　　他们又想到一起去了。

　　说不清是怅惘还是怀念，时星引轻叹一声，只感到却茕的神念飞快遁走，为她让出了道路，却茕打神念扫过的部分已然将障碍清扫干净，不出三息，这块微型“壶中天”已成为她的囊中之物——如此，接下来的行动会更好安排。

　　尘埃落定，却茕的略带羞歉的声音才传来，“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她嘀咕一声，本也无事，特意道歉倒让她也染上了他的几分羞歉，索性用力推开棺盖。

　　棺盖落地声如撞钟，发出沉闷而带有余震的声响，二人依次从灵柩中起身而出，在一片空旷的奇异空间中，以他们所在的灵柩站定。

　　此时的微型“壶中天”已经被她重新捏合改造，将圈画空间的“壁”与用于承装的“容”分开来。“消化”这个活动本身和进行所在从来不会与“危机”二字脱钩，“壁”成为了二人周身的防护，用以在应对可能的危机时添一份保障。而“容”则被时星引规划成了洛紫玉肉身的临时栖所，至于“容”凭依的灵物……

　　她在手边挑挑拣拣。

　　在这里却茕和闻峣的立场混杂一起，难以分辨身上的哪些东西能够带出亡境，所以不予考虑。自己现在“灵魂出窍”，身上的物件都是幻化而成，提供凭依的灵物更是无从说起。

　　——现在备选项只剩“洛紫玉”自身了。

　　她身上的东西一路从现实来到这里，自然也满足从这里去往现实的条件，只是想要作为凭依“容”的灵物，对本身的属性素质以及和“容”的相合度都有要求，再加上之前为了以“时前辈”的身份参与行动，她已经从身上取下了不少可能会导致身份露馅的物品，备选库便进一步缩小，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就全凭运气了。

　　结果，竟当真寻到了一个。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看着那物，她若有所悟。

　　时星引将那个早就被她声称遗失的青玉镯，从洛紫玉毫无知觉的手腕上取了下来，放入“容”，然后戴在了现在的手腕上。

　　洛紫玉的肉身右了安置，如此，便算是了解了一桩心事，终于能放下顾虑好好和引她来此的冥渊过过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