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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曲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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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茕没有见过这张脸——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即便再似曾相识,他也没能从记忆中找到对应的面庞。
那么,他能给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可是他可以如实回答吗?
从时星引忧虑的神色和微粗的眉间,他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应该很重要,可直觉告诉他,对他而言应该同样重要。
而且……从她的言语之间,他仿佛是应该见过这张脸的。
手中的信息不足以让他参透此间机锋,再退一步讲,即便时星引与他并非完全坦诚,他却从来与她推心置腹,无所隐瞒。
这次当然也不会是例外。
“我应该是没有见过的。”
随着他的回答,对方原本微蹙的眉头越发紧皱,面上也没了平时那般信手拈来,游刃有余的劲儿,沉默片刻,她继续追问道,“你看到的是怎样一张脸?”
那自然是一张钟灵毓秀,叫人一见忘俗的面容。
只是心中装着珍视的人,却茕虽不至于视红颜为枯骨,却也有着美丑一视的自持。
但这张面容在美丑之外,却仍旧令他动容——刚准确的说,与这面容能够触动他的东西相比,单纯的美丑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如同午间春困,一抬首看到了复归的梁间燕;客居它乡,偶经村室听到了久违的唔哝乡音;霜鬓鹤发,小试佳肴尝到了已别的老母绝技。
虽然此生不曾相逢,但是,我想我们上辈子应该是熟识的。
却茕如此思索,霎时间竟有醍醐灌顶,拨云见雾之感。
不对,虽然怀念感并非错觉,但在不久之前,他仿佛确实见过这张脸。
——在那座道府的灵柩之中,这张脸的主人于其中,气息断绝。
他似乎可以推翻方才的回答如实诉说,但是如果她追问更多,他又该如何作答呢?
在卷土重来忧愁之中,他恍惚察觉这片看似平坦的覆叶小径,隐藏着一个陷阱,只是不知哪一步会触发机关,也不知设下机关的是何人。
但无论对方意在挑拨离间,又或是空城计,又或是引蛇出洞,只要他是那条蛇,他要做的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别。
于是,他虽迟疑,最终却也决定暂时不推翻已经尘埃落定的结论。
“是一样不坠浊世的脸,这里——”他食指伸出,蜻蜓点水般与时星引的面颊相接,触点在眼角往下些许,一触即分,“有一枚红色的小痣。”
于是时星引就知道了,不是伪装的“时星引”的脸,甚至不是万年前“堂溪念”面容的投影,这就是她此时拥有的真实的面容。
难不成冥渊的亡境还有去伪存真伪装无效化的功效?可她眼中映出的却茕还用着闻峣的脸。
……现在两个人都在某种意义上货不对板了。
却茕用闻峣的脸倒是不妨事,可她却绝不能顶着真正的脸出现在人前。
法术无法伪装,只好靠物理遮掩。目光四扫,寻了块没有被血污波及的帷幔,无念一挥,便裁出一片足以遮掩面容的布片。
伴随着时星引的面容隐去,“哐”一声的墙体倒塌声惊破了此处短暂的平静。
——此处开阔奢靡,在最上首处设有三个御座,其后是雕花的影壁,上有秀满暗纹的暗红帷幔点缀其间,曼妙的垂落。
时星引控制了力度只伤帷幔,却没想到其后的雕花影壁应声而倒,而在那影壁之后则是更为广大的空间,站在敞亮的厅堂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却仿佛在给两位客人发出请柬。
跨过明暗的交界,眼睛适应后才发觉这里并不是纯粹的黑,与方才厅堂的宽阔不同,这条两侧石壁夹道,仅有一线昏暗天光吃力照明的崖下小路,只让人感到逼仄不适。
阴冷潮湿的气味漫过时星引提着的无念剑尖,令人不安的气氛蔓延而出,看来两人于这里算是不速之客了。
她上前一步,挡在抱着洛紫玉肉身的却茕身前。
有可能是陷阱吗?
不。
没人比她清楚,方才的一剑确实命中了冥渊的要害,所以她这看似富丽堂皇的厅堂,确然和她面上取材于此的面纱一般,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而已,面前昏暗的小道才是那一剑开辟的破绽。
——原来是一封欲拒还迎的请柬。
凹凸不平蜿蜒曲折的小道,杂乱的石块腐木,顺着岩壁淌下的像是某种生物的腐蚀性分泌物,不甘沉寂地做着徒劳无功的抵抗。
不管是示敌以弱还是诱敌深入,两人只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丝毫不敢懈怠。
小径延伸出去五六里,两侧的石壁越发咄咄逼人,终是合为一体——这条路就这样到了尽处。
故技重施,时星引思忖片刻,提剑便斩,而那崖壁交合处坍塌之后,果真显出一处洞窟来。
这一下的动静不可谓不大,可被打的草丛中依然不见蛇影窜动,二人好整以暇片刻,方才入洞。
此处延续了小径的风格,洞穴最高处仅有两人许,以屋舍的标准来衡量多少有些矮小局促,墙壁也不似平常那般平整,凹凸着勾出难辨的弧线,交汇在穹顶,将整个空间围成浑圆的空间——这不像是人为搭建,倒像是先天形成,二人的破门而入更像是击破了这枚完卵的外壳。
而这空无一物的狭小空间原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正在二人对面,那是一个通往山体更深处的更为狭小的通道,满打满算也只有半扇窗户大小,以时星引的身形若想通过尚要弯腰屈膝,却茕抱着怀中的肉身怕是要更加狼狈了。
肉身成了累赘,放弃手中剑,回到凡人的肉身是不智的,将肉身留在这里事后再寻更是不可,于是背着洛紫玉的人变成了时星引。
他们穿过了那条隧道,片刻后抵达了下一个空间——同样的浑圆一体,同样的矮小拘束,同样的有着相似大小的通往山体更深处的隧道,只不过这一次变成了三条。
这是一个迷宫。
迷宫是秘密的守卫者,这是冥渊剑的新花样。
确实有些麻烦,但也说明他们确实找对了方向。
且选了几个通路探上一探,一接二,二接四,四接七,除了印证了这座迷宫扑朔迷离,并无其余收获。
一座用于困死闯入者的迷宫,设局人本来就不会准备供人脱出的线索和手段。
暴力是最终手段,在此之前应该再做些旁的努力。
掂了掂手中的剑,思忖片刻,时星引将之刺入了古怪的墙壁。方才刺入寸许,她便察觉这不是石质的手感,再入约摸三寸,无念剑尖便触到了更为致密的“岩层”,不在往前,她横去划破墙壁,再将裂处挑开,便有锈色的浆水从中流出。
见此情景,却茕接过她的工作,将整片表层片了下来。
待涌出的浆水流尽,他们终于看清了墙壁的切面——暗红色接近陶土色泽却比陶瓷略硬肌肉、经络、血脉以及嵌合在墙上那层不知道是膈膜还是骨骼的泛白岩层,若不是搭上剥离机体的血脉仍然能够感受到近乎于无的颤动,时星引几乎要将之识别为某种仿真雕塑或陶艺制品了。
虽然看起来死气沉沉,但是不难辨认出眼前的洞穴甚至内含洞穴的山体都是某种活物——是活物就好,比起死物,活物能够榨取的情报可高出不止一个量级了。
于是二人将这个洞穴的整个表层都削了下来,立足之地变得越发局促逼仄换来了新的线索。
血脉经络粗细分明,细支汇聚成粗支,成为了道标,也成为了桥梁,架在幽黑的通道上,去往相似的另一端。
由细至粗,由终至始,血脉的源头是心脏,如此寻去找到的恐怕不会是迷宫的出口,可谁说解决迷宫一定要找到出口呢?
循着新的解题思路两人又穿过了十三个洞窟,空间逐个增大,最后化为一处开阔的洞府。
这洞府被四面悬崖合围,悬崖上又有着成千上万的甬道,而所有的甬道都正对洞府郑重的开阔广场——在那之上,停放着成百座半透的灵柩,依然看不到寻常意义上的活物。
那灵柩似昏暗浑浊的劣等玉石所制,正幽幽地发出萤绿的暗光,透过那妖气森森的棺盖,可以勉强辨认出其中一部分灵柩并非中空。
“既然存在‘装有’和‘空空’两个状态,那就应该存在‘装进去’或是‘取出来’的过程。”
却茕明白,他们需要静候的就是两种状态转变的瞬间。
两人决定暂且躲在甬道的黑暗里按兵不动——虽然就他们这一路整出的动静,这个按兵不动能起到的效果大概相当有限。
麻烦的是,他们在等的同时,支配此处活物的某种意志也知道他们在等,现在双方陷入了比拼耐心的僵持。
但不重要。
正如在遇到巨大的威胁时,本能会驱使身体屏住呼吸降低存在感,减少被发现的可能,以争取时间以求转机,但是这毕竟只是个临时举措,是绝境中的放手一搏——因为屏住呼吸这个行为本身足够致命,再大的威胁都不可能阻止身体输给求生的本能,所以能够争取的时间注定不会太长,而狩猎与被猎的关系更不会因为短暂的拖延而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