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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腑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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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简单的激将法。
冥渊剑卓尔不群的特质来源于堂溪念,那是它的起源、核心,也是成败之因。她们是彼此了解、憎恶、却又难舍难分的双子,可又不单如此,她们并非彼此需要,她们的立场从不对等,事实上,失去了堂溪念的冥渊剑近乎土崩瓦解,而脱离了冥渊剑的堂溪念,近乎于劫后余生。
一别近万年,岁月悠悠她并非虚度,自然有所长进,也借此勘破了那个针对冥渊最后所了解的自己的陷阱,可冥渊看起来就没有这个机会去找到能够顶替堂溪念的“支柱”了——它还是那时的它。
不论主观是否愿意,这世上对冥渊剑最知根知底的人都非时星引莫属,既已知晓它的来处、性情、所愿,便也知晓了它的弱点。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止“你”会“攻心”。
你看,我无需同你一般暗中作祟便可叫山峦随你一起愤怒,空间随你一同动摇,幻境便可借此瓦解。
难以想象,在片刻之前,她甚至思考过与那个诞生自她的魔剑同归于尽的可能性——
是她钻了牛角尖,过分悲观会让判断失了准头。
当然,于任何人而言冥渊都是一个棘手难缠的对手,于她尤甚,可这并不意味着冥渊无懈可击,相反,她对于冥渊剑理应同样的棘手和难缠,否则,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偷袭”了。
盘踞在凡人身体里许久的仙人神识,悄无声息的蔓延而出,润物无声的侵染着那些对手的错漏之处,将之化为用以构建“主动权”的基石。
你看,我要乘着你的软弱去你身边了。
在震颤的空山中,她如同一枚定海神针。
这是她第二次面对真正的亡境,也是她第二次面对这般层层交叠的时空,这一次,她没有可以以一破万的剑锋,可两手空空也可以凭借细腻的神识,得心应手、按部就班地增加筹码。
于是优势被积累,直到突破那个临界点。
眼前的山河分崩离析,化为莫测的碎片无所皈依,只能在无序的虚空中徘徊不去,化为足以搅碎任何实体的狂澜。
他们的立足点顷刻消失,坠落感接踵而至,于是始终交握着的那只手,成为了她与他唯一的支点。
却茕施力,将她护在了双臂与胸膛之间。
他已经尝试过,此刻无法御风而行,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真正的无所凭依。
——不知会坠到哪里去,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他还是护住了她
是的,他当然会保护你,不问始终,不计代价。
只是,眼前的问题一无所知的却茕自然是束手无策的,只有知晓前因后果的时星引才能有所行动。
突破口是坠落本身——“坠落”这个状态过于“具体”了。
坠落要有“下”的概念,而方位是有序空间的特产,而她干涉而破碎的空间,不足以承载这种概念。
所以坠落是错觉。
但既然他们认为自己在“坠落”便会如此坠落,那等到他们认为自己在“无法御风而行”的状态下“落地”的时候,自然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认为是错觉就束手待毙不可取,想去阻止坠落本身更是落入了陷阱,真正应该做的是釜底抽薪——在遥远的蒲城,她曾经历过这样的破碎,那时成功的经验告诉她,暴力拆解是此刻的最优解。
翻飞的碎片,霞光、月光、日光自其中映射而出,彼此辉映,五光十色地扰人心神。
体内没有蓬勃的灵力流淌,用于握剑的双手无力派不上用场,没有天资亦无积累,从未打算使用洛紫玉的身体入局,本也不曾采取策略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对于她而言就太过拘束了——想要像两万年前一样,挥出那样用以破障的一剑,去伪存真,拿掉伪装发挥真正的实力是不可避免的选择。
“你的壶中天带在身上吗?”
即便关于却茕的事情还是一头雾水,但是先于理智的某种心绪已经诱导她做出了某个决定。
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从这里出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交代缘由。
却茕一愣,随即摇头。
他的壶中天早在征战中遗失了。
“好吧,”倒也不出所料,“那你要自己受累了。”
紧接着,他怀里的身躯沉重了起来。
“抓紧了!”
声源并非来自垂在胸口的面孔,而是来自平视视线的前方——那是一张他似曾相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面容,甚至让却茕比洛紫玉的面容更加怀念。
“帮我看望好这具肉身。”
既然叫我放下了一去不回的冲动,便替我看望好我的归处。
——倘若这里当真是以冥渊剑为核心建立的亡境,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如她所愿。
时星引四指虚握,那里自然空空如也,可与“坠落”的原理相同,如果她需要一把剑,想要一把剑,认为自己紧握一把剑,那么她就理所当然拥有一把足以破局的剑。
虚空之中便当真出现一把剑来。
她五指施力——熟悉的触感,令人思怀的沁凉温意,回应她的果真是旧日的战友,在传说和真相的夹缝中无声消弭的无念剑。
不用思考手中剑是与“坠落”事出同源的错觉,不去回想阔别万载的不甘与遗憾,如剑名一般,摒弃虚茫,踩在无念带来的唯一可以坚信的支点上,撬动这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错乱漩涡中破局的契机。
此刻必将攻成。
嚣张的冥渊剑排斥所有的同类,以恶咒灭杀所有染指它因果的利刃。你当然不会向他低头吧?我的老朋友。
一剑出!
劲风裹着利刃刺向虚空不为人知的软肋,于是再无迷障胆敢不避锋芒迎难而上。
——除非退无可退。
找到了!
于是她再次举剑,径直向“大动脉”而去。
——可惜事情没有那样容易了断,这一剑只是给了永无止境的坠落一个结局。
两个人,或者说三个人,就这样,毫发无伤的轻飘飘的落在了实地上,周遭是一片黑暗,可时星引能够察觉其中有数百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伺机而动。
好在,不成气候。
可再不成气候,放任不管也是会被咬下来几口肉的。
这些阻碍浪费了她三息的时间,可对于被刨开疮口的冥渊剑而言,这足以让它再次将软肋藏于五脏六腑之间。
令人眩晕的五光十色被暗沉的天顶遮掩,直至彻底消失,恍若落荒而逃。而当那过分炫目的光晕退去后,那些掩映在暗处的光景才显露真身。
一座宽敞的洞府。
数百头堕魔的恶兽用腐臭的尸身和四溢的血肉毁掉了这里不菲的装潢,令人不觉惋惜。
这是又一重幻境了。
无念剑并未消失,此处仍处于冥渊亡境的五脏六腑之内。
比起蒲娘,作为亡境的核心冥渊剑魔高不止数尺,能够玩弄嵌套的幻境自然更加复杂多变,难以捉摸。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但方才对手露出的破绽,和接下的剑招都不可能凭空消失,时星引有理由确信这里一定是更接近核心的所在。
——毕竟自那时起,她的道行亦高了不止数丈而已。
“时星引……这是你本来的面容吗?”
却茕一手握剑,一手护着失去意识的洛紫玉的肉身——他的剑上尚有腐血成股落下,洛紫玉的身上却没有半滴腥痕。
只是,他看起来有些意外,语气中也多了些迟疑。
而时星引则是对他的反应感到疑惑。
“当然?”
这张属于时星引的面孔,却茕应当见过的。
虽然那时的他尚且年幼,可对于如今修为至此的修士,无伤无病无灾绝不存在忘却或是记忆不清的可能,既然如此,为何他怎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片刻无言,时星引没有等来“恍然大悟”——所以并非单纯一时宕机吗?
将无念剑横放在面前,凛冽的剑光中,周遭的一切清晰明了,唯有面孔模糊难辨。
——仔细想想,自从进入这片亡境后,似乎再也没有见过能清晰映照面容的事物。
无法借助外在确认自己的伪装并无错漏这件事让她有些为难,虽然她足够确信自己不可能忘记伪装面容。
从春山姬堂溪念到星相宫的副长时星引,再到凡人洛紫玉,加上行走世间便宜行事的林林总总,她用过的假身份不止十指之数,论伪装,也算是颇有心得了。
伪装的完成度分为很多层次,首先当然是面容,再来便是身形、举止,这些做好,哄骗凡人便也够了,倘若面对修士,只需再加上功法、气息、修为,再进一步,面对上界仙人,伪装便要做的更加彻底,所修之道、生辰八字、命数始末都要顾及。
于她而言,“时星引”是一个能够连如今的天帝旷无际都骗过的完美“作品”。
在数千年的时光中,失去剑道的她用一种作弊的方式,几乎洗尽了所有属于堂溪念的色彩,近乎完美地将自己塞入了名为“时星引”的套装里——惯性使然,比起“堂溪念”,这个时间节点的她或许更加亲近“时星引”也说不定。
所以,这份深沉的伪装中,最为肤浅的“面容”,她是绝不可能落下的。
可是微跳着不安的神经告诉她,一定有什么被忽略了。
纵然有七成的把握只是自己多心,可出于谨慎,时星引还是开口问道:“这副模样你不曾见过吗?”
如果问题真的存在,那么不是在她,就是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