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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冥渊 ...

  •   如同擎天之柱,补天之石,在那些流传下来的远古神话中,在那个天地色变伦常倾覆的大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冥渊剑,可谓是威名赫赫。

      时星引在这个时候特意提起这样众所周知的故事传说,很难不让却茕多想……或许这柄传说中的魔剑,与此刻的境遇有所关联?

      他颔 对方可以直入主题,却没想到时星引没有跳过这些前情提要的打算,反倒饶有兴趣地说道,“说来听听?”

      ——就好像她对这些传说不甚知晓一般。

      可便是不甚知晓,现在也显然不是讲故事的好时候,除非讲故事这个行为本身,便别有深意。

      却茕从善如流。

      提到冥渊剑,一定绕不开其主人,曾经的天柱之主,后来的万魔之祖,春山君棠溪酌。

      于是却茕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春山君是天柱春山的主君,妻子瑶池仙姬早逝,仅留下一女。春山君对独女宠爱至极,某日,便将独女送往上界,拜在天帝门下修行。”

      近万年的时间大浪淘沙般将故事的细枝末节冲去,仅留下了粗犷糙钝的框架,三言两语间就能将起承转合说清楚。

      ——如此甚好。

      若要时星引来将它讲述,怕是会絮絮叨叨讲得又臭又长,况且剧中人怎么会讲自己的故事呢?所以开口的,只能是却茕。

      “数年后,春山姬学成归来,却在归家路上遭遇劫杀,身死道消。春山君大怒,立誓要为她报仇雪恨。”

      虽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但在这荒败破落四处透风的学堂之中,他的声音也只比穿堂的山风略高一筹。

      可这风声与他的声音交相呼应,恍惚间倒像是茶馆中,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便赢来,满堂宾客拍手喝彩。

      是他的错觉吗,这里难道还有除了时星引以外的听众?

      “于是他翻遍了三界,最终找出了凶手,天帝次徒的祖家,东溟龙族。”

      可想而知那是一番何等的腥风血雨。

      丧女的春山君椎心泣血咄咄逼人,蒙冤的东溟龙族拒不认罪寸步不让,两方争执不下,最后能够让双方稍安勿躁,有权威对此事做出决断的,唯天帝而已。

      这件将三界都闹得鸡犬不宁的大案,落到曲折是非上其实并不难定夺,无非是杀人者偿命,亏欠者付出代价,只是双方各执一词,听信一家之言无从得知真相,此事又牵扯到血海深仇,处理起来不得不慎之又慎。

      一方是天柱之主帝君同门师弟,一方是东溟霸主帝君次徒的出身家族——如此说来,这当真是个不好办的差事,哪边发难都可能会演变成牵扯三界的巨大动荡。

      因此,事情必须办的不偏不倚,不留瑕疵。

      ——理所当然,重任落到了那个人头上。

      被派去调查真相的是天帝长徒亘无垠。

      将纷繁的心绪弃置在决断之外,让自己只做“正确”的事,从来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正确得让人敬佩,也正确得令人怜悯。

      时星引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亘无垠是怀着怎样心情前往暮身道,探寻春山姬亡故的真相,只知道最后,他还是抽丝剥茧,发现了通往残酷真相的草蛇灰线。

      因而,有心人便不能再给他调查的时间了。

      时星引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却茕的手,与曾经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住不同,这双前尘尽忘的双手,如今切切实实地成为了她手中能够感触到的温热。

      “东溟龙族气焰嚣张,誓死不认,春山君一怒之下,便将东溟化作了血海。”

      没有一声哭号,没有一丝血光,没有一分异常从死寂的东溟逃亡而出。

      于是自那日起,世间再无东溟龙族太子旷无际,只剩天帝次徒旷无际了。

      传说中,将这场屠杀描述为一个愤怒而绝望的父亲被恨意蒙蔽,所为最后的复仇。然后转述传说的人,往往又总会跟着喟叹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她应当是最不知晓的,可不幸的是,她偏偏又是最为知晓的。

      东溟全部生灵的鲜血染红了碧水,也淹没了通往昭雪的道路,真相如何已不再重要,仇恨者和被仇恨者刷新颠倒,如同在旧墙上刷了一层新漆,最初的受害者化为符号,成为借口,斑驳被粉饰,起承被扭曲。

      ——再然后,便轮到冥渊剑出场了。

      “可是对春山君而言,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复仇,便是再大刀阔斧地完成了复仇,也无法改变春山姬已逝的事实。”

      巨大的哀痛可以用愤怒的复仇来填补一时,可复仇完成后留下的空洞,却再无替代之物可以填补——让人不禁想起曾经他是那样的充实满溢。

      绵延无绝期的痛苦让他求索不止,最终得出了通向不幸对岸的答案。

      可正如这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不幸的对岸也未必就是幸福。

      “思女成狂的春山君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可逆的变化——后世将之称为堕魔。”

      于是魔的概念应运而生——或者说,抗运而生。

      “为了让女儿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她便寻到了春山姬的余烬,佐以东溟的数千万生灵,炼化成了冥渊剑的基石。”

      欲筑高楼,建好地基只是第一步。

      东溟全副生灵的身家加起来,也填不满……填不满尚未出世的冥渊剑的胃口。

      于是血色肆无忌惮地蔓延了出去,快如闪电却又悄无声息——正如“魔”这个与天道相悖的存在,悄无声息的降生,又悄无声息的发展至今一样。

      隐蔽使之获得了先机,而天帝这边一步慢步步慢,等到东窗事发,“魔”所积蓄的力量已经初具规模,从中博弈斡旋的机会早已流失。

      “被给予厚望的冥渊剑,当然没能将春山姬复活,却在无穷无尽的鲜血浇灌下,量变产生了质变,一柄史无前例难以估量的魔剑诞生了。”

      而当冥渊剑吞噬了足够的生灵,从那些无辜的魂灵中侵蚀了足够的万物天理之后,当仙与魔两方所代表的势力在三界所占的席位相当之时,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绝望的春山君最终使用这柄令天地变色的魔剑,斩下了天道。”

      ——历史化为传说,删繁就简,自圆其说,曲折的挣扎博弈被隐去,最终也只保留下来装点过的样子。

      于是故事中留下了愤怒的父亲,绝望入魔的仙君,未能阻止悲剧发生的天帝。

      “后来‘仙’付出惨痛的代价战胜了‘魔’,魔祖被封印,这柄魔剑便也不知所踪了。”

      冥渊剑的最终结局落在了一个“不知所踪”上。

      ——在口口相传的神话结尾单独这样交代一句,即使说众所周知冥渊剑没有随主人一同被封印。

      可正如放在桌子上的财物,无人拿取,不会凭空消失,向明渊见这般声名狼藉,却又战绩赫赫的传奇,不可能轻易销声匿迹,若是被有意者得到,千万年过去更不可能籍籍无名。

      所以,它被人藏起来了。

      又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却茕的故事讲完了,轮到时星引来为他解惑了。

      “天道无欲无形,无处不在,有形之物如何斩无形之物?”

      可冥渊剑却做到了——不是斩下了天柱,不是斩下了上界,而是斩下了天道。

      却茕皱眉,疑惑道,“确也如此,那魔祖是如何做到的?莫非传说有所偏差?”

      时星引摇头否认。

      “能够杀灭天道的只有天道,能够斩落天道的冥渊剑自它诞生起便蕴含着一丝懵懂的天道雏形。”

      随着堂溪念的死亡,“天后”的概念腹死胎中,某种与天道相反的概念鸠占鹊巢,借腹而生,化为了名为“魔”的灾难。

      “换句话说,魔族的崛起若论功行赏起来,大概魔祖只能占到三分功劳,天时地利和其余部署各占一分,冥渊剑却要占到五分——而且是决定成败的五分。”

      关键、特别又危险,与天道沾亲带故,这才是魔祖都被封印,它却无法效法而行的真正理由。

      但同样,它有着自己的缺点。

      “冥渊剑是这世间最任性,最有妒性,最霸道的剑。”

      与却茕讲述时虽未刻意压低,却也仅够两人交流的声音相比,她骤然提高的声音,足够响彻这片无人的屋舍,如果有人藏在屋外偷听,也能听个分明。

      “若是它的主人想要使用它,得先哄得它开心;若是它的主人想要使用别的剑,它便一定要那柄剑化为湮粉;不想有人想要模仿它再制造一柄魔剑,它便再那些斩落后被“魔”道转化的天道里加上‘世间只有我冥渊一柄魔剑’的铁则。”

      却茕能够在她极近冷静的声音中听出一种沁着血腥味的决意,能够通过被她紧握的双手感受到她手上肌肉在有规律的发力——身为剑修的他清楚,那是握剑时的发力方式,是即将提剑一战时蓄势待发的预演。

      那是千锤百炼的身体本能,是将遇强敌的难抑兴奋,是久别沙场的饥渴战意。

      “可冥渊的一切自命不凡都只是无根之木,正因它的任性、善妒、霸道,魔道终会一败涂地——只要将冥渊化为废铁,魔道便再无与仙道一争魁首的机会。”

      她倾听着风的辩驳。

      “没错,失去了剑灵的你,现在只是一把废铁而已。”

      语言化为剑锋,刺中了偷袭者的软肋。

      时星引找到了她想要的破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冥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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