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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暗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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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旁人和你自己卜不出自己的命数大抵是因为你的命数有些特殊……”
这是一道陈冷却谦和的声音。
“连师兄你都说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这是另一道清脆些许略显跳脱的声音。
“……如日月般高远不染尘埃,又如寻常草木葱郁绵延不可绝,出离尘世又烟火重重。”
“听起来是矛盾的啊,但是这样的描述又好像有些熟悉……啊!这不就是天帝命吗?”
“……应当不是,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述,但两者之间差别很明显,我从未见过如此命格,春山姬,待我请教师尊后再来为你解卦。”
……
“天后命,那是什么?”
“人间叫皇帝皇后,天后肯定就是天帝的伴侣啊。”
“可是,亘古以来从来没听说过天后这样的称谓。”
“前无古人,未必后无来者,那定然是天道孕育的新名字,就像行走下界的万物之灵被称为‘人’,居上界,斩尘缘,循道扶苍生者为‘仙’,葱郁者为‘草木’,正如创世之初万物降生一般,我们或许也将见证新的概念降生了。”
“可是……春山君呢?如果‘天后’这个名称作为‘天帝’的伴侣降生于世,那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出现,若是再早数万年,春山君是不是就不用因为瑶池仙姬主动弃权了?”
“嘘,若非瑶池仙姬,天帝之位未必不属于春山君,若‘天后’降生再早万年,上界或许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帝君胜之不武……”
“此一时彼一时,天意如此……”
“可如今瑶池仙姬也不在了……”
“春山君爱女如命,却到底没有当年准帝君的倜傥风流了……”
“如今想来,当年若得位的是春山君,瑶池仙姬未必如此结局。”
“现如今江山美人尽失……”
“当年的选择,春山君可甘心?”
窃窃私语渐渐变为了雷霆轰鸣。
“到底是,天意如此!”
雷龙乍破,直教人心魂俱震,冷汗直流。
“春山姬,是春山君失意的铁证。”
苦涩的冷意从魂灵的深处汹涌而出,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久远的旷野。
后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出现,它们交叠在一起,伴着风声雷啸,伴着枯败腐竹的气味,有人在呼喊,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哀嚎,有人在诅咒,有人在悲泣。
——这是天地大劫。
“天意如此,使她魂消骨灭,使她不得归所。”
有人絮絮低语。
于是凡此种种,均化作了浓臭的恶疾,蚀骨的恶意,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眼、耳、口、鼻,她的七窍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可她挡不住,防不得,只得在汹涌的血雨腥风中沉沦挣扎不得脱出。
她终于被淹没了。
失去了感官,失去了呼吸,失去了思考。
——失去了“我”。
恰似浸没于羊水,回归了母亲胎中。
——这样就好了。
有些化入荡漾水波的声音催她入眠。
让我替你存在,让我替你诞生,让我替你行走于世,让我替你践道,让我替你规训众生,让我替你取天而治……
沉湎于混沌,消弭于虚无。
告别了“生”,便告别了“老”,告别了“病”、“死”,告别了人生所有的苦痛,是谓极乐。
剥离了开端,便是剥离了野心,剥离了愧恼不甘,剥离了所有的不可得和得而复失,是谓解脱。
可是,有人不想被你失去。
他真是自私啊,明明能够理解你所有的苦痛,明明知晓这世上已经再也没有你的立身之地,明明洞彻你的所念所信所愿都已是空山蜃景——明明知道你已经寸步难行,却还是执迷不悟地来到了这样的地方,抱着你留下的烬影,强留在这拒绝你的残世之中。
我可以是你的立身之地,是你的所行之道。
有人这样告诉过你。
我可以是你的所念所信所愿。
所以,留下来好吗?
——好吗?
好。
那些遥远的记忆中,你似乎答应他了。
是的,我答应他了。
君子不失信于人,不假借他人之手趋避宿命。
心念即生,她变重获了呼吸的权利,那舒适如胎中的给养之所顷刻化为了致人身死的弱水,那护佑她的虚无则成为了阻碍她脱身的篱墙。
越是挣扎,越是不得而出。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着力一拉,便助她击破了这温柔的骇人陷阱。
于是也感官回归了。
时星引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她的处境——这里依然是那座败亡中的春山,她与却茕依然身处昔日学堂的废墟之中,而在片刻之前,两人刚刚有了些许龃龉——大概是这样吧。
而她在想要劝说却茕的同时,竟然无知觉地牵动了自己的伤心处,让暗中早已虎视眈眈的某物有了可乘之机。
而不慎中招的她,便如此失去了知觉,身体难以维持坐姿,向前倾倒,正被关切前来的却茕接在了怀中。
所以……他正拥抱着她。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圈着她的手腕,任由她将下把搁在他的肩膀上——想来虽然她主观觉得自己失去了很久的意识,实际却不然,而却茕显然被她的情况吓到了,一时也忘了除了设法将她唤醒以外的事。
“我醒了哦。”
大概是怀着几分作怪的心,她出声道。
她的语气比平时柔软不少,一瞬间,竟有几分像是半梦半醒间的梦呓。
果然,对方的两只手便都放松了下来,这是要收回这个拥抱的先兆。
——这可不行。
醒来时的灵光一闪并没有迅速演变成确切的结论,时星引的所作所为只是只是任性的放纵自己,听从直觉而已。
她喜欢这个拥抱,所以她要得到它。
于是她伸手抱住了却茕的腰,攻守易势。
察觉到她的制止,却茕僵在了原处。
方才她先是浮现了不忍的神情,随后过渡到犹豫、痛苦——这是却茕在她面上从未看到过的表情,她从未像这样表露脆弱,让他更多的一句也问不出来。
或许自己的问题不那样重要,又或许,这副表情本也是一种回答。
然而在他自找楼梯前,她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去。
什么追问、答案他便都忘记了,只想着她是否无恙,好在现在算是尘埃落定了——应该是吧?她的举止似乎也不是那样寻常,在受宠若惊前,却茕先是一头雾水。
却茕因她脱险才将将放下了半颗心,余下半颗却怎样也落不到实处。
“你是……洛紫玉没错吧?”
是不适,窘迫还是羞涩?听起来都不是,只是单纯的诧异和迟疑。
回应他的是一声似有深意的轻笑。
“那你呢?你是却茕吗?”
两人的心口相贴,仿佛跨越语言和所有表象,任何谎言和隐瞒都会无所遁形。
——这让他没由来的一阵心虚,可是再仔细想想,却茕也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何有此感受,便将之归类为错觉搁置在一旁,理所应当地回答道:
“我当然是啊。”
“真的是吗?”
时星引摇了摇头,发梢擦过他的鼻翼,下颚在他的肩头轻捻。
“那就当是这样的吧。”
她松开了双手,与他稍微拉开距离,四目相对——却茕察觉到她的眸子并没有言语那般柔和,反倒如流深静水般让他难以捉摸。
“可我不只是洛紫玉——我是时星引,仙人时星引。”
却茕睁大了眼睛。
“时星引……”他忍不住跟着重复,“时星引……”
一遍又一遍。
这个名字的告知,意味着便是未来两人再次分离,以名字为印信,便是要通天贯地,他也有了找到她的可能。
意味着……她真正地做出了许诺。
压下久候的欢喜,虽然却茕还不明白时星引为何突然改变了决定,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并不是一段对话的终点,相反,是开端。
“我们现在的所在地,我们称为亡境,自天地初开,这应当是第四个个可以被称为亡境的异境。”
讲到这里,时星引略作停顿,似在深思哪些不适合言明,片刻又续道。
“亡境,顾名思义是死亡的境界,正如用气息是否存续判断凡人死亡,判断一个境界是否死亡也有其标准——它与天道的因果是否被完全剥离,这正是亡境的危险之处,因为与天道因果剥离,所以三界所有的规则都可能无法在亡境中适用,若在此处丢掉性命,因为因果截断的缘故,也无法再入轮回。”
闻言却茕轻皱眉头。
“观测因果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是否存在更加直观的方式来辨认亡境,以及,一旦确认是否能对从这里脱身有什么帮助?”
“从以往的经验来讲,亡境会有一个‘核心’,而这个核心通常会是与‘魔’有关的东西。”
却茕注意到时星引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更具体一点,就是在她提到“魔”的时候,就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触动了她的本质。
他应该是见过与之相似的神情的——是的,在她与他告别,声称要回归上界的时候。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此处的‘核’。”
时星引默认。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却茕没有将这个问出口,因为他意识到那是在他向她开口讨论关于“信任”的问题之前,然后他终于领悟了时星引那个表情的深意——那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这里的‘核’与你存在渊源?”
又是默认。
“我原本想要自己解决,我应当自己解决,可是刚才的袭击让我意识到我一个人是解决不了的——况且你在这里,我没有权力将你排除在外。
——你可听过冥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