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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余生 ...

  •   以离别的那一日作为界限,时光的流速快了起来。

      甩脱了俗物和与某人的约定,却茕全身心投入到了修行之中——不论是为了她留言中凡世不久后的混乱还是为了更遥远的再会,他只觉得时间不够用。

      只是,便是可以用繁忙麻痹自己,他还总是会想起她。

      洛紫玉——不,洛紫玉这个名字已经被杀死了,不知她名姓的却茕只能用“她”指代那个任性而过分的人——她应当,在别处有另一段人生。

      却茕所见的,让他心幡不止的“她”,绝不是无根浮萍般突然以“洛紫玉”的姿态现身于世的。

      他常常感慨心动于她的喜忧不惧,宠辱不惊,这一定是在他从未参与的另一段生命中,枝繁叶茂的她所结的硕果。

      那会是怎样一段人生呢?

      杂念丛生,却茕难以自抑的好奇着她的来处。

      按照修仙者的节奏,她一定是走过一场相当漫长的旅行才抵达他的面前,她出身如何,经历如何,如何悟道飞升,又为何以谪仙的身份下界,她有怎样的经历,怎样的师门,怎样的——

      可是她没有留下名字。

      没有钥匙,无从解密,可看着锁孔的形状,探险者仍不甘心地描摹着钥匙的形状。

      她不会是籍籍无名,或许甚至是如雷贯耳的,而她却对此缄口不言,已经昭示了她斩断因缘再不相见的决意。

      “等天道荡清,世事清明,不必去寻,你我也自会相见。”

      便是他数年之后能够有幸前往上界,没有名字作为索引,若是她再刻意避而不见,再会的可能又还剩多少呢?

      只是……如果真的想要一刀两断,假死脱身即可,特意来见他一面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谓是醍醐灌顶。

      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谎言,何况 “洛紫玉”的谎言留下了太多破绽,本就拙劣。

      东拼西凑的茅草屋,无意间被吹落了第一根茅草,土崩瓦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于时星引而言,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而于却茕而言,一切都来的突如其来,冲击一个接着一个,有心算无心,他没能,或者说时星引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于是他只好在这场告别结束后的时光里一遍一遍回味已经错过的信息。

      从无益的自耗中清醒,察觉到违和的却茕开始从过往中抽离真相。

      她收到玉佩的笑容当然是真的,接下玉简的郑重也未见虚假,向他讨要承诺的时候想要与他白头偕老的心意更是不似作伪。

      往事如云烟过眼,他依旧无法将真心与假意分辨清楚,虽然有着两幅面孔,但她面对他时,一直是真挚的,不存在割裂的。

      所以,她是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吗?

      这个猜测过于可怕,令他心悸不止。

      ——不,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演戏,同样,如果一个人自始至终怀揣秘密心有顾虑,那些下意识被影响的言行也未必可以被定义为谎言。

      世事大多本就真假掺半,过度执着于非黑即白划分界限,便是陷入了另一重陷阱。

      应该聚焦的是那日他已经提出过,却被回避的疑问。

      “你是谁,和你要离开,你要离开去做什么这是三件事。”

      你是谪仙,你要离开我,你要去做什么?

      ——或许前面丢出来的都是烟雾弹,最后这个,才是真正想要掩盖模糊的重点。

      你是谪仙,所以要离开我?不,是你要去做某件事,这件事不能宣之于口,所以用你是谪仙作为借口,想要速战速决,在我跟上你的节奏之前结束这场你本可以让它不存在的离别。

      那一定是一件,我知道了会竭力阻止你去做的事情。

      你常说,“生死之外无大事”。

      所以,你要去做的,是死生大事。

      她不想他参与,以他的实力也无法参与的生死大事。

      此后数年,自然是再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再后来,天地色变,妖祸四起,却茕便又提起了剑。

      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等到天道荡清,世事清明便可再会,你最好不要是在骗我。

      ……

      只是没想到,再会比预想的提前了这样多。

      这次回都城,是因为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长公主修行多年却久居都城,外界多默认为养伤。可幼时母亲很少向他提起父亲的事情,便是偶尔提起,也不甚欢喜的样子。却茕便领会到二人的感情怕是不睦。可年龄渐长,蛛丝马迹之间,却让他有了别的猜测,母亲守在京都,应当不只是为了自己的感情问题。

      信中说得隐晦,非要却茕回去才肯透露一二。

      长公主不是喜欢对人召之即来的性子,如此行事必有缘由,于是甩掉剑刃上的血迹,他御剑而归。

      却没想到还未见到母亲便卷入了这个幻境之中。

      落入幻境陷阱的过程并不复杂,无外乎踏过浓雾弥漫的晋水,看到化作残垣断壁的空城,听到如清冽剑鸣的环佩之声,探出一个熟悉的人影——引他入局的手段并不高明,无外乎诱饵而已,他理应能够及醒悟做出应对,可既然身已在此,之后的经过已不言自明。

      下一次再遇到和她有关的事物,哪怕有一点再见的可能,便是知道大概率是陷阱,他也会奋不顾身地追上去吧。

      却茕自暴自弃地想着。

      幻境呈现的是一片令他有似曾相识之感的陌生山林,他没于林海,不知方位,耳畔却又隐约响起了那独特的佩鸣,声响渐大,似是被人佩戴在腰间,随走动而规则地相撞发声。

      却茕隐匿起来,静观其变。

      来人身着黑袍,与他先前追着来到此地的人影身量相当——但是,不是“洛紫玉”。

      不是她,却似乎有着她的玉佩。

      压下心中的不安,却茕小心地在她身后跟上。

      却茕看不清她的修为,说明在实力上他逊此人一筹,好在山林草木虫鸟众多,可以借势隐藏。

      引路数里,黑袍人攀至一处山峦之巅,一座壮观的道府于云雾中隐现。

      道府门前空旷,不利于隐藏,却茕只好拉开距离再做打算。

      那道府有主门一扇,主门两侧各有一偏门,只见那人站在偏门门下,须臾门开,黑衣人闪身而入,门复闭合。

      许久不再有异动,在轻举妄动和措施良机之间取舍后,却茕决定前往道府。

      就在他距离大门数十米的时候,道府的大门突然洞开了,一座巨大的雕有繁复纹样的照壁阻碍了窥探的视线。

      九重天宫在上,世俗尘嚣在中,转生轮回在下。

      “贵客既来,我自当扫榻相迎。”

      那门在说。

      “主人已久侯,过门不入而窥私,岂不失礼?”

      照壁在说。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选择了。

      绕过照壁,辉煌的大殿豁然登场,有清雅的微风轻触殿前的玉帘,如乐人击磬,清亮的声音带着神秘而遥远的香味柔和地拂过他的衣袖。

      有溪水自堂前穿过,流水迢迢,花瓣残叶顺流而下,搭着便车前往道府深处。

      堂溪。

      一阵略强的气流吹起玉帘的一角,于是在那吝啬的缝隙中,却茕到了停在大殿中间的“主人”。

      ——那是一具灵柩。

      它世间最珍贵的材料铸成,由三界最顶尖的匠人雕刻,放置在这辉煌的大殿上,却像是一件被主人丢弃的妆奁,孤寂地停在这里。

      一时间,溪水声,玉鸣声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的眼中只能装下那座灵柩,脚尖只能指向那里,心神再也不可能从这里离开了。

      他来到了灵柩近旁。

      里面是一张他熟悉的脸,也是一张,令他绝望的脸。

      伸手触碰,她的肌肤是凉的。

      她承诺的再会,果然又是一个谎言。

      却茕呆立在那里,心舟如同行驶在一片白芒的雾海,不知方向,不知前程。

      “你来了。”

      有人唤醒了雕塑。

      却茕僵硬地转头,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一身白衣,笑意盈盈,一手拎着一壶醇香的佳酿,一手擒着一盏墨黑的酒盅。

      他熟稔的态度,仿佛二人相识已久。

      却茕尚且迟疑,身体却兀自作出了反应。

      “前辈。”

      他的声音恭敬,手却按在了剑鞘之上。

      那人毫不在意地倒了一杯酒,伸手递给却茕,仿佛他没有在警戒,而是给他行了一个后辈礼。

      却茕当然没有伸手接下。

      “好孩子,万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狼狈的样子——你向来待你师弟不薄,却不想到他却这般不念旧情。”

      旁人不识如此佳酿,他便独酌,饮罢此杯,他说到。

      “你也不知道反抗一下?”

      他又笑。

      “倒是和你师尊不像。”

      那人步伐中已稍有醉态,走了几步,来到了灵柩跟前。

      “亘无垠,她对我说她喜欢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却茕只是怔忡地望着那人,从他出现开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可理解——却茕还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在刻意维持这种出离感,是他自己在阻止自己思考,是他自己在逼迫自己无言以对。

      那人顺势坐在了灵柩壁上,探身注视着灵柩中的面庞,似有千般不舍,万般挣扎,最后又归于虚无。

      “我在想,不愧是我的女儿,到底是,有着配得上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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