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折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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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可以称得上云淡风轻，与其中暗流汹涌的深意反向而行——一如却茕眼前端坐的青葱少女。
甩下这样石破天惊的通知，她却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青玉、红玉、紫玉，青红紫，与名字相反，洛家三位女儿中颜色最深的紫玉，反倒是着墨最淡的女儿。
在却茕这位郡王提亲前，莫说是都城中其余世家贵族从未听过洛府次女的名字，便是却茕本人，在长公主的宴席拜会洛紫玉前，对她也未曾耳闻——即便二人理应至少已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世家大族处世，自由一套潜规则，谁应该站在目光的焦点，大多与本人的意愿无关。局外之人或许看上去风平浪静，可真正置身其中的人才能察觉到其中的暗流汹涌。
而却茕知道，自己能够置身其中却独善其身，是因为他是能向如镜水面掷石子，激起涟漪的人。
这份涟漪，则会透过暗潮变成惊涛骇浪。
婚约缔结后，洛紫玉境遇必会大不相同，对当事人而言，一切或许会变得相当棘手。
“若有任何为难的事，都可以通过这枚玉简联系我。”
在与他定亲之后，“洛紫玉”这个名字不免成为了都城之中官宦世家人前人后的谈资，考虑到她向来籍籍无名，骤然身处风暴中心，多少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这是当然是最乐观的预期，事实上，却茕曾一度考虑是否应该在洛紫玉的身边安排一些在他看来真正顶用的人手，而这个计划搁置的原因……擅自的插手，何尝不是一种打扰——所以至少要拿到“许可”。
而洛紫玉没有第一时间接下来玉简的行为，似乎也印证了他的顾虑。
于是却茕忐忑起来。
他故作镇定地想从洛紫玉似含深意的眼眸中探寻一些蛛丝马迹，然而却忽略了目光的对垒中，更加有恃无恐的一方总能占得头筹。
落败的瞬间，却茕才悟到对局存在的前提，是对方同自己一般想要窥探眼前人的心意，至于为什么想要探寻，或许也同他一般——不，洛紫玉并非与他一般忐忑。
驱使她的，是某种更为深邃的东西。
而彼时的他自然是不解其意，但那份被他感知到的，即便只是冰山一角，也是切实存在的“沉重”确也助他将漂浮着的心脏坠入实处。
恍惚间，一个荒谬的想法油然而生，或许他们应当在另一处相遇。
当然是这样的，她并不需要这样轻率的守护。
可想到了这里，已经伸出手却不好轻易收回了。
——可如果他的未婚妻收下了，她不需要用这东西解决麻烦，那……意味着她不是需要联系自己，而是想要联系自己。
在那审判悬而未决数次呼吸之间，却茕很难否认自己心中有着别样的期待。
洛紫玉回应了他的期待。
她妥善的将那份深邃藏了起来，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同时笑意盈盈的接过了那枚玉简。
“我会把它当做，郡王殿下的礼物好好收下。”
不是珍藏，而是收下，这样的措辞让却茕有一瞬生出了一种自己才是礼物的错觉。
这样的错觉，让他不自觉的羞怯。
可在他脸颊微红之后，洛紫玉扩大的笑意让他意识到，对方是故意逗趣自己。
真是——
他顺从时下的心意，伸出手来，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让人欢喜到不知如何应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一语道破，却茕心事。
“要我说，一切一如既往，不必着眼于太久远的未来，你从来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不必自扰。”
虽然没有打算草木皆兵，但却茕却也是做足了准备，可轮不到他出手，洛紫玉证明了她说他是杞人忧天，那却茕就是杞人忧天。
自洛府应亲事后数月，拜帖纷至沓来，紫玉有应有无应，最终波澜回归平静，她却没有随波而动，无奈地被涡流裹挟，反倒是四两拨千金，甚至可以说是长袖善舞地回到了那若有若无的位置——一番波澜荡漾而过，她依然是名声不显，隐于闺阁的洛三小姐。
此前如此或许还能用庶女的身世孤苦，身在内宅无人为她操持，或是她本身便是娴静怯懦的性格做出解释，但这般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很难不让人深思，或许她在都城边缘化的处境正是洛紫玉的刻意为之。
她不曾对他遮掩过什么，于是却茕逐渐确信了自己猜测。
洛紫玉本人的真实性情，更是与外界认为的怯懦温吞大相径庭。
违和感。
洛紫玉的出身和性情，人前人后那令人着迷的差异，无不充斥着违和感，仿佛她的躯壳和灵魂存在偏移和错位——她灵魂中高于洛紫玉的部分总是出离地着看着身边的一切。
是了，那些在细枝末节中流露的，或许是因为却茕下意回避才没能形成具体结论的端倪，如今全都落在了实处。
她是九天落下的谪仙，合该如此的。
不用洛紫玉提供更多的证据，却茕感受着余毒全消的经脉，逼迫自己几近平静地将这番冲击消化接受了。
——只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坦白呢？
如果她不希望坦白，被洛紫玉定义为“欺骗”的这场隐瞒，是可以长久地持续到覆盖却茕一生的。
对眼前人接下来要说的，真正想说的话似有所觉，他心中泛起的不安化作烈焰灼烧起他的心绪。
迷途之人应回途，异乡之客欲归乡。
他的呼吸沉重了起来，半晌不言，似是提前在无声抗拒即将到来的分别，可惜主动权不在他这里。
片刻无言后，不希望话题终结的一方首先终结了沉默。
“所以，我无法继续作为‘洛紫玉’存在于人世——很快你会听到些消息，我不希望你将那些消息信以为真，也有些话要对你说，所以今夜才来与你相见。”
知道对方已经接受了“谪仙”这个事实，洛紫玉知道条件已经满足，从现在开始，她不可以再给却茕任何反应和提出质疑的时间了。
她来说，他只可听，她要万分小心，除了已经斟酌好的字句，不可以多透露一点旁的信息。
“和平的时代就要结束了，接下来无论是凡世还是上界都将面临一场劫难——或者说，过去被中断的那场劫难将要复生在再临。”
洛紫玉松开了却茕的手。
“我希望你能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自始至终袖手旁观，不要逞英雄，不要做出无谓的牺牲。”
她直视他的眼睛，用他此生在她眼中见到过的最严肃的神色说道。
“我没有立场命令你，但是这绝不是建议，你可以将之当做忠告或是谏言。”
她应当再加些筹码确保眼前人在不远的未来会按照她的心意行动，可这时的她拿不出更多的筹码了。
她自称是骗子，并不是对过往的忏悔，而是针对此时的犯罪预告。
所以，她只能尽可能用眼神传递她的严肃，尽可能让眼前的倔种心有余悸，让他能在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想起她的叮嘱。
快说吧，却茕，说“我答应了”。
如此，她便可赴另一场故人聚首的邀约了。
“可是，你在含糊其辞——”
却茕的回复如她所料，却又不如她所愿。
“你是谁，和你要离开，你要离开去做什么这是三件事。”
他抓住了她放开的手。
却茕当然是敏锐的，敏锐得相当棘手。
他知道如果他还想问出点什么，还想寻到转机，绝不可以表现得像死缠烂打一样——要交涉，不要纠缠。
“洛紫玉”决意要走，那不论他心中如何不愿，最终总是会放她走的。
面对他的追问，对面保持着缄默。
烛火摇曳，残烛将灭，已近天明。
“天快亮了。”
她说着，轻轻抽手，感受到阻力逐渐变小，她将目光定在却茕的面容上。
久久。
像是要将对方的面容全然印在眼底。
她不会提及过去，更不会承诺未来。
却茕理解了，她不会再多说一句了。
这是她已然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有所改变，就像她已然决定离开一般。
“我会听你的。”
他告饶了。
“如果……如果未来我们还有机会再会，我要去哪里找你？”
只求能听到除了“再见”以外的别的话语。
这又是一个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她应该谨遵预设，即刻拜别——
说到底，她本也可以直接让洛三小姐假死以脱身，如此才是真正隐匿了出身与去处，以最保险的方式断个彻彻底底。
——可她还是来了。
她有那么多话想说，可狠下心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下来少许不得不说的话。
是她先来招惹，可也是她先说的告别。
而现在，他在向她求一个未来。
“等天道荡清，世事清明，”她说，“不必去寻，你我也自会相见。”
如此一言，她便成了一个真正的，没有翻身之日的骗子。
这是一场决绝而干脆的离别，残烛熄灭，旭日东升，像是对过往划清界限。
——也得益于洛紫玉坚决在黎明之前离开，却茕可以借力于夜末的昏沉将这场离别包装得如梦似幻。
于是，他终于暂时能将四分五裂的心脏捆束起来，将五味杂陈的心情清扫搁置，去面对兵临城下的敌军。
战局的转折，是次日敌军的突袭。对方瞄准了他中毒的破绽想要一举破城，可却没想到他已经恢复到了全盛状态——事实上这一点原本他自己也想想不到——于是措手不及下，反倒是我方占到了先机。
战局已定，此后数日，尘埃落定。
接着，便从都城传来了他未婚妻病逝的消息。
这是真正的告别了。
庆功宴上，本应春风得意的少年将军，一坛接一坛吞咽苦泪。
骗子……
将士们围绕着篝火宣泄着胜利的畅快，火光摇曳，映在他眸中，却将近熄灭。
骗子。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折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