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式渡劫》不了之

73、情债

　　一股无名的怒火冲破了却茕为自己设下的屏障，烹煎他的理智与心念。

　　无根的毁谤和借由恶意刻意扭曲的猜测无法令他自伤，唯有无可辩驳无可挽救的既成事实能够直击他的软肋。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却茕的剑尖已经抵在了那人的后心口。

　　没有刺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再如何施力，剑尖也无法寸进了——不，不止如此，他全省都无法动弹了。

　　眼前的男人依然是他无法撼动的高山。

　　“如果能在有能力改变事态的时候才遇到坎儿，世上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不再移动的剑梢对他造成不了丝毫的威胁，他毫不在意的转过身来，任由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那双如海般深邃的眸子，缓缓的扫过他全身，最终与他视线相交。

　　遗憾，不满，怒其不争，以及……微不可查的妒忌？

　　“你早了一万年。”

　　但片刻后，那人又笑道：“不，或许应该说是晚了一万年。”

　　最后，那人似乎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只是靠在灵柩旁，索性放弃了杯盏，对着酒壶豪饮。

　　同时，一柄漆黑的剑洞开了却茕的心脏。

　　世界暗下前，余光中那个黑袍人不知何时又再度出现，他看清了她的脸，一张他叫不上来名字的熟悉的脸。

　　接着，便沉入黑暗。

　　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再次出现的第一个知觉是窒息感。

　　窒息感刺激的求生欲，求生欲让他重新睁开了眼，浑浊的水域刺痛了他的眼睛，一番挣扎，他终于游到了水岸的交界。

　　没有想象中险死还生的惊魂未定，他近乎冷静地淌水上岸。立在徊树之下，他先看向了没有染血的剑，和不曾被洞穿的胸口。

　　没有证明发生了什么的痕迹，留下的只有余悸和疲惫，方才的一切恍若梦境，可比起真正的梦境，又少了些无根的虚浮感。

　　正当他想要进一步深思时，林中某物引起了他的注意——洛紫玉。

　　她躺在一片略空旷的草地上，周遭的草木众星拱月相当显眼——与先前静躺在灵柩中时一样面无血色，就像死去一般。

　　“你早了一万年。”

　　此时的他依然不解其意——不可解其意，但残留在魂灵最深处的余韵却让他手脚麻木，这一瞬身上的苦痛全然散去，他似乎成为了消融了心绪的提线木偶，可又仿佛将被恓惶的烈焰灼为灰烬。

　　但不论是用脚，用膝，用手，还是用身躯，他到底还是来到了她的身旁。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她的面颊，探向她的鼻息。

　　氤氲于暖水，婉转于落英。

　　还好……还好。

　　有温度，有气息。

　　如此，他才是回到了人间。

　　指背触碰她的面颊，如此才能锚定波澜起伏的心绪。

　　落英满身，衣袂染尘的样子，倒是十足的狼狈，哪有谪仙的样子。

　　——倒是与他这个淋漓满身，狼狈不堪的人间郡王别无二致了。

　　却茕苦笑着。

　　这样可不行，既然自称谪仙……就不可以再遭受凡尘的疾苦了，生老病死，都要识相些远你而去才是。

　　却茕撑起疲惫的身躯，将她抱在怀中。

　　此地不宜久留，这附近……应当有一处可以暂歇的所在。

　　无需介怀这空穴来风的直觉能否采信，陌生又熟悉的洞府很快给出了答案。

　　将昏迷不醒的故人安置于卧榻之上。

　　看不出有何伤势，她仿佛只是单纯的睡着了，却茕扶住她的手腕以防情况有变——本是如此的，可却茕却在她睫毛颤动将醒未醒时放开了手。

　　……许是近乡情怯。

　　视线相接，却茕已经在懊悔松手这件事了。

　　他应该主动说些什么，可过往为重逢斟酌过的词句无一适用于此刻，他纵横沙场的青年贵胄也竟有如此局促的时候。

　　可这一局促，他便失去的先声夺人的机会。

　　“多谢郡王殿下。”

　　初醒的懵懂自然褪去，神智清明的“谪仙大人”恭敬而疏远地说着令他差异的话。

　　于是，心中堵了一口气，他保持了缄默，直到——

　　“却茕？”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了一点火星，那些郁卒的，憋闷的，无处流淌的心绪就如此化为了业火。

　　“我是你需要这样久才能认出的人吗？”

　　可惜，在他能够忆起和无法忆起的过往中，从未有过放纵自己诉说愤懑的经验，于是那些业火便只得被困在这副躯壳中，唯有余烬般泛酸的只言片语不慎漫溢。

　　时星引当然注意到了这些留有灼温的余烬，可她刚刚做了断舍生死的决意，即刻将思绪拨回到和却茕同频的儿女情长上，多少有些迟滞生硬。

　　如此一愣神，便错过了解释引导的时机。

　　火上浇油。

　　却茕不再说什么，只是低垂眉眼，与她错开视线。

　　……他像是要哭出来了。

　　隔着来自于过去的闻峣的眉眼，时星引仿佛穿过算不得漫长的数年时光，看见了初见时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孩童。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却茕落泪……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她那时只觉得小时候的他委委屈屈又倔强嘴硬地哭着可爱极了，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这份坏心眼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淡漠，反倒随着却茕表现出越来越独当一面沉稳可靠的样子而发酵——

　　看到却茕被提起初见的失态害羞却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她字面意义上的爱不释手，通常，她很难忍住动手动脚揉搓一番。

　　可这会心态改变，过往种种福至心灵，竟叫她突然顿悟，却茕那时的眼泪，并不单是孩子的哭闹，而是眼泪不轻弹的男儿切实地行至了伤心处。

　　——初见那时，或许她应该安慰安慰他的。

　　如此这般，竟生出些悔意来，这份悔意映照到此刻，便让时星引看不得他这样的表情，于是悔意又化作了恼火，直指引他伤心的罪魁祸首。

　　不论是安慰还是替他讨公道，都要对症下药，避免火上浇油。

　　上次与却茕相见的时点应当是现世地龙翻身后的都城——也就是进入此境之前。

　　这里纷繁复杂，时星引自己也已历经三重幻境，那么却茕经历了什么？

　　如果与我相同……思及先前相逢的长公主，或许却茕彼时也在战火纷飞的都城之中。而她是坠入叶池才抵达此处……那时，闻峣是和她一同坠入的，再加上闻峣和却茕前世今生的关系，或许那时的闻峣就已经是记忆混乱的却茕了。

　　只是此事暂时无法求证，眼下也不是最要紧的，等到从此处脱身后再行定夺即可。

　　落入叶池后，她便接连遭遇了两个幻境，一处是万年前空无一人却安然无事的春山，一处便是此刻所处的悲剧发生时的春山。

　　前者让她见到了予她生予她亡，能够动摇她心魄的人，后者放任他们行动了这样久，却还不见杀招，只叫人感到静水流深，不敢有丝毫松懈。

　　况且，若当真如她所料，之后的行事便不止关系此境吞噬之人的安危，更关乎三界的存亡。

　　——与万年年那个亡境相似，这里回叙会成为下一次大劫的起始之处。

　　那么，如无意外，作为外来的“客人”，却茕应当和她收到了同样的招待——二人再次相见便是佐证。

　　那么他的心上的根源是他经历的上一个幻境吗？

　　对我如此有“攻击性”，是因为那是一个……与我有关的幻境吗？

　　我……伤了他？

　　绝不可能，这是蓄意构陷。

　　罪魁祸首找到了，就是这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的幻境！

　　“在我眼中你的眉眼是闻峣的样子，我因而才未能第一时间将你认出。”

　　却茕低垂的双眼上扬了几分。

　　“我到这里前经历了一个惊险的幻境，它捕捉到了我的软肋，借此生事，想要将我困住，引我自灭，不知你是否也经历了类似的幻境？”

　　他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这让时星引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如此，在那个幻境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不知它构陷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早已起誓与你联盟，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

　　却茕与她对上视线，眸色幽深了些许，似乎在评估她的话是否可以取信。

　　……难道这几句话中有哪里触动了他的逆鳞吗？

　　没有头绪，但时星引相信两人之间的情谊，于是她进一步坦诚道：“方才的戒备并非针对你……我在此境中先前也遇过闻峣，他不是你，因而见你才多有疑虑……”

　　“你担心我是幻境的一部分。”

　　“是也。”

　　“那现在，怎么又确定我不是呢？”

　　其实现在她也没有全然确定，所以疑虑和戒备并不是她说的那样已然撤去，只是用更隐蔽的方式藏起来罢了。

　　编造不漏破绽的谎言需要时间，可却茕对她太过熟悉，如此一卡顿，便发现了端倪。

　　“看来，你也并不是很相信我，所以，总是用谎言，谎言，还有谎言来‘应对’我。”

　　“我不曾……”

　　她不敢往下说了，如果将“我不曾骗你”说出口，她的心怀暗渠，只会让这句话也变成了谎言。

　　却茕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我对你应当是特别的，我是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可是，其实你的秘密远不止我知道的那些，我不止一次的说过你可以相信我，你怎么说的？每一次的回答‘我当然相信你’，可是其实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相信我。”

　　就连再会的承诺，都是谎言。

　　“你怀疑我是不是幻象，我倒想问问你，我亲眼见到了你的尸首，那现在站在这里，说尸首才是幻象的你，是不是幻象呢？”

　　时星引绝不可能伤却茕，除非……是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