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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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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带迟疑的“却茕”,不是亲昵的呼唤,而是先前戒备疏离的一声声 “郡王殿下”的延续。
她不是认出了他,她是猜出了他。
纵然隔着一层皮囊,这个事实也足够让人沮丧了。
——而且,时星引对于她猜出的答案,明显并不确信,这份不确信让却茕的沮丧雪上加霜。
就像同样的作料调味烹饪两盘食材不同的菜肴,虽然卖相不同,但有心明智的食客一定可以从它们相似的风味中品出如初一致的手笔。
时星引无疑是一位明察秋毫的食客。
她聪颖,敏锐,却茕最是了解,在她低调沉默的庶女面具背后,是一个对心存敌意的对手多么棘手的存在。
蒙上她双眼的,却不过是短短数年的分别而已。
——与原本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了的,永无再见之日相比,在今日不期而遇之前,他这三年竟如大梦一场,便是入梦如何酸涩苦熬,恍然清醒,再回首便觉不值一提。
但是,却茕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他自己的心意而已。
只是抱着微妙的希望,渴盼着重逢的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为重逢而欢欣鼓舞的,或许也只有他而已。
时星引后知后觉的辨认便是证据。
被抛下的人当然心有不甘,想要追逐,可是抛下他的那个人既已做出了决定,自然不会希望他日有重逢之时。
她对未来的所有谋划之中,早就消却他的身影了。
他不是猜测里的备选项,聪慧如她,也不可能在排除其可能性更大的余备选项前得出正确答案。
因而于她而言,他的出现确实是意外,却未必是惊喜。
是他擅自追了上来。
……倒也不识趣。
重逢的欣喜与生分的落寞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恍惚间,却茕似乎回到了上一次——也是曾经以为诀别永别之前,与时星引见最后一面的那个晚上。
彼时的却茕刚刚平定了南夷,便被派来支援北部防线的一地狼藉。
北部防线最重要的要塞已被攻破月余,我方攻势节节败退,与一路北上的军队逆向而行的是南下逃难的平民百姓。
与国都的四季如春不同,极北的冻土总是裹着的冰雪,这一年的寒风尤其凛冽,于是冰雪中便又掺了血。
北部防线颇有大势已去之感,便是却茕都有些吃力,于是至关重要的那一仗他们打的很辛苦。
艰苦的自然不止他们,所以敌人的进攻中也便掺了亡命之徒的凶狠。
一次出阵,却茕中了流矢,流矢带毒,非是寻常之毒,便是修士中了也要元气大伤。好在他们也在那次交手中重挫了对面,终于算是争取来了一小段可以养伤的时间。
修士之毒凡人之法自然无可奈何,好在却茕虽不曾前往天衍宗的洞天福地修仙,却也不是完全放弃此途,有些修为在身,便也多少有了些保障。
如今的困境,才不至于是绝境。
修行一途与同龄人相比,却茕算不得出挑,身在凡尘,熙熙攘攘,尘寰喧嚣,自然不比出世清修。
修士悟道不知寒暑春秋,常常眨眼数载,可如今却茕身在战场,喘息片刻都算奢侈,养伤也难以集中心力。
那一天,却茕在帐中祛毒。
难得一日都没有紧急要事,竟让放任他打坐不停,不知不觉便已日沉。
却茕没有起身点灯。军营的篝火先一步烧起,巡逻的军士披坚执锐,火光将他们尖锐的身影投映到帐布上,穿过厚重的帐布,柔化成一团团边缘模糊的漆黑阴影,不时扫过却茕的眉眼。
一切都井然有序,渐渐夜深了。
直到一团本就柔和的阴影在他的面容上驻足,一如其主人的目光。
此处无人护法,不敢全心身入定,却茕始终分神关注着外界的情况,可他设立的预警机制却始终没有被这团阴影触发——或许是早早便将目光的主人划为了自己人,他从来是放任、纵容,甚至予取予求。
他给了那人为所欲为的权利,可那人却一如既往地将之束之高阁,只是隔着一层账布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像。
直到结束入定,却茕自然地睁开了双眼 ,此时才发现这团久侯的阴影。
“峥,峥。”
——或者说,那并不是剑鸣声,而是玉鸣之声。
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来人先用剑鸣声自报了家门。
那是三年前的元宵,他依约将洛紫玉从洛府接出来一起去逛了灯会。那天他们有说有笑地逛了很久,机会难得他一直想给他的未婚妻买一件礼物。
可惜虽然洛紫玉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样子,可那兴趣却更类似于走马观花,却茕能够看出来一路的风景没有一处真正抵达她的心底,于是想要挑出一件不是随手把玩以取悦她,而是令她真心喜欢的东西,就变得有些困难。
他一路林林总总买了许多,都不甚满意。
花灯会热闹,不知哪家年岁尚小的少爷在街上跑跑跳跳撞到了一旁买玉件的小摊,于是挂在摊子木杆上的数个玉佩便晃荡起来彼此相击,发出听听堂堂的声音。
能挂在这里卖的当然不会是什么珍惜玩意,可洛紫玉的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看了过去。
老板方才扶稳摊子,她已经到了进前,将两枚瑕疵诸多的玉佩捧在了手上,然后她重现了方才的佩环相击。
“峥,峥。”
是剑鸣声。
倒是独特,却茕本只是略有惊奇,却在洛紫玉脸上看到了鲜有的笑容——不是人前伪装的怯懦,也不是与他私下相处时袒露的游刃有余,那是一种没有经过矫饰的,称得上率真的笑容。
他从未见过。
可不知为何,他明明从未见过,却有一种久违的怀念伴此而生。
于是他也久违地笑了。
于是这两枚玉佩成为了元宵灯会的留念。
“峥,峥”的声音也如同某种暗号。
于是晚于直觉数步,理智终于理解了现况。
外面这样冷,也不知她等多久了,其实直接进来就好,他从不觉她的任何行为是打扰。
不过他这里也冷得不遑多让——他闭门谢客,自然也屏退了为他生火的士卒——却茕连忙点起帐中用以取暖的炭火。
起身取出大氅出门将客人迎了进来。
洛紫玉身着单衣,是这个时节京都厚度适宜的着衣,可在这北境说是单薄都算是抬举了。
将她安置在炭火旁的座椅上,握住她的手不住渡灵力,直到她的手不再那样冰凉,他心里才如同一块石头落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不是横生枝节,来月便是二人的婚期,紫玉已经备嫁有一段时间了,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来到这样危险的边境?
后知后觉,却茕终于想起这个关窍。
“只有你一个人?”
洛紫玉没有回答,便是默认,但她显然不想给却茕追问的机会,于是自然而然地开启了自己话题。
“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吗?”
“自然。”
那是长公主府举办的赏花宴,说是赏花宴,其实便是京中年轻王侯公子世家小姐的相亲宴,长公主不想接招,可到底还是没回绝皇后的请求,于是不情不愿,却也尽心尽力地操办了起来。
却茕当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于是宴席当天,也便陪着几位皇孙来露了脸。
于是却茕见到了洛紫玉。
平心而论,在那之前,却茕从来是将“一见钟情”与“见色起意”划为一类,嗤之以鼻的,可见到洛紫玉,他也不得不对“姻缘天定”的说法有了敬畏。
于是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其实,那一日,我是知道你会露面,才特意来寻你的。”
在却茕紧握紫玉手的同时,她也紧紧地回握着。
四年前的中秋宴,帝王宴请众臣及其家眷,洛紫玉便随洛大人一同赴宴——那是她第一次进宫,因而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却茕。
先来招惹的其实是她。
但那严格来说,也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只是让她做出某个决定的契机。
“——在更早些时候,我们便有因缘。”
是的,更早、更早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是偶然才相遇,现在,像这样,我们坐在一起,其实已经是诸多前尘因果累加的结果,已经是侥幸至极了。”
这样的话自然是说的却茕一头雾水,虽然一时还未理清,但他能察觉到她话锋不对。
“还记得你提亲的时候,我们的约定吗?”
‘郡王殿下与我不同,来日自然是要入道修行,长生无极的,我于郡王殿下不过蜉蝣朝露,若是应下殿下的求娶,与殿下怕是聚少离多,一生也见不了几面,何必彼此消耗光阴——这桩姻缘于殿下似乎没有什么必要,于我更是蹉跎一生,福是洛家的,祸却是留给我的。’
‘不会是祸的,我来此求娶,便是已决意与你相伴一生,与君同生,与君同死,绝不会离开京都独求长生。’
“——同生共死。”
却茕坚定地回答。
选择了洛紫玉,便是选择了有她在的人生。
选择了什么,必然会放弃什么,或许在旁人看来他的选择愚蠢昏聩,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却茕明白自己放弃的远比得到的多。
他做出的,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只是……这当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在那日约定以后,洛紫玉从未二次提起过,为何如今有提起了?是有什么让她对他的信任消减了?还是有旁人说了什么?
“我们的约定作废吧。”
平地惊雷。
与她交握的手一阵僵硬,她却加大了力道,将却茕的手仅仅握住。
“你说什么?”
他不安地再度确认,却等不及她回应便刨白道:
“与约定无关,不是你要求我去做的,而是我选择这样做,我们——”
——可是哪里有误会?
抢白的台词没有念完,因为他发觉原本在体内和自己纠缠了数日,一日闭关也只是稍稍压制的毒现下已然完全消弭,而此现象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身侧握着他的手,面容沉静的洛紫玉。
“我们没有误会,我相信的所有承诺,相信你的心意,也相信你的选择,但是,约定是双方的,我无法达成了。”
一阵清冽却温和的灵力借由她的手缓缓渡来。
“洛紫玉只是我这一世的名字,我是生而知之者,前世、来世,曾是、将是九天上的仙人。”
“——抱歉,我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