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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复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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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溪念见过仙家福地,众生朝拜的春山。
时星引见过邪魔死地,生灵绝迹的春山。
万物终有尽时,可当一切春秋鼎盛的时候,终结总是显得过于遥远,遥远到仿佛永远不会到来。
通天塔上觥筹交错的客人主人,总是看不见所处之地倾覆前的细小预兆——虫蚁们汲汲营营,啃噬着根基。
不幸的是,堂溪念并不是那些伴随高塔倾颓坠落的宾客,她的故事落幕在阴谋布于尘嚣之前,是旧世倾塌的序章,引爆暗雷的引线。
因而,她确也未曾见过如此由生至死的景象。
浮云蔽日,昏暗无光。
不得不承认,“杀死”比“已死”要更加触目惊心,因为“杀死”这个过程,会让她产生还能做些什么挽回悲剧的错觉。
但同时,她也清醒地明白,那也只是错觉。
扶在洞口岩壁上的手渐渐攥紧,心中被方才幻境激起的涟漪还未平复,眼前的景象便又一次推波助澜。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失控的表情管理让闻峣看出了端倪。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里是春山,却也不是,归根结底,这里是幻境,除了自己的意识以外,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
时星引的目光聚焦在闻峣的面容上,于是他神情的丝毫变化都无法逃脱时星引的审判。
“其一,这里是幻境。”
闻峣面色平静,一副当然如此的样子。
“其二,这里是‘春山’。”
这个答案让他的表情有了片刻的空白,随即,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哪个春山——不会是传说中,万物起始之春山?”
看起来倒是没有哪里奇怪,可介于方才的遭遇……
“在我回答之前,可以先把手给我一下吗?”
“我当然不会拒绝你拒绝你的要求——不过我认为你没必要怀疑我是幻象,想来我出现在这个场景是现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环境存在的意义是迷惑猎物,多余构建一个我来增加违和感,提醒你这里不是现实。”
时星引捉住他迪来的手腕,用两只手微微错开包住了他吧半截小臂。闻峣的手比她要温暖许多,这种温暖给人以坚实的信赖感。
“说的有道理,但是凭你能说出来这些,也不能完全排除幕后黑手反其道而行之。”
话音刚落,手中的手臂肌肉微微紧绷,像是在表达不满。
时星引在不能用剑的岁月里,“兴趣使然”杂七杂八地学了不少东西,辨别眼前之人是否是幻象的方法也算是旁门左道,所以闻峣只见她捧着手臂半晌不动,再放开时便不再如方才那般戒备。
“正是万物起始之春山。”
按照传说,春山是万物发源之地,春山自混沌激起涟漪,涟漪扩散之处无序变有序,于是渐渐天地初现,三界成型。春山既是天柱,也是曾经修士飞升的登天之梯。
“春山早于万年前崩毁,后来天帝大败魔军,将魔祖封印在了春山故址,那里既是禁地也是死地,如今天下必然无人得知春山全貌,自然无人可以认出春山——你认为这和幻境重现的场景源自春山,有何依据?”
“自然是从典籍中看到的。”
介于对方是却茕前世,时星引天生就对闻峣带有一层信任,既然打算合作,她也不介意多编几句谎言打消他的疑虑。
“能记载传说中三界枢纽的样貌,那应当是相当珍贵的典籍了——可我观你方才的样子,不像是台下看客,倒像是戏中人。”
闻峣果然很敏锐,他的声音里充满探究,时星引意识到对方兴致满满,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可她不打算继续回答了,一开始就展示诚意划清边界的方式是正确的选择。
“再进一步就不礼貌了,按照约定,我可以保持缄默——我的诚意不用怀疑,我的秘密最好得到尊重。”
她摇晃着手指。
“约定?”
闻峣喃喃,被她抓过的手臂似乎还残留着温度,他垂下眉,眼眸中又光华流转,似有火星藏在炭火烧尽的灰烬中将兴将灭。
半晌的沉默之后,闻峣复又轻声叹道。
“好吧。”
“那么换我来问了,我醒来前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闻峣从进入幻境后开始讲起,他在树林边缘醒来,当时时星引就昏迷在他的不远处,闻峣尝试唤醒她无果,便先将她带到他在附近寻到的避难所,也就是她原来的洞府。
倒也是运气好,不过还有一件她在意的事。
“方才,你为何叩剑。”
这个问题似乎大大出乎闻峣的意料,他的面上第一次浮现出诧异的神色,反问道:“叩剑引魂,你不知晓吗?”
若是细听,声音中似乎还有些细不可查的微颤。
时星引错过了这个细节,她不住怀疑是否是自己疑心病犯,才会在意那似曾相识的叩剑节奏——大抵总有一个醒神效果最优的节奏,没道理记忆中的人能找到,凡世千万年的积累就没有一个人找不到。
她说服了自己。
最基本的情报交流结束,双方在信任上达成了共识,剩下的是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的问题。
如果将魔军围城的历史推演定义为第一重幻境,那么正在死去的春山便是第二重幻境,不久前她将将挣脱的便是第三重幻境。
属于亡境的幻境重重叠加,此处的亡境当真是凶险至极。
时星引的现世掉入第一重幻境,继而闯入第三重,如今正在第二重。而闻峣则是第一重幻境的“住民”,现在意外掉入了第二重。
她希望能够将亡境彻底拔除,而闻峣打底是想要回到第一重完成自己的职责。
他们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很快便达成了共识:既然两个人都已经恢复行动能力,就没有按兵不动的理由了。
不知为何,时星引总有一种被时间压抑驱赶的不安感,“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这是时星今天第二次从洞府出发,顺着悬崖边的石阶拾级而下。只是与上一次相比,凡人的身体没有那般轻盈,身边也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重叠,空谷传响。
半山腰的院落依然空无一人,只是血迹剑痕和断壁残垣诉说着,这里不久前曾有一场绝望的垂死挣扎。
时星引从碎裂的庭院中捧起一撮石粉——那里原本矗立着一座春山君的雕像。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她独断,然后继续往山下走。
闻峣亦步亦趋。
空无一人的步道,枯萎化灰的草木,间或闯入视野的血迹一点一点为无人生还的结局添砖加瓦。
时星引不死心地再一次触碰了尚留有其型的衰草——当然,这次也没能留下除了湮灭的粉末以外的东西。
春山是一切的起点,是生的起点,也是灭的起点。
就如世诞之初,一切由此而生,异变亦由春山中心扩散开来。
若要论春山的中心,那只能是春山君所居的宙然殿。
二人没有冒然靠近异变的中心,而是走入了学堂之中——桌椅七零八落,屋舍四处漏风,可这大概是唯一一座尚有封顶可以暂歇的建筑了。
“那么,在你的典籍中是否载有春山曾有如此浩劫?”
时星引只是摇摇头。
凡胎所铸的□□不比从前,这半日走下来,已然无法掩藏真实的状态。闻峣见她面色苍白,便在桌椅的残肢中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一把可以落座的部件,以供时星引调整气息,暂做休整。
“春山的覆灭是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难以违抗的,若有人能见证,恐怕也难以逃出生天,不可能有人能留下春山覆灭时的确切记载。”
就像他们一路见证的痕迹,骤变中的春山如同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莫说深渊中的人,纵然只是从旁经过也不可能从中脱身。
——怎么说着说着,这典籍倒像是确有其事了。
闻峣抱剑站在不远处警戒,他一边用目光锐利地扫过已经化作灰烬的山崖,一边注意这时星引这边的情况。
“建幻境总要有素材,我不曾知晓这里,若后人不可能从所谓的‘典籍’记载中获得重现此景的材料,你的所知对构建这里就没用处了,那么……”
将这幅景象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必然是两人之外的另一个存在。
这个存在见证过春山的覆灭,与亡境相伴相生,对时星引存有恶意。
听起来就像是她早已反目成仇的曾经的挚友一样。
——不是她。
如果是那个人,不会放任他们像这样行动的,她会更有行动力,更有针对性,下手更不留情。
那种恶意,更像是一双时刻盯着她寻找破绽的眼睛,一双静待她走近深渊准备推一把的双手。
那是一种,懒惰的恶意。
如果要她寻找和这种恶意相似的情绪,是乡愁——游子久去故乡,遥寄相思。
她是故乡,恶意的来处则是游子。
她望向宙然殿的方向,心如擂鼓。
“你想到了什么是吗?”
闻峣惊醒了她。
“……没什么。”
她垂下头去。
如果真的如她猜测的那样,那么事态早已超出了预料,将任何人卷进来都只会是无谓的牺牲。
她的沉默在闻峣的面上点起了愤怒的火焰。
“你是打算把这里当做你的埋骨地吗?”
可时星引不理解这愤怒的来因——她的所思所想并没有宣之于口,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感到疑惑。
“闻峣?”
她诧异地呼唤对方的名字——这是她苏醒后第一次没有用“郡王殿下”来称呼闻峣,可是——
面前顶着闻峣面容的人,却同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样。
“那是谁?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吗?”
他不是闻峣。
“你是谁?”
问出口的下一瞬间,一个答案到了她的眼前。
“……却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