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叠嶂 ...
-
这其实是相当幼稚的行为,闭上眼就看不见了,捂住耳就听不到了,看不见听不到,就不存在了。
一叶障目,逃避而已。
逃避是胆小鬼的行径,从来与掌利剑者无缘。
可片刻的逃避,确为她迎来了消化这骇浪般悲戚的时间,虽然这片刻对于她的死穴而言过于短暂,但让她悟到接下来如何应对的关窍,便已足够。
——绝不能睁眼。
这不是最睿智,却是最有效的方法。
听到故人声音已然让她难以招架,若是亲眼看到故人身影,必会让她溃不成军。
有人为她接住了眼泪。
“可是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时星引忙将头扭向另一边,一副消极抵抗的样子。
“那便是了 。”
春山君的声音中没有半分不耐。
她守住牙关沉默以对,可春山君从来不是因为女儿赌气便置之不理的父亲。
“让我猜猜是谁……是无垠,还是无际?敢让你受委屈的也就他们了。”
他总是会温言细语的旁敲侧击,直到找到事情的关窍,就像现在这样。
“是无际吧……东溟龙族的太子还没学会谦谨恭让,能让我们阿念委屈到流泪,定然是他的错——为父这就去替你出气,阿念别伤心,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你的眼泪。”
没有愠意的声音,刻意的停顿,都是为了抛砖引玉,创造让她开口的台阶。
春山君其实对他的女儿非常了解
——她既不会因为际遇局促委屈,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失意而黯然心伤。
所以她此刻的泪水大概也令他十分费解。
可是时星引忍住了昔日一般如他所愿顺势开口的冲动。
于是,幻境创造的春山君便也有所察觉,指尖的湿润似乎意味深长,简单的哄逗不适应如今的情况,有什么出乎他想象的事情导致了爱女的神伤。
“看来不是无际了……你不会吝啬报出他的名字。”
担忧让他的声音里染上了秋霜。
“是无垠吗?”
这时一切都还没发生,堂溪酌与亘无垠寥寥数面,彼此留下的都是极好的印象,两万年前的堂溪念曾在“落日”前夕对此沾沾自喜,可来自两万年后的时星引却无法平静地哪怕是听其中一人报出另一人的名字。
他们于彼此而言,是禁忌。
而于她而言,也与禁忌差不了多少。
不住怀念,不忍听闻。
幻境呈现的时间点,真是太过让人心神意动,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尽快将不安全的话题移除才好。
“我……没有委屈。”
迎接她的不是追问,而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的时间无法体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肯定对方不回复她的时候,堂溪酌回到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的吗?”
真的吗?
她真的不委屈吗?
将她的遭遇告知三界任何一个有灵智的生灵,让他们猜测她是否感到委屈,恐怕永远不会有一个答案说她是不委屈的。
委屈,是本应更好,却不知何时何地骤然跌落,于是想要的遥不可及,应有的荡然无存,而心中又郁结不愿,不服气,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便只余自伤。
无济于事。
她私心,自己是不符合所谓的“委屈”的。
她确实是不委屈的,她只是……输了而已。
如今她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她战败的代价。
她感到过挫败和遗憾,却不是委屈。
她此刻的眼泪,也不是为了委屈。
——是为了与敌友难辨的旧人故影的久别重逢。
“我不曾委屈。”
这一次她的声音坚定了很多。
我不曾退避强敌,不曾妄自菲薄,不曾误入歧途,我可以睁开眼睛直视所有的审视。
心念一动,一种莫名的冲动指使她眼睑微动,下一瞬便睁开眼睛——
可她看到的仍是黑暗。
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
继而传到她耳中的,是另一个更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莫要注视。”
那声音在她耳畔低低絮语,带着绵绵情意和点点柔情。
不知是颤抖还是颔首,那个人收到了她不会再睁眼的承诺。
于是伴着温暖的气流,眉眼之上的触感离去,有人站到了她与春山君之间。
“师妹如此,正是我之过失,先前与师妹比试时没掌握好分寸,因此得罪了师妹,我正是来此赔罪的,还望师叔给我这个的机会。”
那人的声音如同记忆中一样不够温暖,像是秋日的苍穹,高远而疏离,可却每每能引人驻足眺望。
“阿念?”
春山君询问她的意见。
比起或有重见之日的春山君,亘无垠的出现让这个幻境更像是幻境。
“这是……我与他的事,父亲不必忧心,我会处理好。”
时星引软声说道。
她不忘要尽早离开春山君这一危险源——虽然新出现的这一位不论如何都比春山君要危险得多。
两位接连出现的冲击已经让她不想思考这个幻境的上限在哪里了,但如果它真的复原了记忆中那个时点的春山君,那么“他”一定会将空间留给她和亘无垠。
她能够想象春山君听闻此言一定会微皱眉峰,将视线投放在她与亘无垠的身上,然后就像两万年前那样,发现那些许端倪吧。
真是令人酸涩的联想,由此延伸出的记忆更长于扰人心神,心神不堪其扰,便狠心断除杂念。
春山君果真如她所料。
“父亲走了。”
“嗯。”
身侧的人回应。
时星引松了一口气,随即转念一想,若是春山君不走,便是出离了彼时春山君的形象,幻想就有了破绽,未必是坏事。
那……亘无垠呢。
“你呢?”
没有回应她的提问,为她擦去了眼泪。
“眼睛闭好。”
亘无垠不知怎么又发现了她想要睁眼的冲动,出言提醒道。
“不要放松警惕,你还在幻境里。”
这句话几乎让她怀疑近在咫尺的热源是真实存在的亘无垠。
但是很快她又醒悟过来。
不可能的。
“我知道是幻境,因为你,已经身死道消了不是吗?”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几息。
“嗯。”
接着便又没了声音。
是因为幻象被戳破,所以消失了吗?
许久之后,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一样,他补充道。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来的有些迟,所以不予受理,要道歉,至少本人要在场啊。
“所以不要睁眼,我是用来欺骗你的第二个陷阱。”
陷阱本人在说自己是陷阱。
时星引已经不知作何反应了,但至少她的眼泪止住了。
“如果我不睁眼,接下来我该如何出去呢。”
“会有办法的,稍等片刻。”
陷入困境的时候只是等待是等不到出路的。
凡间有如此故事,误入深山迷路的村民,遇见了仙人指路或被告诫原地等待,最后往往不会有好结局。故事中的“仙人”,最后总是山精野怪假扮的,迷路者听信妖言,只会迷途更甚。
亘无垠,你是山精野怪吗?
“我不是。”
明明没有说出口,可他却像是读了她的心意一般。
“这么通晓我意,只会让你更像一个诱人性命的陷阱。”
“可我没办法不懂你——也没办法放下你不管,毕竟,你很擅长迷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然后——
“来了。”
他的笑意戛然而止。
“你看,我从来不会骗你。”
一声辽远的叩剑声荡荡而来,绵长悠远,空谷传响,哀转久绝,让人闻之落泪。
“寻着叩剑声去吧,不要再被困缚了。”
于是,她的意识似乎也随着那声音远远而去了。
顿挫有致的声音铺就了回归的阶梯,顺阶而下,时星引悠悠转醒。
去除了如迷雾般的迷雾阻隔,原本发闷到有些失真的叩剑声变得清晰可闻——近在咫尺。
复得的视线从熟悉的岩层天顶转向发声源。
不远处,有人垂首盘踞而坐,横置长剑于膝上,一手执剑柄,一手叩剑身,“泠泠铛铛”的叩剑声正以一种特定的节奏由此而生。
却茕?
视线尚有些模糊,微微眯眼调整好焦距,她看清了不远处的同室之人。
不是却茕,是闻峣。
这二人的相貌并不相同,能够让人将他们联系起来的是某种高于外貌,深于面容的东西。而这个在闻峣身上提供相似感的东西,与先前在叶池边时相比,存在感变得更强了。
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这叩剑声确实提神醒脑,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似曾听闻。
她从躺着的榻上坐起身子,环视四周,所在洞府的陈设同样似曾相识——这正是睨日峰上属于她的洞府,与不久前她离开的那个幻境重现的洞府并无二致,只是装潢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莫非,她并没有从幻境中循声而出?
——不对,她现在的这具□□,确实是属于“洛紫玉”的,靠仙药堆起的仅有炼气期修为的身体。
正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叩剑声停了,时星引看向闻峣,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多谢郡王殿下。”
调整姿态,时星引点头示意。
“醒来就好。”
似乎对她恭敬的神态有些意外,闻峣收剑站起,走到床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片刻之后似乎松了口气般松开,又走到不远处坐下。
气氛似乎有些奇怪,但时星引一时找不出症结。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她明知故问。
“似乎是某处仙家秘境——只是我游历诸国,也未曾听到过如这里这般生灵涂炭的仙家秘境。”
生灵涂炭?
时星引皱起了眉。
她起身向洞府出口走去。
她的洞府坐落在崖壁之上,在洞府出口可以眺望春山诸峰,遥望春山主峰,可谓尽收眼底。
而这次映入眼帘的,却是与记忆中那个生机勃勃的春山毫不沾边的景象。
——一切都在死去。
这里是正在死去的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