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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重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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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时星引的不是属于寒池的刺骨,而是一阵湿润的暖意和悠然的暗香。
明明是向下坠去,可奋力挣扎无果后,却冲出了水面,时星引本能洑水,却踩到远高于预期的水底——仅到她的胸口的水面证明了,这片水域显然不是她坠入的幽潭。
从困缚着额前湿发成股淌下的水束中夺回视野,恭候已久的繁树与落英终于粉墨登场。
月明星稀,池雾袅袅,落英缤纷。
站在暖池之中眺望岸边,水、叶、木、空、星、月逐次堆叠而成的夜色,是她在睨日峰上最熟悉的景致。
时星引将目光投向星空。
她又一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
所以这次,是梦魇,是幻境,还是某种攻击陷阱?手指张合,这温热的触感又是来自于她真实的身躯,还是幻梦中的想象呢?
但不论如何,眼前的景色不怀好意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时星引潜入了水底。
能进来的通道理应也能出去,若是存在原路返回的可能性,那自然一点也拖不得。
星光昏暗,水下视野不畅,好在她对此熟悉无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寻着来处,将池底搜了个遍。
可惜,没能如她所愿。
虽然时星引本也不奢望构陷她的某个存在会留下如此轻易的破局之法,但如此废了一番力气还是一无所获也让时星引有了几分懊恼。
可在这种地方,偏航的情绪只会是催命符。
时星引调整好情绪,既然来路被堵死,决定先上岸再说。
推开眼前的水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便踩在了岸边的枯叶上。
不似魂修的轻盈,也没有凡胎的迟滞,支配切实身体的感触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于是她尝试使用术法,烘干的潮湿的法袍。
灵力在身体里流转的方式和状态,让她彻底做出了判断——这是属于堂溪念的身体。
是两万年前春山仍在,未曾任性离山的堂溪念的身体。
虽然“活的”很久,但她为人为修者为仙都皆赤城坦然,命途和记忆都相当清晰,故而包括幻境心魔一类想要扰乱她心智,毁坏她修为的攻击能够下手的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固有的弱点。
一些是已成定局的旧事,一些是不走到最后便无法解开的心结。
而这些“弱点”的着力点,偏偏都是……
时星引踏入树林。
穿过树林,便能抵达她修炼的洞府。
成因不同的幻觉构建的水平参差不齐,细节的缺失程度依构建者的水平而定,可像修炼洞府这种关键处总是在的。
除开最开始几次受了重创——能够将真正关窍复现出来的幻境屈指可数,后来再遇到的大多数总是不痛不痒——如今她已经可以对幻境的水平评头论足。
比如,眼前这个,就相当真实。
这片树林是从瑶池之畔引载而来,树名为徊,每百年会开一次花。开花之时,母亲会拾花作茶,在瑶池之畔宴请众仙,那便是父亲与母亲相遇的契机。
而徘藤伴徊树而生,匍匐与林中草丛间,细小不显眼,却会吸引鸣鸾来食,因而时星引的记忆中,不分昼夜,睨日峰总是伴有清鸣。
她蹲下,翻开草丛中被啄破的徘叶。
——真实地有些过头了。
仿佛她真的回到了那个无法回归的故乡一般。
幻境的真实等同于危险。
换句话说,这里的危险度已经超过了可以从容应对的范围。
屈指可数的危险。
她如此评价。
下意识的,时星引扶上腰间的剑,却又在摸到剑柄的下一瞬收回了手。
如今的身体状态也是幻境的一部分,或许始作俑者正是想骗她拔剑。
睨日峰是春山山脉的第二高峰,山顶是仅供春山君独女一人清修的洞府,洒扫弟子则住在山腰的院落中没有堂溪念的召唤无故不得上山,所以理所应当的,这里空无一人。
——没有线索,没有引导,她能做的,只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挨个排查曾经破局的出口。
首先是洞府,这里曾有三处供她逃出生天的渠道。
顺着悬崖边的石阶拾级而下,踏入这个旧年身在春山是消磨时间最多的地方,与记忆中无出二致的陈设让她有些动容。
——竟然就连石壁上炼剑是划出的沟壑都与她下山时一模一样。
这是陷阱,你要记住自己的来处,记住自己的处境,记住自己的名字。
堂溪念已经死了,你现在只可以是时星引。
她警告自己。
不要重蹈覆辙。
能够深入虎穴只身犯险来拉你一把的人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动作要快,此处绝不可久留。
一番搜寻,洞府并无脱身的线索。
接下来是山腰的院落。
时星引想要寻找的破绽,也不是不可能存山野林间人迹罕至的地方,但换位思考,这样安排无异于引导她前往山野寻找,偏离了始作俑者想要通过幻境击溃她的初衷——费心费力构建这样一个真假难辨的杰作,总不会只为了当做囚笼困住她的行动,那也未免过于大材小用多此一举了。
现在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几乎笃定。
糟糕的预感如同阴云盘桓在心头,时星引离开了曾经度过了千百年的洞府。
山腰的院落里空无一人,一番搜索,依然无果。
下一处……需要下山了。
腰间那柄无念剑早已折剑,介于对它的忌惮,时星引放弃御剑,只是顺着山道徒步而行。
一路上也不曾遇到什么人。
整座春山除了特定的日子,从来也称不上热闹,可如此寥无人烟也与记忆不同。
——在她给自己做的心防预设中,至少应该会见到罗浮素的。
这样的攻击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与万千年前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实则不知自己怕什么的蛮勇时期相比,现在的时星引清醒地知晓那些时她可以解决的,那些是可以应付的,哪些是暂避锋芒精进之后可以处理的,以及哪些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挣脱的。
春山幻境中大多数属于第二种,罗浮素属于第三种中已经被她处理的,而属于第四种的才是她真正优惧的。
好消息是,对她而言,属于第四种的,仅有……两人。
这两人于这天地万物太过特殊,如凡人中庶民不可直视君颜的规矩一样,这世间普通妖物魔魇想要复现此二人的身姿是不可能的——若想复现,至少要达到能通天道的水准,而若有如此威能,想要对付她又何必采取如此迂回的方法呢。
因而,时星引认为这世间万种幻境,便是永远紧着她的痛处出击,也难以突破她的防御,真正困住她。
她理应可以放下心。
可是……
空山鸟飞绝,草径人踪灭。
心口刺刺的隐痛让她迟迟无法安下心来。
随着她逐一排查过曾经助她逃出生天的地点,这股隐痛越发难以忽视。
从学堂出来后,所有有前科的地点便排查完毕了。
站在白玉阶梯之上,俯视眼前的重峦,山间的风将树海吹出波纹,嘶嚎着杀出山谷,苍茫中填满了时星引的迷惘。
这里当真只是一个空间上困住她的囚笼吗?敌不动我自不动,可敌不动我也看不出破敌之法,目前看来她除了僵持没有别的选择,可若是顺幕后黑手的意,又与任人宰割有何区别?
“峥——峥——”
正在此时,风声改变了走向。
一阵短促、峥嵘、清冽的鸣剑之声割开了肆无忌惮呼啸山野的山风咽喉,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这剑鸣声拨乱反正。
腰间的无念剑震颤,回以更为高昂的剑鸣。
那声音的来处……正是春山君的居所。
时星引却是心下大惊。
如此剑鸣,是在邀她前去论剑悟道。
——至少,它曾经代表这样的邀请。
这个幻境,竟然可以复现春山君的剑鸣?!
……如果也能复现本人——她是否会见到那个原本以为无法再见的人?
不行。
曾经会欣然前去的邀请此时已然成为了催命符。
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时星引已经做出了属于“时星引”的决定。
剑鸣声并未停止。
似乎察觉了客人并未应邀,逐渐增大的剑鸣声宣誓了叩剑任并未气馁。
时星引按住无念剑的剑柄,阻止它回鸣。
这是无可置喙的,明确的拒绝。
若当真复现了彼时的堂溪酌,察觉到她的拒绝,绝不会再勉强她半分。
剑鸣并未立刻消失,但声音渐低,半晌后,化入了春山的风。
她追寻声音的方向,不知觉地伸出手,像是想挽留什么,回过神时,已经泪流满面。
父亲……
有人为她接住了眼泪。
“阿念,为何流泪?”
如同月光拂过江面,又如同春风轻触面颊,故人温柔的声音时隔万年,又一次抵达了她的耳畔。
那是她曾经所有的信任,支柱,和底气。
春山君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余光中他青色的道袍让时星引心慌意乱。
好久不见。
但是,不可相见。
我会迷路的。
可是我不可以迷路。
所以,时星引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