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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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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障之内,壶中天中,在破城的野火尚未抵达的此刻,依旧是月朗风清,夜风习习。
万家灯火灭了九成,唯有零星烛火对夜色恋恋不舍。
将夜袭隔绝在外,甘都新的选址让它仅靠八年的发展便拥有了这个朝代八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世巅峰。
四季如春,风调雨顺,连年丰收,战祸全无,如今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里是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桃源乡。
明明只过了八年,竟已是恍若隔世了。
闻太子虚卧在床榻上,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在手心留下一道血迹,数息之后方才回复平静。
烛火未歇,如此动静却无人前来查看,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对他而言,太子的位置坐得不可以说不辛苦。
疑心重重的父王和虎视眈眈的兄弟姊妹让他如芒刺背,朝堂上暗流涌动的交锋则让他如坐针毡。
便是有仙术续命,父皇日薄西山也是渐渐成众人共识,于是有心者不再掩饰,他的日子便更加难熬。
几番交锋,闻太子数次失利,颓势尽显。
转机现在他几乎要品尚所有底牌放手一搏的时候。
魔军围城,性命之忧成为抵在每一个人脖颈最紧要的利刃,虽然并非无人想要借此生事铲除异己,可更多的阴谋却不得不为死生大事让路,于是他终于得以喘息。
——紧接着,大概是极大的造化,仙人引路,他见识到了这片无忧的净土。
百姓在庆幸劫后余生,臣子在担忧前途何在,闻太子在思考如何安顿臣民,而他的父皇却叹着:“祸兮福之所倚”。
魔军围城,自然是祸,且是大祸,可这福又从何说起,是指劫后余生吗?
那时的闻太子未能及时参悟,可此刻卧病在床的闻太子心中,却再是清明不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帝王经行之处,自然理应是帝王的领土。
不论笼罩着这壶中天的是哪一片天,如今都是天字的“天”。
甘都的生死之困,却叫他们开疆扩土,这自然是福了。
——可是天下毕竟没有切实的交到过闻太子手中,帝王对继位者的忌惮,也让谨慎的他从未生出过僭越之心,他到底还没生出这万物为我所有的心怀。
这片净土,合该是闻峣的东西,如今他们得了他的慷慨相助,能够死里逃生,暂居于此,实在不该再生出别的野心。
闻太子不喜野心,野心总会让他的处境愈发艰难。
自己的野心会让他被父王忌惮,兄弟们的野心则会让他寝食难安。
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想要与他一争帝位的三弟,与他有着不同的看法。
而喜欢以己度人的父皇似乎也更喜欢他这个距离帝位更为遥远,威胁更小,却更合自己心意的儿子。
是的。
一切早有预兆,矛盾由来已久。
——赶走那个胡言乱语的道士,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罢了。
最初,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会在这里一待八年。
与传说中危机四伏的仙家秘境不同,属于闻峣的壶中天中没有危险的仙兽仙植,有山岳江湖,有平原田野,还有一座临湖而建的空城,一尘不染地仿佛在等待甘都人民入住。
于是他们便安顿了下来。
城中自然是没有所谓“皇宫”的,皇族们只是暂居在城中规模最大的屋舍暂作行宫。
一来此处便大兴土木显然不合适,二来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不论是胜是败,一切都会速战速决——不是数以万计的魔军推平甘都,便是增员抵达快速反制。
可是这两种结局都没发生,命悬一线的紧张感逐渐被时光稀释,于是许多曾经在外面存在的东西,又被人们按部就班的捡了起来。
曾经颐指气使的贵族老爷们不再气焰嚣张,人们耕种劳作,休养生息,八年过去,日子竟渐渐越过越好,以致到了如今空前绝后的境地。
新诞生的孩子不知外界是什么样,还以为世间本就是如此的一片无灾无疾的桃源,对他们而言,所谓的魔军围城,是大人们为了让他们不捣蛋,而信口说出的吓人故事。
在那些故事里,有杀人如麻的怪物,有不得不背井离乡的百姓,有守护他们的郡王仙人,甚至连指挥他们重建家园的闻太子都分到了只言片语,可是却唯独没有统治他们的“天子”。
“春日近,春日远,春日从不离我家,郡王守,郡王战,妖魔鬼怪心胆颤……”
“放肆!”
三皇子叱骂。
转述童谣的宫人颤抖着爬伏在地,低声请求恕罪,寝宫的侍者静若寒蝉,只有皇帝不辨悲喜。
或许当真的壶中天中灵气充沛,滋润之下,老皇帝竟比所有人预计的都要活得长久康健,如今他看起来竟可以用精神矍铄来形容了。
故事里,围城的魔军被闻峣郡王挡在“外面”的城外,现实里,曾经草菅人命的贵族老爷因为闻峣郡王的存在不敢如曾经那般无法无天。
百姓只识闻峣,不识天子——这还是曾经居住都城,如今与天子共居一城的百姓啊。
放在任何时代,这都足以治一个意图谋逆的大罪了。
“父皇,闻峣是方外之人,方外之人怎会有不臣之心?”
闻太子上前陈言。
“可他也是我闻氏的皇族血脉,方外之人不问红尘事,若闻峣心在世外,又为何要参与如今之事?”
三皇子同样上前。
“三弟错了,不问红尘事,不代表不问世事,不代表不心怀天下,不将众生疾苦放在眼中,若不是闻峣,如今莫说我闻氏皇族,便是整个甘都的百姓都早已不复存在了。”
言毕,他向皇帝拜首。
“请父皇定夺。”
玉石制成的珠串在年迈的天子的手中盘旋,香炉中飘散的烟气深远了他苍老的叹息。
片刻之后,一锤定音。
“太子所言有理,老三,捕风捉影之事慎做,不可逆民心。”
可惜,闻太子的心放下早了。
次日便有人带着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来他府上拜访。
“你是说,‘帝星’?”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道人打扮的修士。
“是的殿下,贫道算出帝星现世,正是郡王殿下。”
两次挑拨皇族与闻峣关系的事件短时间内发生,这让闻太子隐约察觉出不对劲。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送客!”
盛怒之下,闻太子做了一件让自己万分后悔的事情,他不该将那人赶出去的,而该抓起来问清来路,若是居心叵测,便当处理干净。
片刻之后,他再派人去寻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闻太子下令在城中暗中查访,却没想到再次见到这诡异道人便是他前来拜访的第二日,地点却是在皇帝殿中,站在道人一旁的,正是他那眼中钉三皇弟。
“你可识得此人?”
皇帝发问。
“回父皇,儿臣识得,昨日此人曾来向儿臣谏言,不过是一派胡言乱语,儿臣边便送客了。”
“什么胡言乱语,让朕也听一听。”
形势不妙。
道人与三皇子立在一旁垂手不语,神色之间并无异样,这让闻太子确认他们已经将昨天的“帝星”一说告知皇帝,不知皇帝是否相信,信了几成,但若一开始便心存侥幸隐瞒事实,之后的意见便会失了根基。
“此人扬言‘帝星’现世,正是闻峣。”
“你为何觉得他是胡言乱语?”
“回禀父皇,此人来路不明,所谓占卜不过他的一面之词,并没有能够取信于人的证据,况且此人出现在此处,必然是得了闻峣许可来此避难,既然承了闻峣的恩,又为何以预言向孤示警,不论所言真假,皆是忘恩负义之举,如此来看,此人人品不堪信任,这预言也难以做实,盖是信口雌黄,挑拨离间,居心叵测之徒。”
“非也!”
三皇子听闻太子辩驳一番,形势倾倒,忍不住辩驳道。
“此人人品如何并不重要,难道一个无赖说太阳东升西落,因为诬赖不可信,太阳东升西落便也是信口胡言吗?我观闻峣守甘都城,即不求援,也不突破,只是维持现状,怕不是已生异心。”
“陛下!”
道人上前跪伏在地。
“贫道并非忘恩负义,只是算出这帝星来位不正,身伴邪佞,唯恐郡王殿下为权势迷了心智,勾结魔军,诓骗世人,戕害王族,以至神魔颠倒,众生遭劫,这才冒险谏言,陛下明鉴!”
三皇子乘胜追击。
“父皇,闻峣昨日翻阅了整个城池的人口记录,加强了城防,形迹可疑,目的不明,却有谋反的可能性!”
“父皇,不可轻信此人的一面之词!”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闻峣到底是方外之人,儿臣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若他当真对皇位有企图,又怎会步上修行一途呢,此番甘都劫难,他特意拿出了法宝供我等栖身,回护至此,怎可能如这妖道所言那般——”
他语速渐渐快,急切地想要表明自己的心意,直到——
“太子,此事,我自有定夺。”
皇帝的制止了他的辩护。
“此事涉及帝星命数,关系到闻氏皇族的存亡,不论真假,你既知晓理应上报。”
“儿臣——”
“你存了私心。”
皇帝幽幽定论。
“擅做主张,且在家中,好自反省。”
更糟的是,祸不单行,回到自己寝宫后,闻太子便病倒了。
这病来的凶猛至极,也蹊跷至极,不过两日,他便有了大限将至之感。
半梦半醒地恍惚中,殿中之事不断重演,幻影中他看到三弟得意的嘴角,看到父皇冷漠的眼神,看到道人睥睨的神情。
父大抵一开始便做出了决定。
闻太子后知后觉。
他被弃置在自己的寝殿,怕是并不因为知情不报,而是因为与父皇的决意相悖。
他失了帝心这件事,似乎比他的病来的更为凶猛。
忧思至此,闻太子喉头又是一阵腥甜,知晓自己不能再咳了,他强行压住了这口血,眸色幽幽地望向窗外。
天阶夜色凉如水,这里当是一片桃源净土的。
哎……桃源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