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式渡劫》不了之

63、破衡

　　眼前的异状并非一切反常的始点。

　　追溯起来，让闻峣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确切时间点，是三日前清晨，户部官员汇报城中人口情况的时候。

　　——城中人口的增加速度太快了。

　　若单纯是近期降生的孩童数量较多，倒也情有可原，可多出来的人数远大于孩童降生的数量，即是说，城中混入了来历不明的“细作”。

　　为防打草惊蛇致使对方狗急跳墙产生不必要的伤亡，闻峣下令暗中调查此事。

　　可经过核对排查，在册的所有城民身份来历都清清白白有根有据。

　　那么问题就可能出在户部——有人帮助潜入者伪造了天衣无缝的身份。

　　可如此规模的作假想要像现在这样面面俱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令闻峣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细作”的潜入手段。

　　甘都的城墙当然相当牢固可靠，但那是对凡人的军队来说，以魔军为对手，它显然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魔族的攻势来自六合八方，如果没有能够有全方位应对的“城墙”八年的坚守自然无从谈起。

　　真正的“城墙”有两道。

　　其一，是以甘都四方山河为阵眼设置的四象护城阵。

　　虽为剑修，但闻峣却在阵法一道颇有造诣，这护城阵便是他在天衍宗护山大阵的基础上，在甘都这块灵气颇为贫瘠的凡地，因地制宜改造的结果。

　　它全方位地将城池护在其中，无论是来自地面，天空，甚至地下的进攻都能防御。

　　鸟兽不阻，诸邪不侵。只要山河仍在，它便无所动摇。

　　其二，便是壶中天。

　　拿出壶中天，不仅是为了让凡人在紧急情况下获取维生的资源，而且也是第一层屏障被攻破时的替代品。

　　只要闻峣还有一口气在，壶中天的进出便都要得到他的首肯。

　　这两道屏障不会过分限制凡人的自由，但对于魔族而言却无异于天堑。

　　——而这多出来的人口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了两层屏障，如果他们是魔军派来的……那么现在的甘都应该已经被攻陷了。

　　所以，是另一股势力？

　　无论如何，只要发生便会有痕迹，这样规模的潜入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可事实上，确是如此，调查已经足够深入，可依然破绽全无，一切都那样自然，自然而然到不对劲的那个不像是被发现的问题，倒像是发现问题的他了！

　　可惜闻峣并不是会轻易自我怀疑的人，一定有哪里不对，也正是这份坚定，让他抓到了解开谜团的线索。

　　自对峙之局形成，闻峣便放开了城中限制，亥时末才会实行宵禁，也只有围城发生之时才会要求全部城民强制进入壶中天。

　　而自三日前察觉不对开始，他要求入夜前全部城民必须进入壶中天，进入时需核对身份出处——这样当然也没能将多出的人筛出，但海潮退去，沙滩上的脚印才能显现出来。

　　宵禁后的第一个夜晚，甘都城万籁俱静，空空如也。

　　宵禁后的第一个白日，甘都城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来客，守卫追查未果。

　　宵禁后的第二个夜晚，甘都城落针可闻，无人轻声语。

　　但是，却多了闻峣未曾识得的气息。

　　与无法辨别敌我，凭空出现，一时没有显出攻击性的城民相比，气息的源头，确实是一个魔修。

　　——一个相当难缠的魔修。

　　她在闻峣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突破了四象护城镇，堂而皇之，对戒严的甘都城如入无人之境。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发现她的地点不是壶中天内了吧？这样至少最后一层保障没有被突破。

　　那是一个闻峣生平所见最为狡猾的魔修，她对于如何躲避追查得心应手，若非已经提前清空城中，闻峣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对方甩掉。

　　躲躲闪闪不应战，行进路线断断续续，让人摸不着头绪，简而言之，就是非常棘手。

　　很明显对方没有什么着急要达成的目的，着急的只有闻峣。

　　对方进入的方法是什么，是否可复制，只身而来的魔修是否是前哨，大军是否紧随其后。

　　闻峣必须立刻弄清这些问题。

　　虽然凭借护城阵和壶中天在围城的拉扯中，摆脱了粮食短缺带来的死局，可这并非取得了优势，只是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而已。

　　城中能够应战的唯有他一人，在压倒性的兵力劣势之下，若是四象护城阵被破，想要护住城中人的性命，便只能依靠壶中天。

　　而壶中天有一弊病，若其中进入外来者，便无法移动，而如果身为壶中天主人的他亡于此地，壶中天自然不攻自破。

　　而倘若他远远躲开，只要找到壶中天与甘都城的连接点，攻破壶中天并非难事。

　　猫捉老鼠的游戏持续到了东方既白，在城墙附近最后一次丢失了魔修的踪迹，闻峣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的河流陷入了沉思。

　　神识扫过，空城之中再无人声息。

　　魔修离开了——暂时离开了。

　　他的肩膀在交手中受了伤，对方也没在他这里讨到便宜。

　　那魔修实力不俗，却只是避战，这态度……让他不自觉联想到魔军那位不露须尾的魔首。

　　多出来的城民，白日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来客，方才闯入的魔修，意料之外的状况逐渐失控，下一次事态是否会进一步升级？

　　近日的一切像是一柄柄锯子在闻峣的神经上来回拉磨，他的每一个举措都关系着上万人的身家性命，如今可不是能够轻易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搪塞过去的境况。

　　临近开启壶中天通道的时间了，是否应该彻底关闭壶中天，将城民彻底隔离保护？

　　考虑到城中近日紧张的氛围，相比火上浇油，增加引爆甘都自身问题的可能，开门的风险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了。

　　于是壶中天在约定时间照常开启了。

　　完成了又一轮的推演，闻峣对四象护城阵进行了检查，并没有发现哪里有了缺漏。

　　当这一趟走完，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同时他接到了拜访的请求。

　　此二人正是昨日城中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外来客，对方没有敌意，提出想要谈谈。

　　倒是凑巧了，他正想找个这样的外来客谈谈。

　　虽然交涉的双方都顾虑重重，不漏底牌，但简单的情报交换已经让他受益匪浅。

　　据洛紫玉所言，昨日她们在城外的破庙过夜，今日才又入城面见。破庙在护城阵外，护城阵对她们似乎没有约束作用。

　　如果多出来的人和那个魔修与自称洛紫玉的外来客来自同一处，那么至少魔修入城的手段便有了解释。

　　可再追问几人来处，这名少女便又似有顾虑，表明若有必要必会告知。

　　这份三缄其口的顾虑本该让闻峣怀疑她合作的诚意，但不知为何，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可以全意信任。

　　洛紫玉……闻峣在记忆中确实没有搜索到这个名字，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给他以似曾相识的感觉便失了出处。

　　不……那种感觉甚至不止于似曾相识——仿佛他们曾经是最亲密无间的伙伴，可以互相吐露埋藏最深的秘密，又仿佛是一直要触碰，却在咫尺之遥失之交臂的珍宝。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算不得热烈，却如小溪潺潺，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流淌出来一般。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倾盖如故”？没有更多的判据能够推断，闻峣只能将这种兀然而出的感觉如此归类。

　　他相信了洛紫玉，就像他从来没有怀疑这个选项一般。

　　时间回到现在。

　　闻峣眼中，叫嚣的魔首与昨夜追逐的魔修身影逐渐错位。

　　与他这三日的经历一样，魔军之中或许也发生了些什么。

　　现已入夜，城中无人，守卫皆在壶中天中，若是其中出了什么乱子也能镇守，后方无虞，无需分神。

　　不论眼前之人是否是魔首，闻峣都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魔首却不给他机会。

　　“你一定很好奇，今日为何我一反常态，”魔首嗤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并非本尊，只是想要引你出城的靶子？”

　　被说中内心想法的闻峣面不改色。

　　“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与将死之人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我今日来此，自然是有备而来。”

　　话音刚落，一声啼鸣自黝黑的军队中冲腾而起，如同一柄燃烧的利剑，径直向甘都刺来。

　　——是魔化的凤凰！

　　糟糕！

　　四象阵的本源来自于山河四象，凤凰与四象之一的朱雀同宗同源，力量相近，魔化的凤凰想要破阵自然得心应手。

　　闻峣不顾自身安危，立刻拔剑，跃出阵法，斩向火焰。

　　可终究慢了一步，火焰刺入阵法边缘，须臾之间，便有火星自天空坠入城中。

　　魔首同时跃起，拔剑拦住闻峣。

　　片刻间，两人数次交手，闻峣自是占了上风，可片刻间也无法越过魔首，去阻止魔化凤凰。

　　魔军同时行动，向着凤凰袭击下阵法露出的破绽而去。

　　分神之间，闻峣竟被魔首刺中了手臂——正是昨日与那城中魔修动手时被刺伤的地方。

　　来不及顾及伤势，便听另一声啼鸣。

　　这啼鸣比先前更加犀利，却也更加令人心悸，如同某种宣告——

　　胜利的宣告。

　　下一刻，火球陨落在了甘都城中。

　　护城阵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