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式渡劫》不了之

61、轻触

　　时星引不否认这样一句半遮半掩意味深长的发言中，多少带了几分不合时宜顾影自怜的真情实感。

　　她自知所言非虚，可不知对方听起来，是否有些故弄玄虚，若是弄巧成拙，反倒不好了。

　　于是她细心观察起闻峣的神态——他的俊朗的面容依然不变颜色，只是在小饮一口放下茶盏后，缓声问道：

　　“不知姑娘芳龄几何？”

　　这真是一个着边的问题，猜不出用意，时星引老实回答。

　　“小女今年十七。”

　　“不过十七而已，”闻峣郑重地与她对视，“远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不必要如此未雨绸缪，妄称生死。”

　　明明是那样沉静可依的声音语气，时星引却隐隐听出了一丝……不快？

　　这是她今日从第一次闻峣这里感受到感情偏向，虽然这仍然非常隐晦。

　　是了……这位守城的郡王自然有着出众的责任感与恻隐之心，否则也不会拿出被修者视若珍宝的壶中天以保凡人之命。

　　求生者，自然忌讳轻易言死。

　　“受教了。”

　　听到这句话闻峣似乎才放下心来，他点点头，将谈话的主题拉回。

　　“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只要你的行动不含恶意，来到这里陷入危机，便是你们无法提供助力，我也会提供帮助——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与同伴便可安然待在此处。”

　　“秘密”这个词汇本身，理应是好奇心的最佳触发器，大多数谈话中，它总是能够作为一把利刃或是一个鱼钩，将局面破开，或是让对方上钩，可闻峣似乎并不着道。

　　“并不是怀疑您的意思，只是我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若是将当前的危机全然交由别人，自己坐享其成，怕是会道心有亏，有一份力，便想出一份，还望您理解。”

　　言语间，她的神情极为真挚，上位的郡王端详她片刻，终于点了头。

　　于是时星引乘胜追击。

　　“不知殿下是否知晓魔族围城的原因？若想破局，对症下药才是上策。”

　　“不知，”闻峣摇摇头，“它们除了破城的欲望不加遮掩以外，看不出旁的东西。”

　　“或者说，破城便是唯一的目的。”

　　“是。它们不执着于以魔修的方式杀夺增长实力，却表现出惊人的攻击性，敢杀，敢拼，不求生，只求破城——从一开始他们的凶性便有序而同一，所有的魔修、魔兽都只为了唯一的目的而行动。”

　　“它们的首领可有情报。”

　　“是一名女姓魔修，她只在战场上出现过一次，一身黑衣，带着兜帽，不知相貌勿论名姓。”

　　时星引点头表示了解。

　　“不知魔族的围城是如何开始的？在形成如今的对峙局面之前，可有值得关注的异状？”

　　“八年前——”闻峣顿住，片刻思考之后微微蹙眉，“约十年前起，妖祸四起，便是甘都城这般国运所在，也时长会有妖异作乱，异状遍地皆是，但那些小打小闹，当是无一与如今的危机有所关联。”

　　这是在闻峣认知中十年前开始发生的事，根据情报，这里陷入亡境八年有余，那么中间两年发生的事情大概率是在现实世界确实发生过的——也就是在真实世界两百年前确实发生的事。

　　时星引尝试从自己对应时段的记忆挖掘有用的细节。

　　记忆似乎很清晰，又似乎很模糊，两百年前的自己千年如一日地端坐在镜湖之侧，代替某人注视湖中的星盘之影。

　　涟漪之中似有血色，可转瞬便化为了柔和淡雅的青光——这是有人飞升登仙的预兆。

　　血色是劫，青色是道。

　　新生的仙人斩断劫数，羽化登仙。

　　“闻峣”，她拿起笔虚空摹下他的名字，下一瞬，空中的字体便化光点飞向天帝所在之处，往后的事便不需她再费心，待天帝批阅后，自会安排专门的仙人迎接。

　　星象宫就是这样一个清净的的地方，她又不愿常常显于人前，以面露出破绽，于是许多消息便滞后很多。

　　等时星引得知闻峣没有登仙失败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年后了，那时尘归尘土归土，天道有损，便是在某些人的努力下能够勉力支撑，登仙失败的修者也不算罕见。

　　可以说，在她从却茕嘴里听到闻峣这个名字之前，这些细节没有触动她的任何一处神经。

　　可如今……亡境啊，竟是“你”在捣鬼啊。

　　“怎样，你有什么发现吗？”

　　见她片刻不语，闻峣主动问道。

　　时星引摇了摇头。

　　“既然妖祸频发，想来仙宗也是有所应对——您所说的这些 ‘妖异作乱’，可有案卷记载？”

　　自然是有。

　　“可否借我一观？”

　　这个要求便有些触及界限了，于是她追加了筹码。

　　“若能发现端倪，或许会成为破局的切口。”

　　“星相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视线相接，闻峣没有立刻予以否定。

　　“星相不是有问必答的智者，只是溯本逐源的助力，但这是上没有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凡所发生必有前兆，或许在殿下眼中往事并无异处，可若是换一双眼睛，没准便会有别的发现。”

　　从他的神态中，时星引知道自己说服他了。

　　于是她得到了进入卷宗藏处的许可。

　　最后一个问题。

　　“被困八年，不知殿下是否尝试过求援？比如……向天衍宗？”

　　这个问题似乎足够尖锐，以至于郡王殿下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的心情似乎有些许垂落。

　　“自然是求了。”

　　最后，在时星引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再次询问的时候，守城的郡王给出了令他挫败的答案。

　　“我并非自负之人，更非贪功冒进者，我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在这样的围困中将甘都的所有城民全须全尾保下，求援的信息在大军袭来的第一天便放了出去，随后每日都会再次放出——直到现在。”

　　这援助……竟然八年未至。

　　与当年亡境中困守故城的蒲将军一样，眼前的少年郡王同样也在等待一个扭转局势的援助。

　　不同的是，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将局面控制住了，一控制便是八年。

　　可援助还是没有来，这其中定然有值得盘根问底的地方，两人都心知肚明。

　　天衍宗会是另一个抛弃付岩城的末路王朝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秉持着这样理念的闻峣几乎可以称得上有问必答。

　　在他这里，时星引对“壶中天救助甘都平民”这一过程的更多细节进行了了解。

　　最后，表明了明日便会前往卷宗库对往事进行查阅，她便告了辞。

　　回去之时，亦有人为她提灯引路。

　　可时星引突然的福至心灵，让她选择了另一条回去的路——一条经过叶池的路。

　　大概是闻峣已经有所交代，引路人不再是押送人，她的任性也得到了默许。

　　叶池的潮气触到嗅觉，混杂着夜晚的凉意，黏腻的感觉令人不适。

　　夜已经很深了，若没有掌灯人，这里定然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两百年前的叶池，似乎和两百年后的叶池没有多大的区别。

　　沉静，深邃，危机四伏。

　　或许是名字，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特质，这里总是能让她联想到冥界的业池。

　　驻足良久，很可惜这一次她的直觉没能证明自己，最终时星引还是选择了打道回府。

　　回到落脚处，长公主已经被带走了。

　　不仅仅听她的一面之词就放弃另一个了解信息的渠道，闻峣还保有基本的戒心。

　　嗯，还是可靠的。

　　无人注视，她便放肆地揣着手，点点头。

　　今日收获良多，闻峣的配合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一切都很顺利，包括——

　　闻峣所表现的出来的，完全没有超出他应该表现的。

　　他的动作，神态，言语，所有的一切，都与她那个通过进入亡境前却茕的描述、进入后城民的传言构建出来的，少年郡王的印象完全相符。

　　毫无疑问，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合乎逻辑的，毫无破绽的闻峣。

　　这是好消息吗？或许是吧……毫无破绽让“突破魔族围城”这件事很好着手，可也正是这样的毫无破绽让时星引对“破除亡境”这个目的无从下手。

　　这里的攻城战僵持了八年，僵持到城中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态，城民也找到了新的生活节奏——这个新生态甚至远比攻城前要好。

　　这让先前的经验几乎无法套用。

　　这个世界会回溯吗？

　　不知道。

　　战局的僵持，似乎也导致了亡境固有事件发展的僵持——天衍宗的迟迟不至或许正是这种迟滞的体现。

　　为了解决亡境，为了获得线索，为了得到破绽，她要做的首先是推动亡境按照既定的线路继续前进？

　　那么是不是就像城破和蒲将军死亡同时发生才会触发双核条件回溯时间一样，历史上天衍宗的援救要在某个事件节点发生后才会发生？

　　——比如，城破？

　　有力的救援往往只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出现，话本里总是这样。

　　那么，顺着这个思路……想要破除亡境，她要帮助的其实是魔族？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