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郡王 ...
-
是友非敌,基于目前对闻峣其人的了解,怀抱善意尝试与他接触,单刀直入是最有效的方式。
可惜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几位没有收中介费的介绍人没能让她们即刻得偿所愿。
伸手不打笑脸人,二人虽然没有直接被领入壶中天,但也没有直接被带去囚困修士的牢房——这里应当是曾经皇宫的某个宫殿。
“请二位在此稍后。”
这一队卫兵的领头人对二人作下安置便退出了宫殿,除了不时进来添加些茶水的侍从,殿中便只剩下她们。
身为甘国皇族,自然不会选择独立危墙之下,魔军围城的第一年便在第一时间迁入了壶中天。
之后这金镶银砌的皇宫便渐渐成了如今的样子——人去楼空,无人打理,便只剩了几分衰败,几分萧瑟,用来安置来历不明自称无敌意的客人却是正好,招待和防备的分寸都恰到好处。
也就是说,面对她们这样的外来者,城中早有预案。
有预案就是说……有前例?
这一稍后,便稍到了日头西斜。没有人气的琼楼殿宇比旁处冷得更快,日光稍显颓势,此处宜人的温度便难以维持,刺骨的寒意便透过砖缝侵袭而来。
这种程度的寒意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可长公主还是牵过时星引的手,默默渡了些灵力驱寒。
闻峣的意向尚未得知,前途未卜的情况下,原本长公主是主张不带她来的。是时星引用独身一人等待不比和她一同前来安全说服了她。
注意到长公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知晓她忧心自己,时星引不免生出些许愧疚。
虽然打定主意暂时借助长公主的力量,但若想解决此处的困境,此举绝非长久之计。
借机脱身不可避免,要注意的是尽量不要留下隐患,离开这里她还想继续当她的“洛紫玉”,所以自己的行踪在长公主这里一定要处理好……最好也不要让她徒生心忧。
暗暗下了决定,时星引向长公主回以感谢和安慰的微笑。
只是……修为低微到底是不便。
虽说耐心等待也是展示诚意的一种手段,但等了这么久,其性质多少从“主人确有不便”向“下马威”倾斜。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对方或许并不是很想与自己交涉,如果交涉的结果不如人意,后续每一步行动的难度都会加大。
相对的,如果想到达成自己的想要的结果,她们需要用来交换的就越大。
那么有什么可以用来打动这位看起来很有治世之能的郡王殿下呢?
调整了因对方是熟识之人前世而定高的预期,时星引开始重新审视,重新整理,重新制定话术。
最后,日光完全消失之后,终于等来了可以与闻峣会面的消息。
“郡王殿下希望能够与二位仙长逐一,单独会面。”
侍卫如此转述主人的要求,幽黑的双眼将二人面面相觑的表情看在眼里。
无论谁先谁后,分开就意味着落单的时星引失去长公主的保护。
“我先去吧,若是有什么意外,殿下还能施以援手,若是殿下先去,出了什么意外我只能束手就擒了。”
这是个足以说服长公主的理由,时星引凭此得到了面见郡王的先机。
出了主殿,星辰暗淡,眼前一片漆黑。跟随侍从手提的灯光,时星引跨过了数道宫门。
后世的皇宫就前朝的格局变化不大,时星引时常穿梭其中,自是驾轻就熟,但此时,夜幕下的皇宫却清冷地陌生,不仅冰冷,而且死寂,如同迷宫,又如同吞人的巨兽。
是这样的。
时星引想起来了,现世都城的第一个异变,众人来此的本因,德妃投湖而死的命案,正是发生在这皇宫之中。
对方没有将会面的地点定在壶中天,相反,只是宫中一座不起眼的屋舍。
推开门的时候,时星引看见了那位救黎民于水火的少年郡王。
他静立如一棵挺拔的青松,光影在他面容上交错出深邃的轮廓,烛火在他眸中明灭摇曳,让那清俊五官多了几分看似幽深的诚挚。
摇曳的灯烛将堂中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堂前的牌匾上。
明净守心。
牌匾上的字端正到有些刻板的地步了。
见礼,入座。
在知晓眼前人是却茕前世的前提下,即便是时星引也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将比较他们。
与画上不同,真人站在眼前,即便面容的相似度只有三两分,可那种一脉相承,因果相续的转世运脉几乎可以说是呼之欲出。
没有任何推翻先前结论的理由,可如此一来,另一个问题便不得不引起重视了。
闻峣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是如同曾经付岩城的住民一般,被囚困于此的灵魂,还是幻境造出的幻影?
她所熟知的却茕正是闻峣的转世,却茕并无魂魄不全的症状,他的魂魄自然不曾被亡境扣下,可眼前之人又不是幻影——至少不是魂魄含量为零的幻影。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却茕?”
她轻声呼唤。
——那便是眼前人已经是却茕而非闻峣了。
很可惜,这个猜测是错误的。
“姑娘是否认错了人,在下闻峣。”
他的声音高远,有力,清冽,世俗不染,飘然出尘,与他这个人给人的印象趋同。
闻峣是以修者的身份在跟她说话,那她便也用修者的身份。
“小女洛紫玉,修为浅薄,不敢自称修士,斗胆称您一声闻前辈。”
时星引再次见礼。
“不必如此,称我名姓便好。”
闻峣避过此礼,在对位坐下。
这一动作,时星引才注意到他的手臂动作似乎有些不自然,像是受了伤——新伤。
或许这一天的等待并不是他故意为之。
见他没有主动询问的意思,时星引自然地准备自由发挥。
如今首要的目的,便是取信于闻峣。
“取信”,便是要对方认为你是诚实的,诚挚的,无害的。
可是,真的可以完全以实相告吗?
——比如,这里是幻境,真正的世界里时间已过两百年?
对坚定地守护甘国国都,护佑一方百姓的守城者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因为一切早就结束了,你只是带着执念模仿死者生前行迹的傀儡?
若眼前人当真是和曾经的闻峣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游魂,这是何等的残忍且鲁莽。
若眼前人是亡境创造的亡故者的幻影,刺激他更不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坦诚相待绝不是明智的选择,所有的据实已告,必然要以谎言为包装才行。
那么多少分量的谎言才会恰到好处的不会污染“诚恳”呢?
答案是在所有对方已经知晓和可以确认的部分坦诚以待,将“小动作”做到无法证实更无法证伪的地方。
为此,需要知己知彼。
首先是侍卫首领对她们熟练的应对——被投入亡境的时间有前有后,有前例意味着她们不是第一个和他们接触的外来者。
最糟糕的情况,如果这个“前例”不那么懂事,那么闻峣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无比真实的,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的幻境中。
——好在亡境相关的信息即便是两万年后的今天也是鲜有人知的绝密,否则事态很可能恶化到她无法控制。
这样便确认了需要坦诚相待的下线,而上限则需要视交涉的情况而定。
想要解决这里的事情,免不了向闻峣寻求帮助,那么应该用什么样的设定寻求帮助呢?
是修为低微的官家女子,还是深藏不露的大能分神,再或是……谪仙?
无论如何,现在她在实力方面能够提供的助力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可以说是来寻求庇护,能够用来交涉的便是情报了。
在她原本的打算中,她们是误入此处的无关之人,对历史上此处的发生的事情略知一二,为了求生想要帮助郡王守城。
但是,闻峣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澄清又深邃,似乎很好骗,又似乎无论怎样的谎言都会被他看穿。
闻峣确实是一个让人易生亲近之心的人,被他注视着,突然间,时星引就不想说谎了。
他是闻峣,但也是却茕。
我不想骗他。
我曾经也是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
于是她跨过了所有的预备动作,跳过了所有的陈设铺垫,略过了所有真假掺半的话术,放弃了所有的矫饰,只将唯一的真实诉诸于口。
“我擅长占星。”
闻峣略有意外的眼神投向了她。
“星辰是万物流转的涟漪,我可以通过涟漪观测万物运行的轨迹,也就是说,我可以为郡王殿下预测魔族大军的动向,为殿下改变未来。”
闻峣不置可否。
“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希望殿下为我隐瞒身份,特别是对我的同行者。”
“你们的关系是?”
“是我未来夫婿的母亲。”
“可以说明理由吗?”
“因为我是一个拥有秘密的人。”
她说。
“看得出来。”
闻峣颔首。
“我擅长观星,郡王殿下。”
她重复。
“因此我知道,对我而言,度过一生最幸福的方法,就是如同凡人一般降生,如同凡人一般生活,然后如同凡人一般死去——然后,将那些秘密永远永远带到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