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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边城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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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剑者没有窥天道者勘破星河的眼睛,于是堂溪念第一次觐见了亘无垠的星盘。
乾坤浩渺皆在掌上,璀璨星宇皆于手中。
数息之间,掌心星子明灭,霎时间飞沙走石,天色无底线地暗淡下去,接着便有星辰布列,初时拘谨,接着便有不群者氤氲了星图,末了,群星震颤,彼此吸引又彼此排斥,再无规律可循。
——与亘无垠掌中星盘所示图景一般无二,一时竟叫人无法分辨是星空映于星盘,还是星盘掌舵了星空。
……莫不是,他在尝试控制亡境?
暗色的天空中,需要斩击的破绽如同被标记一般显眼,随着他的一声“动手”,两柄绝世利刃出鞘,直指星界。
剑刃与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碰撞,堂溪念的全力一击似乎并未落在实处,但遭遇的阻力却又切实存在——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她的魂魄似乎化作了手中的剑刃与无形之物直接对抗,迟滞感化作钝刀砥砺着她,剑刃无法更进一步,对峙陷入了僵局。
亘无垠以掌抵住她的后背,于是阻力略有松动,堂溪念若有所悟,连同挡在剑道前路许久的迷雾也逐渐散去。
——这个世界被她劈出了一道裂缝。
意识到自已目前没有逃脱的方法,罗浮素姑且坐回了床上,以防备的姿态观察起了蒲娘。
自己的不配合似乎并没有引起预想中的“惩罚”,相反,蒲娘似乎对罗浮素失去了兴趣——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从未挪动,安静地捧着茶盏,垂眸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
——或许她能够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可罗浮素静心聆听之下一无所获,只能寄希望于从她的神色中读出外界的发展,可半晌过去,蒲娘的面容上能看出的也只有嘴角的起伏——恬静的轻笑或是微笑反倒让她难以读懂。
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殆尽,罗浮素也终于有了思考现状的余裕。
日光从窗外撒到蒲娘身上,倒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这样的她与方才咄咄逼人的她判若两人,这种分裂感让罗浮素不住想到了这些年在人界行走遭遇过的恶鬼。
怨恨深重的鬼若滞留人间太久,便会逐渐被执念侵蚀性情大变,滞留越久,能够保持清醒的时间就越短,最后只剩下以追寻执念为本能的恶鬼留存于世,为祸人间。
——如果先前她看到的记忆,感受到的痛苦就是蒲娘生前发生过的事,那么这个“亡境”的源头很可能便与恶鬼的诞生相似,眼前的蒲娘也就是一切的起点。
可也有一个矛盾,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混乱失控,一直保持着清醒可以交流的状态,并且没有展现出针对她的敌意和攻击性。
蒲娘对蒲将军又爱又恨……恨到想要杀掉他……可是光他们经历的两次回溯蒲将军便死了两次,这么多次回溯,她的心愿应道早就实现了才对。
根据天帝长徒的推论,回溯是为了实现某人一直没能实现的某个愿望,那要么蒲娘不是这个“某人”,要么她隐藏了真正的“愿望”。
突然间,蒲娘的面上出现了一丝惊讶。
没有给罗浮素更多的时间分析这个表情的含义,一声巨响破云而来,一道一手宽的裂缝骤然出现,横亘在房屋的中间,将罗浮素和蒲娘分隔两边。
这是斩击造成的裂缝,熟悉的剑气让罗浮素心里立刻就有了底,下一秒,裂缝制造者的声音随风而至。
“阿素!”
素衣蹁跹,下一瞬堂溪念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她举着剑,与另一侧依然捧着茶盏的蒲娘对峙。
“蒲娘?你是什么?”
清朗的男声随后响起,旷无际同样出现在这间狭小的房间中。
蒲娘闻言,放下了茶盏,将目光投向二人,张口道。
“我是——”
‘是叫堂溪念吧?要是她不存在就好了,你经常这样想——你爱着你的救命恩人,她的父亲,春山君堂溪酌,不是吗?’
被洞穿的秘密在一瞬间袭击了罗浮素的脑海,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顷刻占领了她的思考。
‘绝对,不能让堂溪念知道我喜欢那个人——否则现在拥有的一切,她努力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将彻底化为泡影!’
得打断……打断她!
可是……如果‘蒲娘’要将她的秘密说出来,她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阻止或是挽救。
罗浮素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时间了,下意识地,她扑出去抱住了堂溪念掌剑的那只手。
这是一个错误的行动,其结果立刻显现了出来。
始料未及的,来自背后的冲击虽不尖锐,却足以让堂溪念在一瞬间失去平衡,于是破绽由此产生。
抓住破绽的似乎是对面的蒲娘,无法归类的‘攻击’如一支箭矢向着堂溪念倏忽而来,不到一息的时间,攻击便到面前——命中了罗浮素。
罗浮素让堂溪念失了平衡,却也推开了堂溪念。
无论是攻击最初的目标是谁,还是罗浮素推开她的动机都已不可考,展现出来的便是罗浮素将堂溪念从‘蒲娘’的攻击中救了下来。
下一瞬,罗浮素一口血喷了出来,而堂溪念已经将护在了怀里检查伤势,而旷无际的剑也架在了‘蒲娘’的脖子上。
‘蒲娘’对近在咫尺的利刃恍若味觉,眼神看着罗浮素逐渐空茫,然后,似是筋疲力尽,她失去了意识。
失去支撑的头颅向着剑刃倒去,锋利的剑刃在她的脖颈留下一道红痕,若不是旷无际的动作足够快,这柄神兵利刃怕是已经让她身首分离。
接着在她身体也失重的下一刻,她重新张开了眼睛,里面却只有混乱和不知所措——此刻她表现得依然如同一个普通地凡人,可执剑的二人再不可能相信她的伪装。
“你——你们是谁?”
她的声音与先前相比虚弱了许多,她环顾四周,陌生的人,陌生的场景,陌生的状况,以及身边这个一只手按在她命门的男人。
看到她的样子,罗浮素稍微放心了一些。
“你是谁?”
旷无际将她的问题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对生命的威胁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得理着自己的情况。
“我又失去意识了……你们是闯进来的人……能够来到这里……你们把木甲处理掉了吗?”
才问完,她便带着失望给出了答案。
“没有啊……”
“只是现在还没有,问题的根源不在他那里,而在你这里。”
亘无垠回道。
他的出现比前两人还要突兀。
“木甲正在回溯时间,我临时抢来了控制权,想要结束一切蒲小姐,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你真正的心愿是什么。”
“我的……心愿?”
亘无垠看着她依然迷茫的样子,便对现状了然了。
“你现在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但是我们必须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冒犯了。”
他伸出两指,轻点她的眉心。
“首先是一切的原点。”
似有一阵狂风,将整个屋子卷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五人已经身处付岩城的城门前。
这是四名修者初到付岩城看到的城门,亦是蒲娘生前最后一眼所见的城门。
“你与这座城有着很深的羁绊——这里有你的来处,亦有你的归处。”
话音刚落,寂静的城门变的喧嚣其起来,与四人所见的黑雾不同,有披坚执锐的凡人士兵自远处而来,他们搭上云梯,试图攀上城墙。
而城墙之上也出现了属于付岩城的士兵。
蒲娘抬头,在一众兵卒中寻到了他的父亲。
亘无垠看着她的眼睛。
“你恨他?”
“是的,我恨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恨意静水流深,化髓入骨。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留在京中孤苦无依地长大;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嫁给那个短命鬼,年纪轻轻守了寡;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被擒,看着他放弃我,被千刀万剐。”
说着说着,她的眼角留下黑色的血泪。
“但是他死了——被砍死,被射死,病重而死,力竭而死……我却不希望他死了。”
城墙上的蒲将军鬓染霜白,满面肃杀,身先士卒。
“他好几次,就是这样中了流矢,一击毙命。”
蒲娘说。
“死是很疼的,但是他死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喊过疼。”
“我不恨他了,我应该恨碌碌无为的帝王,应该恨强弩之末的王朝,应该恨截断军资的贪官,应该恨置我于死地的敌军,唯独不应该恨他。”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让他体会我的痛苦,可是……我好像理解他了,把我放在他的位置,我好像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不想继续了——可我却也无法控制这里了。”
因为这里的控制权转移给了木甲。
你的执念不再足够支撑这里运行,所以这个“亡境”自己挑选并培养了另一个执念。
于是作为最初的原点,蒲娘留下的是循环的框架和不可能实现的执念,而被移交了权柄的木甲,替代了核心的目的和动力,借着她的遗梦继续做着春秋大梦。
所以如今那些迷茫,恐惧属于蒲娘,而执念,野心属于木甲。
后者求生得飞黄腾达,前者求死得落叶有根,二者自然矛盾,却又在某些方面契合,磨合数轮后,竟也难以分辨——于是死循环诞生了。
所以这里一切自成因果,因此要斩断因果,唯有依靠“暴力”手段。
亘无垠垂眸,堂溪念看见他的眼睛,悲悯却也无情,柔和却又冷酷,与堂溪念方才所斩之物异曲同工,仿佛他一早便知晓答案。
“我的心愿……”
她的瞳孔微微震颤,嘴巴几次张合,最终才吐出一句。
“我想为我那英勇的,被王朝背叛的,固执的父亲埋骨。”
“我明白了。”
这是亘无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