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边城⑩ ...
-
堂溪念知晓自己的来处,亦知晓自己来此的目的,自然不会取信他的荒诞鬼话。
可木甲笃定至真诚的神情,目中无人的神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举手投足,无不在提高这个说法的可能性——至少他本人应当是深信不疑的。
“妖言惑君,胡言乱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旷无际沉下嘴角,微合双眼,东溟龙族太子的威压立刻笼罩了名为木甲的凡人。
若是普通凡人,见此阵仗怕是早已下跪求饶了,他肩上架着堂溪念的剑,面对着如此威压,却岿然不动,依旧泰然自若。
“不知先生如何认定我等是你梦境的造物呢?”
亘无垠稍作思考,开始提问,旷无际便顺势收了威压。
“写书的还能不知道笔下的角色是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我认定了,自然便是了。”
那便是完全由他主观臆断了。
亘无垠点点头,继续询问。
“先生为何认为自己在做梦?”
梦是无序的,而思考是有序的,认识到自己正处于睡梦中这件事本身就是建立有序的思考,这种有序大多会冲破梦境的无序,换言之,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他大概很快就要醒了。
可看这亡境的状态,可不像快要解除的样子啊。
“若非梦境,世界如何一次一次反复,死去的人有如何一次一次重返人间?真正的仙人定然无所不知,这样的问题都问的出口,你们确是我这个‘目光短浅’的凡人幻想出来的仙人。”
这话就有些冒犯了,可亘无垠恍若未闻,语气里依然是客气和梳理,不过不知是不是堂溪念的错觉,她竟从中隐隐听到了一份恭维的意思。
——捧杀?
“先生既然是这里的主人,那让一切回溯自然也是先生的意思了,不知先生此举的目的为何?”
“因为此处要塞正是我飞黄腾达,名扬四海的跳板!”
对亘无垠多一分刻意,少一分轻视的“捧杀”,木甲显然很受用,他重复时间却没有对象可以交流超脱梦境内容的一切,再加上做惯了梦境的主宰又认定四人是自己的造物,多了几分轻视,竟宣泄起他的倾诉欲来。
先前亡境的一切都只是自顾自的运行,如同找不到棱角的圆环,现在破绽自己站了出来,四人自然乐得其成。
堂溪念虽因担忧罗浮素的境遇而不甘心,但接到了亘无垠稍安勿躁的安抚,亦明白对这个家伙不能用强,只好放下剑来。
“愿闻其详。”
于是木甲带开始回忆他的过去,从寒窗苦读数十载,只为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到一朝金榜题名,殿前面圣,再到没能压中陛下的心思,被塞了一个边缘小官,后来更是牵连到朝堂争斗中,九死一生侥幸留了一条小命。
这些于他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却依然如数家珍,当年的郁郁不得志如今却能以一种抽离了悲喜的方式款款而谈——就像在功成名就者在谈论曾经的挫折一样。
可是就凡俗意义上,他现在的状态无论如何都称不得功成名就。
“直到我来到这里,一切迎来了转折,大军压境,我助将军守城,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无与伦比的机遇——”
他声音中属于读书人的那份矜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甚至疯狂。
“在这里,每次失败都是我的一个梦,在梦中自缢就能再次醒来,于是我有了无限的机会,只要我探索到拯救付岩城的方法,我就能在现实实施,以少胜多,我便能依靠这等传奇经历名扬四海,拜天子门,往后,此等奇迹我亦可不断复刻,我会成为行走的传奇,堪比尧舜,名垂千古!”
对于他的狂热,堂溪念觉得自己大概只能理解六成,剩余的是在无法共情,但她大概有了一个猜测,这个肃杀残酷的地狱之源……竟是如此的野心吗?
不过,他一死亡一切就会回溯,这点倒是让事情变得棘手了些。
带着五味杂陈的心思,她转面看向让他收手的亘无垠。
亘无垠却还是那副一切了然于胸,波澜不惊的样子,直言道:“原来如此,可否向先生讨教一句,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自己在做梦的?在那之后又让这个世界回溯过多少次了?”
“你问这做什么?”
“先生既然是我等的造物主,自然是先生想让我们问,我们才会问出口——既然先生想让我们问,便是先生自己想回答,至于为什么……那大概要问先生自己才是。”
好一番强词夺理,借力打力,这番话在木甲的逻辑应当是理所应当,没有任何破绽的,更重要的是,只要木甲认同了这个逻辑,那接下来所有的问题他必定知无不言。
那……
木甲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忽悠住了吗?
“原来如此。”
忽悠住了啊……
堂溪念的眼睛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依然一脸正直,满脸写着可靠和“相信我,我绝不会骗人,你可以依靠我”的亘无垠。
这个人其实还,挺会变通的。
堂溪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与木甲确实不需要一打照面便马不停蹄地针锋相对。
接受了这个说法的木甲如同被强盗洞开的房门,屋中的财物再也避免不了洗劫一空的宿命。
在木甲的记忆中,一切的起点是军败城破,敌军踏着铁骑,挥舞着坚刀冲入了再无反抗之力的付岩城。
木甲想要逃走,可是却被一个小兵斩于马下——那时他应该是死透了,可是一睁眼,一切却回到了一个月之前。
死者复生,消耗的物资重现,就连敌军也重新回到了城下,仿佛他们一个月来遭受的围困和绝望只是一个梦。
——这确实是一个梦,一个属于木甲的梦。
只要他死亡,一切就会回到一个月前,于是他逐渐确认了这是个梦的事实,并在梦中持续尝试拯救这个付岩城的办法,而时至今日,这已经是木甲第七十六次度过这个月了。
堂溪念能够从他的讲述中听出他的少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对飞黄腾达这个美梦和野心的执着。
普通的凡人重复度过七十六次同样充满绝望的一个月后会是什么样堂溪念不清楚,但绝不会想木甲这样依然野心勃勃。
这种执着,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事情的始末我已经清楚了……木甲先生,很遗憾的告诉你,恐怕这并不是一个梦,你的说辞,也让我确认了我们并不是你的造物。”
亘无垠当然从一开始就确信这一点,他只是选择了一种和缓的方式说给木甲听。
“事实上我们自外界来到这里,而外界早在一百年前——也就是付岩城破的一年之后便改朝换代了,先生不论在这里探索出怎样的破敌之法都已经没有了施展的余地。”
“不可能,我一届凡夫俗子,不曾修行更不曾食过什么仙露琼浆,如何能有百年寿命。”
木甲笑道,似乎完全不将亘无垠的话放在眼里。
“这不是你的‘梦’——不是梦,更不是你的。”
亘无垠同样没将他的争辩放在眼里,他要做的只是阐述自己的结论,而不是说服眼前这个奇异状态的人。
“你对这里是梦境的认知建立在一切可以复原,而你的死亡可以决定这一现象出现的基础上,那么我们首先来讨论一下你对这里的所谓‘掌控力’。
你无法证明自己的死亡时让一切回溯的决定性因素,这是其一。
或许那是一个在你死去之后才被触发机关——事实上因为你的个人条件所限,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过城破之日,也就是说你的死亡是必然的,有期限的,而你死后对身后事无知无觉,自然不可能辨认出回溯的真正关键。
其二,以实现你的目的为前提,纵观你的人生,你明明有更好的时机可以选择——殿试的时候,为官的时候,那时的你拥有更多能够决定事情走向的权利,不论做什么都会方便许多。而且若是将你功成名就的起点定在彼时,岂不是一生风光,更是一番佳话。
将自己铆钉在付岩城,拼着万中无一的可能搏一个出头的机会,从付出与回报来说与其他机会都逊色太多了。
其三,依你所言将一切重开的代价是你的死亡,可是死亡本是每一个生灵都在逃避,却避无可避的结局,你要重启,要求生,缘何将自己至于非死不可的境地——你可是这里的主宰,怎么会如此想不开?”
最后他盖棺定论。
“梦境是主观的体现,这里的一切不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你不是主宰,这里更不是梦境。”
这番话语振聋发聩,木甲面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诧异和疑虑稍后短暂地占据了他的面庞,但最后,一切都化为了阴沉的敌意。
“……你们在骗我,你们想要我放弃吗?”
这是他不可能接受的现实,于是交涉破裂。
“这可不行,在得出结论之前我是不可能放弃了,你们也不过是我梦的一部分,你们劝我放手,便是阻碍我实现心愿——你们不是助我的仙客,只是阻碍我的梦魇罢了!”
说着他眼中闪烁着无序的疯狂,猛冲上来,拉起堂溪念就要用她手中的剑抹脖自|杀。
堂溪念哪会由他得逞,拿剑的手收至身后,另一手出掌便将他推到了数米之外。
木甲突然喷出一大口血雾。
“你杀了他?!”
“我没有!”
堂溪念回旷无际道,她控制了力道,只会让木甲动弹不得,绝不会伤到他的性命。
“与她无关,”亘无垠说,“你看他的脖子。”
木甲的脖子上缓缓出现了一道血印——那是剑刃造成的割伤,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利刃缓缓划破他颈侧的皮肤,割断他的血管、气管,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任再没有常识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能立刻意识到这个木甲已经没救了。
“这里确实不是他的梦境,他不能完全控制这里,但不意味着他对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控制力,他想死,所以即便我们不杀,他也会死。”
亘无垠垂下眼睑,叹了一口气。
“从他咽气到回溯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上一次回溯时得到的信息。
堂溪念立刻意识到他们必须立刻做个了断,因为下一次回溯三个人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汇合。
“这里的一切自成因果,原本毫无破绽,但是现在——”
亘无垠并未半分慌乱,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抬头,再次将目光投降了天空。
圆环的接缝出现了。
“南巡三十四,北宿六十一,请师弟和姬道友于万物回溯的一瞬,全力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