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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边城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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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对话的深入,“蒲娘”的笑容逐渐有了几分似人非人的意味,配合她漆黑深邃的眼眸,只叫人毛骨悚然。
可是罗浮素却无法将视线从那带有魔性的双眸上移开。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了门前,与那熟悉声音的发生源仅有一门之隔,伸出手抚上了冰冷的门扉。
亘无垠带着堂溪念和旷无际直奔将军府中蒲娘的住处而来。
将军府的庭院陈设本就朴素,战乱之中无人打理,就更显得有几分萧瑟。
虽然蒲娘是将军的女儿,但从她落榻之处是疏于打理的客房来看,她的到来对蒲将军而言应当也是个意外。
“有问题的是蒲娘?阿素在这里?阿素!”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将军府给了堂溪念无名的压迫感,她呼唤友人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害怕惊动什么一样。
无人应答,无论是仆人还是巡逻的将士,甚至没有人来搭理他们一下,这样的情况一直从他们进入这里持续到现在。
亘无垠上前,敲了敲蒲娘的房门。
“咚,咚。”
礼貌的两声试探同样敲击在了罗浮素的心口。
沉重,酸涩,最后化为刺痛。
日光将亘无垠的剪影投映在门扉之上,将透过门缝投射进来的光柱遮住了大半。
她抬起头,似乎在和门外的天帝首徒隔门对望。
罗浮素的手停止了施力。
“虽然不能保证并非目的不纯,但我不会伤害朋友。”
“你在说谎。”
罗浮素并不反驳。
“我称不得坦荡,却也算不上愚蠢,春山君将堂溪念视为掌上明珠,我既喜欢他,又如何逆他的意,你既然知道春山君便是我的立场,便应知我如何也做不得让尊上心伤之事——我甘愿成为农夫灶锅中的蛇羹,也绝不做被焐热身体后反咬一口的毒蛇。”
手臂再次施力,罗浮素猛然推开了门——
旷无际一脚踹开了门,这是一座平平无奇的房屋,屋内空无一人,礼貌到疏离的陈设昭示着这里的主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回来了。
——门外是一间与此处一般无二的房屋,另一个“蒲娘”坐在那里,面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啄饮清茶。
“便是如此深陷其中,竟也从未想要得到他,也不知你是当真能够静守本心,还是见自己贬低若蝼蚁,不敢奢求。”
这一次,同样的声音从罗浮素的前后两处传来。
罗浮素终于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将军府,自己也不是单纯因为修为不敌被掳来。
“你走不掉的,和我一样,除非你的朋友能够破开此界,但他是不会同意的。”
蒲娘眼底的戾色浅淡了许多,她似乎又回到了对话开始时的样子。
“他?”
“他来了——”
她的面上染上哀戚。
“不知几位是何人,如此敏感时期擅闯将军府,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出现在路尽头的果然是木甲。
“我们是你们的敌人派来的奸细,特来活捉蒲将军的爱女,以威胁将军开城门投降的。”
亘无垠款款而谈,面上没有一分胡说八道的怯场感,原本俊美出尘的面貌此刻竟被一层以势欺人,咄咄相逼的面具完全遮去。
若非与他相处有段时日,便是如同堂溪念这般自认有点识人之明的人,恐怕也会被唬过去。
木甲,这位“初次”见面的老熟人,露出了相当错愕的神情。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半天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此番境况似乎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他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现状消化完毕,做出回应。
“我等可是仙山弟子,尔等与我师门欲助之人为敌,便要作好一败涂地,尸骨无存的准备!”
旷无际马上开始火上浇油,与亘无垠常年累月培养出的默契让他马上跟上了节奏。
可堂溪念就没有这般本事了——剑修惯有耿直的刻板印象,堂溪念便是古灵精怪了些,也远远没有修炼到能够随时随地睁眼说瞎话的境界。
于是她没能掩饰住的片刻错愕,成为了这番离谱说辞唯一的破绽。
但或许,这份破绽也是故意为之。
“诸位是在开玩笑吧,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木甲当然抓住了这个“破绽”,他将惊愕消化殆尽,重新换上了那副处变不惊的面具。
“木甲先生,我们是你的敌人。”
亘无垠重申.
“这份敌对不是针对守城这件事,而是针对此处——不知道你如何定义这个不断重复的世界,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只要我们确认了答案,你的表演便不再有意义。”
“仙长这是何意?”
他没有听从亘无垠的建议。
“你刚才听到我们是你的敌人时,表现得很意外,这或许还能解释成对敌人突然出现的诧异,但是后面你似乎我的同伴一瞬诧异的表情便认定我们是在‘开玩笑’——事实上,站在你的角度,如果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们,我们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声称自己是敌军派来的奸细,正常来讲是无论如何不会把我们的话称作‘玩笑’的。”
亘无垠食指微动,这是他们事先约好作好动手准备的信号。
“事实上,你的行为并不像是寻找蛛丝马迹以推断未知的事实,更像是早已知晓答案的执果索因,你早已认定了我们是来帮助你守城的——毕竟在你的记忆里,我们已经数次帮助你和蒲将军从敌军的强攻中守住这摇摇欲坠的付岩城了不是吗?”
木甲不再反驳,片刻的对峙之后,他道:“明明我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你,你是何时怀疑,何时论证,又是何时认定的?”
首先,考虑到回溯的目的性,可以认为能够决定是否回溯的那个具有“人性”的意识能够主动思考,并具有一定要实现某个目标的决心。
如此一来,随着回溯次数的增多,为了达成目的,“它”一定会直接参与,并且亲手改变想要如它所愿的事情,如果默认这个亡境是百年前开始沦入地狱,那么就可以将这个“它”具体到拥有实际决策权力的人身上——“它”即便曾经没有,也一定会想办法接触付岩城的核心,也就是将军府。
如此一来,范围就大大缩小了,排除了蒲将军之后,可疑的便只剩下蒲娘和木甲了。
亘无垠曾以为这二人作为答案的备选项会是“或”的关系,但如今看来,还可能是“与”。
这也与星相相符。
星辰运行的轨迹,是万物流转的涟漪。
而亘无垠最卓越的天赋便是从这些涟漪中分辨、追溯、推测万物运行的轨迹,无数的轨迹交错纵横,便形成了所谓的因果,因果又编制成了命运。
“亡境”的一切与外界别无二致,这意味着外界的规律同样适用于这里。
只要时间足够,亘无垠同样可以观测甚至解构这里的运行规则,这也是天帝委派他来此的根本原因。
虽然时间仓促,但他确实已经得到了不少能够凭借以判断局势的信息。
万物反复复位,命运的洪流被截成片断,却又自称循环,只是这里因不成因,果不成果,一切都围绕着一个原点流转,却又被一双无形的手扭曲成圆环的形状。
那原点是什么尚不得知,但推动回溯的手似乎已经有了眉目。
事实上,或许是因为自傲,木甲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异状。
但这些亘无垠肯定不会为木甲解释,猜测落到实处并没有给他带来踏实的感觉,相反,对方的态度令他不解。
他的语气平静异常,丝毫没有真面目被戳穿的慌张,更没有阴谋败露的歇斯底里,他只是单纯地询问,复盘自己的行动哪里除了差错,好似准备在“下一次”改正。
奇怪,木甲应当知晓他四人并非凡人,而他本人又是一个甚至不曾练武的彻头彻尾的凡人,哪里来的依仗让他如此处变不惊?
堂溪念感到不妙,于是下一秒便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念剑带着泼天的剑意横亘在颈侧,他却依然气定神闲。
“你们伤不了我,梦境的造物如何伤的了梦境的主人?”
闻言三人皆是一滞。
“梦?”
木甲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毫不吝啬地介绍起来。
“这是我的梦境,你们不过是我为了守护付岩城而引入的外援,是我的梦中仙客,如何伤得了我这梦境的主人?便是仙人如何,世界的存灭都在我的一念之间,你们只是仙人而已,我却是这里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