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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边城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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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罗浮素而言,堂溪酌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救命恩人,是引路者,是尊主,是友人的父亲,是天地间除去三界之主以外身份最为尊崇的仙人,更是罗浮素怦然心动的对象。
罗浮素怎么会不喜欢春山君呢?
从她淌过浊世的泥潭,饥肠辘辘地误入春山,误遇堂溪酌,到被他执手引入仙门,她已记不得曾经的窘迫,却永记他绰约的仙姿,和指尖的温度。
从她以肉体凡胎拜入春山,到如今小有所成脱胎换骨,她不记得修炼的清苦,只记得他严厉却悉心的教导。
情不知所起,待意识到的时候,点点星火早已成燎原之势。
听闻堂溪酌与瑶池仙姬的深情往事,知晓他还有一个女儿,是在入门十年后,堂溪念闭关百载,一朝出关时的事。
向来寂静的春山因为小公主的出关一改风貌,罗浮素这才从普天同庆的春山门徒嘴里听闻了春山君和瑶池仙姬的故事——
帝君历来不会选择拥有伴侣的弟子作为继任者,堂溪酌选择了瑶池仙姬,便是“要美人不要江山”,“为一人舍了天下”,二人自是彼时三界皆知的神仙眷侣。
可惜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瑶池仙姬逝去,唯留一女——堂溪念,堂溪酌念念不忘的是谁不言自明。
初闻时,罗浮素只是心中微感酸涩,那些故事太过遥远,她品尝到的传奇与深情的余韵已不知被岁月和口口相传稀释了多少,但她却觉得自己更进一步的了解了他。
后来,因缘际会,她遇到了堂溪念。
堂溪念是个“耿直”的剑痴,在罗浮素看来,她多少有些被春山君惯坏了,当然,在后面的相处中她也意识到,这只是她那易与不甘混淆的嫉妒造成的偏见。
堂溪念是个很好的朋友,她也被堂溪念引为了知己——在爱上对方的父亲之后。
细想数载光阴的点点滴滴,罗浮素竟然找不到一个不会爱上春山君堂溪酌的理由。
但同样,她也找不出一个让这份恋慕之心得偿所愿的可能。
于堂溪酌,她是随手救下的凡人,是因为资质尚可而收下的弟子,芸芸春山弟子中的算不上出众的“某个”,是因为女儿与她交好才多看一眼的“后辈”。
资质尚可,算是勤勉,但前途有限,这大概就是他对作为弟子的她全部的评价了,但作为女儿的好友,罗浮素可以得到更多更为独特的评价。
因为堂溪念,她才能见到堂溪酌的另一面,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对爱人恋恋不忘的男人——这一切像是滋养恋慕之花的肥料,又像是止渴的鸩毒。
但无论是什么,无论这份爱恋会有怎样的结局,她都甘之如饴,而为了让一切维持现状,这份感情绝不能置于阳光之下。
所以,罗浮素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立刻开口准备否定这个有着蒲娘面容的女人说出的话。
“不——”
“慎言。”
她打断了罗浮素。
“你是否否认并不会改变我的观点,但说不定会改变你的心意——否认得多了,说不定会消解原本存在的可能性。”
罗浮素从来没有期待存在过那样的可能性,但是这句“原本可能存在”却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将原本的台词伴着苦水咽下。
“只是提及一个可能性都会让你犹豫,看来你对这份心意比表面上更加执着——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的心慕之人成为三界共敌,你会站在他身边吗?”
罗浮素垂首不言。
“你的答案是会啊……”蒲娘的神情变得忧愁而怜悯,“这样可不好,让一时的意气凌驾于基础的是非观……这样太容易成为猎物了。”
罗浮素陡然一惊,蒲娘读心一般又一次命中了她的想法,令她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喃喃自语。
“那堂溪念呢?你真的——”
说道此处,她猛然皱眉,倏尔眉头有舒展开来,面上也不见方才的忧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怜悯,如同被什么东西上身一般,她继续说下去。
“你真的在乎堂溪念吗?她将你当做友人,当做知己,你是否回以了相等分量的真诚,是否同样掏出了不掺杂质的真心,是否同样将目光仅仅聚焦在友人的身上,而非她的身份地位,她能带来的利益,是否不利用,不欺瞒,不蒙骗,是否如同她只将罗浮素看作‘罗浮素’一样,只将堂溪念看作‘堂溪念’?”
罗浮素在一连串的质问中加重了呼吸。
“看来你无法问心无愧呢。”
她的表情带上了笑意。
“很正常,因为你与她天然便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拥有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父亲,拥有三界数一数二的天赋,有着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法宝,她自然可以抛却一切俗念,凭真心待人。
有春山君为她保驾护航,有天赋衍生的实力自保,有法宝代表的诸仙护佑,她不用害怕有人会对不起她的真心,她没有任何风险,便是有人胆敢践踏她的真心,她也有万千种方法让她们付出千万倍的代价——但是你不一样。
你出身草芥,无权无势,天赋仅是及格,又从哪里来的依仗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真心轻易交托呢?便是交托了,你的真心,对她,对那些天之骄子而言,怕也是没什么价值吧——更何况,你还有秘密。
要我说,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不应,不该,不可,你全沾了,还不懂放弃,不懂止损,不懂审时度势。
醒醒吧,每个人都有求不得,凭什么只有你不需要放弃?你如此卑微,如此没有后台,凭什么你是哪个特别的人?
说到底,你真的以为春山君没有察觉你的心意吗?”
罗浮素的心脏空了一拍。
“他有过至死不渝的爱情,有过能够为之放下至尊之位的人,知道什么是刻骨铭心,体会过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走过的岁月更是你寿元的数千倍,你这点自不量力的,写在脸上的,连我这种初见之人都能勘破的小九九,真的有可能瞒过他吗——瞒过那个时刻将堂溪念放在心上,对女儿周围的一切‘无微不至’,道法无边的春山君吗?”
罗浮素被这个过于可怕的说法激出了一身冷汗。
尽管对这样的可能性本能排斥,她却如同被蛊惑一样,顺着“蒲娘”的观点延续了下去。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尊上放任她成为爱女的友人,这本身就是无声的拒绝,甚至,这就是他在暗示她了断这份悸动,又或许他只将它视为少年人无端的胡思乱想,根本不放在眼里。
——那应该怎么办……她应该放弃吗?
“若是能够放弃,你早就放弃了。”
对面的人替她说出来答案。
“与你一同来此的,都是三界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以你的出身资质,便是再入轮回万次也难以凭借自己的实力站在他们中间,四人之中只有你是局外人,正如此刻他们还能活动自如,而你已经因动摇而被吞噬禁锢在此地一般。
但是即便格格不入,也无法否认你是他们的同伴,你同他们一起来到了这里,这并不是偶然,你确有超出常人的天赋——你的执着心。
你一个孤女靠着乞讨穿过乱世中的凡间,抵达了春山脚下,这几乎可以称为奇迹的事迹正是你凭借自己的执着心达成的。
你确实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其实你根本不在意,包括我说了这么多,其实你都不在意,你甚至不在意堂溪念——你只在乎春山君。
或许呢?
或许真的有一天,你的执着心会换来回报?
或许真的有一天,春山君会忘记他曾经的挚爱,放弃他的爱女,转而将爱意施舍给你呢?
——堂溪念,是啊,堂溪念。
瑶池仙姬已经不在了,但是堂溪念还在。
只要堂溪念还在,只要堂溪之‘念’还在,春山君就永远无法摆脱过去的桎梏,无法再次自由地活着,无法自由地爱上你,你的爱恋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说到底你是先喜欢上春山君,才和堂溪念认识的吧?你不欠她,你也没有对不起她,是她擅自将你当成朋友,你只能和她做朋友不是吗?不管她有没有意识到,她在利用她的父亲逼迫你,她在利用她的身份地位强迫你,她是春山君身后坠着的包袱,是将堂溪酌困在过去的囚笼。
——她真是碍眼啊,要是不存在就好了。”
是的……要是她不存在就好了。
罗浮素沉入了这样的幻想。
她会在被春山君捡到后引入仙门,会在修行中表现得足够出色,会被春山君收入门下,会与他朝夕相处……
那样的世界太过美妙,她似乎已经走入了春山君的居所,在春山君的桌案边接受他的教导,甚至更进一步——
“既然你觉得她如此碍眼,何不就此机会将她除去呢?
你想要的东西如此珍贵,只是等,是等不来的啊!”
是的……我想要的东西是等不来的——
“她就在外面,打开门,让他们进来吧……”
门外似乎隐隐传来了年轻男女的声音。
“阿素!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