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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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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昊一路走到公孙府门口才停下脚步,手中的搜查令已经被攥的不成样子,他转头望了望悬挂正中的鎏金牌匾,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公孙府?他始终都是个外人吧,义父从来没把他当公孙家的人,也是,他不过一个讨饭的乞丐,能进公孙府已是天大的殊荣,他还奢望人家能像对自家人一样信任自己,真是得寸进尺了啊。
还有阿瑾,为什么一遇到跟他有关的事情,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全都不堪一击。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道理他都懂,更何况,一直被寄予厚望的公孙大族嫡长子终于要成家了,他应该恭喜他的,可心口传来的痛意不允许他说违心的话。
要是他是...女子就好了...那样他和阿瑾或许会有一丝可能吧。
呵,造化弄人,为什么要遇见他,为什么要对他有那种连自己都不耻的感情...他微微阖目,将眼里的酸涩泪意逼了回去,连同心里的杂乱思绪一同掩盖。
他铺展开满是褶皱的一纸搜查令,眼里的悲伤委屈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往常的那份镇定自若和胸有成竹。
流管署,他查定了!他倒要看看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到底想掀起怎样的风浪!公孙家对他有恩,只要威胁到公孙家的人或事,都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大步流星朝流管署走去。带他转身离开后,公孙府外墙的一处拐角背后,一抹清瘦俊逸的人影渐渐清晰。
洛竺回到赵家老宅后,卸下多年恭维和谄媚的伪装,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曾经的过往一幅一幅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并非天生就会逢人点头哈腰,被人掌嘴还得笑脸相迎,他的傲骨是任何强权压迫都折不断的。
刚去公孙轩徒那院,奴仆之间的争强好胜,勾心斗角,他深有体会,白天忍受仇人的不尽羞辱,晚上还得听着其他人的冷嘲热讽,年长一些的奴仆们还时不时会来恶意刁难。
人情的冷漠他早已习惯,世俗的磋磨中他也渐渐学会如何左右逢源,做个讨喜的假人。
只有在那个如神祇一般救他与水火中的人面前,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自己,主上照亮了他原本黯淡无光的内心,他也心甘情愿为之弯下他的傲骨。
脑中全是那人的音容,他急切地想要去见他,于是,他便来了。
他看到主上站在府前,脸上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他能感觉到那是悲伤,他不由心抽着疼。
谁欺负他了?一定是公孙瑾那货!能让主上露出那种表情的只有公孙瑾了!
洛竺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公孙瑾在主上的心里分量很重,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那种,让他嫉妒的发狂!
他暗中跟着公孙昊来到流管署,趁着门口守卫扭头说话的空当翻身越越过十米高墙,尾随公孙昊进了账房,敛好气息隐藏在比较偏僻的角落里。
公孙昊长腿迈上台阶,随手翻了翻案桌上的文献,台阶下流管署的署令(相当于总管)和其他各类事宜负责人低着头跪伏在地。
他睨了下面浑身颤抖的人一眼,冷冰冰地开口,“张署令,今日我来是有一事不解,还请张署令解惑。”
被点名、跪在最前的中年男子闻言心不由一惊,不过马上稳住心神,笑着作揖答道,“公孙二公子,您实在是太抬举我张某了,有什么事您请说便是。”
公孙昊微微抬高下颌,轻嗤一声,又是阿谀奉承、惺惺作态那一套!背地里怕是把他骂的狗血喷头了吧。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城里今日多了不少外商,张署令可知此事?”他捻着茶盖上的瓷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茶杯的边沿。
张署令额头不由开始冒冷汗,长袖下的手紧紧攥着。难道事情败露了?!不行,他不能慌,事情还没定局呢,他不能自乱阵脚。
“回二公子话,这外商贸易往来之事都是经流管署一手操办的,我怎么会不知呢?”
不管对方是何意,他先插科打诨再说。
“哦~张署令,你说如今局势下城中突然来了这么多外商,会不会是别城派来的细作啊?”
张署令他明知道自己话中意思,非要答非所问来糊弄,当他傻的吗?!
“不...不可能!这些外商的身份都是户办(查身份信息类的部门,编的)核实过的,绝非细作啊!还请二公子明察!”
“那你说,咱们徽襄城大半年才来过两三个外商,这一日之间突然来十几个,难道被灭城了?!可最近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啊,是不是太反常了?”
公孙昊将玩了半天的茶盖放在一边,凝视着茶水里倒映出的那双阴沉双目。
“这,这...二公子若不信,我这就把记录的册子拿来给您过目,我保证他们都是正经的生意人。”
呵——这般信誓旦旦,假信息早就伪造好了吧!
见公孙昊不语,张署令也不敢起身去拿册子,僵持了半刻,公孙昊才淡然开口,“不必了,现在外城割据混战,不免担心他们会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哦,对了,张署令,您不介意我看看这账房里的东西吧。”
说着便把怀中的搜查令按在桌上。流管署一定有问题,希望能在这些账本里找到点蛛丝马迹,毕竟,自己突然到访,一些证据怕是没来得及销毁或转移。
张署令有些慌了,连忙献殷勤道,“二公子,您一下过目这么多册子怕是伤眼睛,要不我差人帮你一起?”顺便从中把一些见不得人的掉包。
急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公孙昊敛眸笑道,“多谢张署令好意,但我有的是时间,不着急的。”
不行!不能让他查!自己贪污受贿作假账的事情被查倒没什么,乌纱帽掉了就掉了;但要是自己私通外敌的事情败露,牵连到上头的人话,掉的可是脑袋了。
张署令眼睛转了转,与其让公孙昊查到所有证据,不如自爆转移他的疑心,保全上头的人。接着他就慌张地往前爬了几步,重重地磕头说道,“二公子,下官有罪!下官...”
“何罪之有啊?看在张署令如此坦白,我可以酌情考虑。”
坦白?狗急跳墙了吧!不过还是要稳住这条藤,他还得靠他摸瓜呢。
“就...贪了点银子,做了点假账...”
“哦~,贪污受贿啊,这罪可不小啊!凡事讲证据,我还是查查再说吧。”
“二公子!下官——”
“张署令,退下吧,外头等着。”公孙昊一句话止住了他所有辩解。
他忐忑不安地带领众人退了下去,把门关好等着。他想贴近看看,但在下属面前如此举动实在有损颜面,也还是乖乖候着。
心里祈祷一定不要发现,毕竟这些富家子弟大多是没有耐心的,账房里册子那么多,不一定能查到。
公孙昊盘腿坐在毛绒垫子上,慢慢合上刚才随手翻开的一本文献,目光瞟了那个偏僻角落一眼,无奈的勾唇笑笑,沉声说道,“阿竺,怎么不好好休息?”
暗处的洛竺眼眸微震,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了,至少这一路跟来主上似乎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慢慢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主上,你怎么——”
“阿竺,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现在可以回答我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了吧?”公孙昊笑道。
“额,属下...睡过了,闲来无事就自作了主张,还请主上恕罪。”洛竺弯腰作揖解释道,却不知泛红的耳根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公孙昊一眼便看到他红红的耳根,轻笑一声。
阿竺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啊...他也不戳破他,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伸出手,扶起他作揖的手。
“阿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于你的,你也不要太拘谨了,算了,过来。”
洛竺闻言走到公孙昊身边,一股如清新雨露般的清竹香味便钻入他的鼻子,直达他那颗躁动的心脏。
主上身上真的好好闻啊...他如是想。
“阿竺,你刚看出什么了?”一道熟悉温柔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他站直身子,垂眸看着眼中含笑对着他的主上,愣了几秒才想起要回话来着。略显慌张地答道,“额,属属下看到张署令看了那个柜子看了五次,还有那边那个柜子一次。”
观察力不错!他在问话的时候就时刻留意张署令的目光,他在他说要查的时候首先看向了左侧最后一排的柜子一眼,再说自己贪污的时候又看了右侧第二排的柜子一眼,然后就时不时看最开始的那处。
“不错!阿竺你去查右边的,把假账贪污的证据都找出来,我查左边的。”
话音刚落,他便走向左侧的书架。洛竺也开始翻右边架子上的各种账本和记录。果不其然,公孙昊查到了张署令私通外敌的证据,还有和一个匿名人来往的书信,看内容似乎那个匿名人才是幕后主使。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那些证据放在案桌上,模仿字迹抄了一份,待字迹干涸后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其实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是模仿的,但他笃定外头心急如焚的那位,待他走后一定会来查看,人在急躁焦虑的情况下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张署令在确保没被发现,一定会去稳住那个匿名之人。
一个时辰后,公孙昊推开门,歪了歪脖子,伸了个懒腰,那模样就像一只慵懒温顺的乖猫。
他把放在最上面的几份贪污罪证丢在跪在地上的张署令跟前,却也没发火,“哎呀,真累!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我懒得看了,不过我倒是发现了点东西,张署令,你胆子不小啊!私吞这么多银两,念在你诚心悔改,又把流管署经营得不错,你把贪的银两全部上交,自请革职吧,其他的我也不追究了!哦对了,里头有点乱,你找人收拾下,我先走了。”
“是是是!下官一时糊涂,实在是愧疚难当啊!我这就去交卸任书,多谢二公子不杀之恩。”张署令如同大赦般跪谢道。
公孙昊并没有再接他的话,留给他一个孤高清傲的背影。
见他出了流管署,他连忙进屋查看。看到前排杂乱无章,到第二排自己贪污做假账的那堆册子只有最顶上被翻乱了,从那以后的看起来都没有碰过。
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落下,他赶紧把左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罪证烧了。
命总算是保住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做完这一切,确定没有遗漏后,他匆匆忙忙出了流管署,直奔诸葛府的后门,看到一个小厮后便跟着他到了一座古朴雅致的亭子。
亭内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正在擦拭一柄银剑,被擦的锃亮的银剑反射出的寒光直晃晃落进他的眼里。
“听说公孙野派人去查你了?”语气里的杀意让他不寒而栗。
他强忍因发憷而抖个不停的身体,讨好的笑道,“老爷您放心!那小子没查出什么。”
“你确定?”
“我以性命担保,他真的就查出我贪污的几张罪证,我们的事他一概不知,现在的公子哥都是没什么耐心的,来查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他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您放心,这回我全都烧干净了,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是吗?他是如何处置你这个贪官的?”
“他他就让我把钱补上,自请革职...”
男人听这话,笑了,“那他还真是心善啊...”
不知是真心善,还是等着他来灭口呢?
“那小子不过就是个乞丐出身的,公孙家看他可怜才收留他,他就是公孙家的一条狗,不敢作威作福的!”
“那你卸任书交上去了吗?”
“交了交了,您放心!”张署令还以为诸葛老爷是担心他没有妥善处理好后续,让有心之人再有机会查流管署。
“如此甚好,以后不要再见了。”
“明白明白!”张署令满心欢喜地转身准备离开。
可下一秒,一剑穿膛,鲜血沿着锋利的剑刃滴在地上,他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男人眼中噙着阴森的笑意,启唇一字一句说道,
“不——要——再——见——”
说罢,瞥了地上死不瞑目的人一眼,又坐下,如同对待珍宝一般认真擦拭着银剑上的血迹。
“拿去给黑虎加餐,还有地上的血处理干净。”他对站在身旁的下人们吩咐道。
下人们面无表情,似乎是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了,接着就扛走地上的尸体,留下一两个清理地上的血迹。
男人阴鸷的双眸倒影在银剑上,他微微眯起双眼,
公孙昊?乞丐是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