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丫》青妍QY

7、惜字如金的木匠 他没有犹豫

　　他没有犹豫，点了下头。
　　“有落脚处没？”南珂又问。
　　他头朝院外点下，“有。”
　　老宅外只有几间早坍塌的木屋，南珂上下瞅他眼，“天寒地冻那屋子能住不？”
　　“漂泊之人扛冻。”他一直垂眼看着脚下，一双老棉鞋也湿漉漉的。
　　小孩子的世界如皑皑白雪，纯净不含任何杂质，不会因为他衣衫褴褛憔悴得没个人样而远离轻视他，乌丫一直冲他摇手咿呀和他打着招呼，可他从头至尾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南珂领他去了西厢房，先给他找了双翻毛皮靴换上，靴子是以前老宅里的住户留下的，在阿婆的记忆里靴子的主人是个姓贺的干部，还是个南下干部。南珂心里想着不知道是不是贺琴的爷爷，贺琴的爷爷也是南下干部，以前一家子都住在西厢房，那双靴子虽破旧但比起百孔千疮的湿棉鞋要强得多。
　　他换上后大小正合适，南珂又给他煮了一海碗面条，加了两个鸡蛋，他应该饿极了，吃相却很斯文，几乎没发出声响。
　　南珂心里有数了，这人不是个一般的漂泊流浪汉，待他吃过面条，她又拿了根毛巾和半块香皂给他，让他自己倒暖瓶里的水洗把脸。
　　他话不多，让做什么照做没有半点虚的客套，这点很合南珂的脾气，且在一碗面条下肚又洗过热水脸后他面色看去好多了，如果不是瘦成这副鬼样子南珂想他应该还算得上是个帅气的男人，看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
　　当然，指的是她自己真实的年龄。
　　“你要先休息一会再做吗？”南珂问他。
　　他摇头。
　　这人，惜字如金啊，南珂暗翻个白眼，“跟我来吧。”
　　南珂抱着乌丫带他去了后院耳房，里面有几根木料，她简单描述了自己想要的样式，结果他做出来比她想像的还要好，还只花了两天半的时间，一个带滑轮内里上下两层的木推车就做好了。他还用剩下的木料给南珂做了把带帆布的折叠板凳，又给乌丫做了辆同样带滑轮的童椅，且童椅还可以挂靠在推车扶手上，另外他将西厢房下半截腐烂的门板锯掉重新拼接了一块装上去。
　　他手艺很精湛，活做得很细致，见后院耳房里有石磨吃过中饭他还主动给乌丫磨了米粉，只是随乌丫怎么撩他他始终没看过乌丫，更没抱过她，磨完米粉他又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净才向南珂告辞。
　　南珂叫住他，拿出卷红纸说：“吃了晚饭再走不迟，下午要没事再帮我干点活，用木工刀帮我把这些纸裁裁吧，一会还要麻烦你帮我贴下春联。”
　　他看眼南珂手上红纸，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南珂招呼他进屋让他在炭盆上的木罩子上裁剪，他第一次进到南珂房里，当他目光落到房中架子床上，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脚下顿了会，但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南珂看在眼里，对他的来历有了那么点好奇。
　　看他裁好纸，南珂拿来笔墨，他胳膊微动了下，南珂却自己提起了笔，在南珂落笔的那一瞬间，他侧目又看眼南珂，他眼里的老阿婆整个人的气势与之前大不同，判若两人，他微有些动容。
　　南珂写的是繁体字，用的是柳体，写完一幅，不用她开口他就拿去放在一旁柜子上晾干，南珂写完第二幅以不经意的口吻对他说：“你是哪里人，想说便说，不想说没人强迫你说。”
　　“甘南人。”
　　“姓什么。”南珂看他眼，又淡淡说道：“只是不知道如何称呼你，你不愿说可以不说，或者，你也可以写。”
　　南珂递出手中笔，他略一迟疑，从她手中接过了笔。
　　凡习练过书法的人，提笔在手气势与气场自然而然就出来了，他同样令南珂刮目，阿婆是自小习字，但中间很多年不曾摸过笔，所以南珂这阵子为写春联每晚都有习练过，好在阿婆从前功底摆在那，经南珂操刀写出来仍是笔老墨秀，一字见心。
　　“许茂生。”他同样写的繁体，且用的也是柳体，心正笔正，笔力劲挺，这手字写出来是有童子功在身上的。
　　许茂生写完自己名字即撂下了笔，一个手艺精湛的木匠又能写得一手好字，南珂虽纳闷，却也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后生可畏。”
　　听上去很江湖，但南珂是由衷而发，且不仅仅是夸他写的字，更是夸他的见识。
　　阿婆房中的床是黄花梨的梅花架子床，一般人不会知道这张床的价值，甘南省的石牛县产黄花梨，许茂生能认出是黄花梨不难，但黄花梨也不是一眼能看出的，所以之前他的诧异是因为他认出是梅花架子床。而这张床当年险被当成腐朽的资本主义被砸碎，还是西厢房那位姓贺的干部出面斡旋才保住。
　　贴完春联，吃过晚饭，南珂对许茂生说：“叫化子都有三天年，明天年三十，要是不嫌弃我这的粗茶淡饭，明儿就跟我们一起过个年吧。”
　　“我另有事还要你帮忙呢。”
　　其实南珂没事要他帮忙，原本贴春联这活她自己也能做，只不过不想让他觉得白受了自己恩惠罢了。
　　许茂生心里都明白，迟疑会，嗯了声。
　　年夜饭，南珂用腊肉丁和糯米加上红枣花生蒸了八宝饭，又包了饺子，炒了一盘萝卜丝和土豆片，还有一盘大白菜，当然少不了一碗她自己做的萝卜泡菜，另外桌上还摆了一个小土灶，灶上的土钵子里煮着萝卜炖肉，热腾腾地冒着气，南珂还拿出了一坛乌记老酒。
　　许茂生来时带了两盒点心，灯芯糕和桃酥，还用红纸给乌丫包了一个压岁包。他把红包和糕点一并给到南珂手上，他帮乌丫磨米粉，给乌丫压岁包，按说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可又从不看乌丫，连视线都怕触碰到她。
　　不过他很懂礼数，过年上门做客还特地刮了脸和胡子，只是看去更加显得皮包骨，嘴唇依旧没血色，但精神头看去比早几天要好点。
　　饭菜摆在了正房的炭盆罩子上，南珂给坐在童椅里的乌丫夹了片带梗子的白叶菜，她攥着在手心里专心致志吸吮着菜汁，至少半小时内可以不用管她，她吃东西超认真，不分神，也从不挑食。
　　南珂给自己和许茂生各满上一碗酒，她心里暗戳戳的谋划好了，要在新年钟声敲响前用乌家美酒撬开许茂生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