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丫》青妍QY

6、人不可貌相 老宅门半开

　　余大海抬脚正要跟进去，听见乌丫在他身后说：“余生，你要不要上来？”他扭头看见余生摇了摇头，面露胆怯之色。
　　浓眉一拧，他冲余生手一挥：“儿子，上！”
　　余生看眼父亲，下一秒，他朝乌丫和麻丸跑了过去。已经站到廊上的余大海回过头，看见他搂着乌丫坐在了麻丸背上，笑呵呵地说道：“这才像我儿子嘛。”
　　听到父亲的夸奖，余生两眼亮晶晶的，以至多年以后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个霞光满天的黄昏，记得在乌家老宅里生平头一次听到来自父亲对他的肯定。
　　外表文静秀气的余生，骨子里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豪迈倔强，他在父亲浓眉一拧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父亲眼底对他的不满，他不止一次听见父亲在母亲面前嘀咕，嫌弃自己不像一个男子汉，还屡屡当着他和马小豆的面说马小豆更像他儿子。
　　但这晚，余生欢畅的笑声不时响彻老宅。
　　比他笑得更欢畅的是余大海，在他一脚踏进乌阿婆房间前，他做梦也没敢想厂长这个头衔有一天会砸到自己头上。
　　“什么，聘请我当厂长？”乍听乌阿婆说要聘请自己当厂长，余大海错愕地瞪大眼，摸摸脑门，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盯着阿婆问道：“你要办厂？工厂吗？”
　　“酒厂。”
　　乌阿婆带着乌丫在小镇消失的小半年去了S市，她非但不是文盲民国时期还曾是S市女子中学的□□，她父亲在她八岁那年不顾她祖父母的劝阻，毅然参加北伐军离开了南湾镇，没几年又弃武从商在S市创办了“乌记酒厂”，她十五那年她父亲回乡翻修老屋盖了这栋老宅，并于当年把她和弟弟接去了S市。
　　乌记云山翠酒民国时期火遍大江南北，阿婆记得那时全国各大商号的订单如雪片般纷至沓来，火爆的同时也遭到了同行几家日本商号的抵制，几个日本浪人还到阿婆任教的学校去捣乱，后又找了日本军方介入，威迫她父亲要么交出酒曲配方，要么关闭工厂。
　　万般无奈之下她父亲不得已关闭工厂并回乡避祸，回乡不到半年抱恨而终。她父亲虽有两房姨太太，临终前酒曲配方以及S市洋房的房契，他父亲却交给了一直在南湾镇居住的原配，也就是阿婆的母亲手上。
　　乌阿婆的母亲从未离开过南湾镇，她父亲回乡的那半年里，她母亲始终未和她父亲说过一句话，哪怕她父亲临咽气前她母亲也不肯原谅他背着自己另娶了两房姨太太，也从不在前院居住，阿婆在后院几间屋子翻找一年多才在她母亲念经的禅房里，一块地砖下找到用油纸包裹的配方和房契。
　　重回S市的那半年里，乌阿婆曾想过带着乌丫定居在S市，但她后面几十年都生活在南湾镇，家乡的一草一木早已深深镌刻在她灵魂深处，那儿还长眠着她的父母，思前想后最终她还是卖掉洋房带着乌丫回来了。
　　余大海并不知道阿婆家的这些事，乌阿婆只告诉他自己家过去是卖酒的，她打小跟着父亲酿酒，打算趁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朗拼一把，一来为家乡的建设出点力，二来主要也是为乌丫的将来考虑。
　　乌阿婆在余大海明确表示，只要按月给他开工资他愿意出任厂长跟着她干之后，才跟他交代具体事项：“明天你先去找高德贵，告诉他厂子办起来后以镇办企业的名义对外招工，镇上出地，建厂的资金不用镇上管，咱们先以早些年公私合营的方式来办厂，我出任私方经理，你是私方厂长，他担任厂党委书记，但厂子的决策与经营权由私方管理层定夺，他不得干预，你就按我说的去跟他谈。”
　　“另外……”阿婆又说：“南湾镇什么都缺，独不缺劳动力，跟高德贵谈妥后你放出话去，凡愿来酒厂上班的一律享受国营厂子工人的待遇。”
　　“包括退休后每月照领工资吗？”余大海初时以为阿婆只是搞个小作坊，顶多请上十来个人罢了，没想到阿婆把摊子铺得这么大，听她口气像是要办个上千人的厂子，把他唬一跳。
　　“当然，跟高德贵谈妥后你再出面组建一个车队，最少得有十来个司机，我回来前已经和S市的广盛谈好了条件，我们负责出货，他们负责推销，建厂时他们还会派人过来规划指导。”
　　广盛余大海知道，广盛是华侨投资办的企业，不生产酒，只卖酒，他常喝的二锅头上面就打着广盛的商标，直到此时他一颗心才算踏实，他忍不住问阿婆：“我听说这栋宅子过去是个大资本家的祖屋，那资本家就是您老家父吧？广盛的投资方您老过去就认识对不？”
　　乌阿婆笑而不语，不语即为默认，余大海不觉开怀大笑，他笑自己之前有过怀疑却又否定了，因为无论怎么看，一个土掉渣的乡镇老太婆和大家闺秀也扯不上关系，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晚他才算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第二天他一早跑去找高德贵，在得知他的来意后高德贵惊讶得半天合不上嘴，最后确定他不是开玩笑拿自己寻开心后，一镇之长的高德贵竟抱头呜呜嚎上了。
　　这些年高德贵憋屈死了，对下，镇上居民怨他没本事，连给镇上修条好路的钱都要不到，镇小学也没个好老师，卫生所更没个好医生，回回去县里要人没有，要钱也没有，不知道要他这镇长有什么用？
　　对上，县领导还是骂他没本事，说他张着嘴只会问县里要钱，一点不考虑县里的难处，县领导还振振有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南湾镇有山有水为什么穷得叮当响？归根结底还是你这镇长没本事。
　　现在好了，他不但是镇长，还是南湾镇未来酒厂的厂党委书记，看谁以后还敢不拿他当颗葱，敢不拿正眼看他的想进酒厂门都没有！
　　抹把脸，他推上自行车去县里的时候腰杆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看人都是拿眼角捎带瞟一眼了，好几个人在背后嘀咕，说高德贵怕不是被电打猛了，看人眼神都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