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有人欢喜有人愁 许茂生是个 ...
-
许茂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一口酒入喉,他微皱下眉头,便再没其他反应。
天井中,雪花无声飘落,在这万家喜迎春节的大年夜里,两个甚至还算不上认识的人,对坐在贴着春联窗花的老房子里推杯换盏,共贺新年。
哦,对了,房里还有两小只,一个人在认真吸吮着白菜汁,一个在黙黙啄食着碗里的五谷杂粮。
红红的炭火静静燃烧着,远远近近不时有鞭炮声传来,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荣城,老干部贺新在鞭炮声中怒摔了茶杯,他叉腰指着自己的儿子贺利民:“你说,给我老实说,卷毛头到底哪去了?”
贺新自恢复工作以来因废寝忘食导致旧病复发,在省城住了两个月的院,年三十紧赶慢赶回到荣城就是想和自己的孙女外孙女一起喜迎佳节,可回来外孙女却不见了。
贺利民扫眼书房地上的碎片,脸上带出不满,声音也冷冷的,“我不想再做解释,从你进门到现在我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你少糊弄老子!你妹妹就算犯病也不会丢弃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忍心,那可是你的亲外甥女!”
“你还讲不讲道理?你要不信我等她清醒了自己去问她好了!”
“老子就不讲道理了!我走之前把她们母女交给了你,你是做大哥做舅舅的,人没了老子就问你要!找不回来这个家你也不用回了!”
贺利民摔门而出。
客厅里,两岁半的贺琴抿唇左右躲闪着保姆手中的勺子,低头掰扯着手中的玩具说:“不吃,不吃,我不要吃。”
“不吃饿死你!”贺利民走来铁青着脸说。
贺利民的老婆罗嘉给保姆递个眼色,保姆一把抱起大喊大叫的贺琴上楼去了。
罗嘉走去坐在沙发上抽烟的贺利民边上,挨着他坐了,压低声音问道:“爸都跟你说了什么?”
贺利民冷哼一声,她垂下双眸,不再言语。
圆桌上,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孤寂地迎来了新年的钟声……
荣城市火车站的大钟敲响的时候,南珂从地窖里又抱上来一坛酒,五斤装的一坛酒她和许茂生分着喝了,她没事,许茂生居然也没事。
难道那混蛋也是酒缸里浸大的不成?
拥有阿婆千杯不倒酒量的南珂不信自己摆不平许茂生,回到房里两人继续斗酒,她披着一具七十二岁的皮囊盘腿坐在凳子上,撸起袖子和许茂生又拼上了:“哥俩好啊,三星高照,四喜来财,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个巧啊,八匹马啊,你吃酒啊!”
南珂手一指,气势如虹。
许茂生二话不说捧起碗几口干了,嘴一抹,满上酒,看向南珂,“一心敬你,哥俩好啊,三星高照……”
炭盆里添了炭,火势燃得正旺,屋内两人喝得红光满面,渐都有些微熏。
雪花仍在飘,院墙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廊下一群乌鸦安静啄着食,白眉不知在哪疯了一圈回来,身上竟然片雪不沾。
除夕夜,在这贫穷落后却安宁的小镇上,在这偏僻远离尘世纷扰的老宅里,一老一少越喝劲头越足,南珂老棉袄都甩了,穿件夹袄袖子快撸到肩上了,喝得兴起直接踩在凳子上脖子一仰,一碗酒就入了喉,那架式哪还有半分老太太的模样?
看得白眉偏头歪着小脑袋,一脸懵逼。
好在乌丫不受干扰,任他们划拳声再大依然睡得香甜。
终于,一坛酒又空了。
南珂还要再去抱坛酒上来,许茂生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老太太,你不是人。”
啥?南珂眼一瞪。
他吐口气,“你不是一般人……是神,酒神!”
南珂点点头,在土钵子里挟了块萝卜扔进嘴里,是时候了,她开始问许茂生的家世,可许茂生眼一闭,随问什么都摇头。
定力超强,是个人物。
南珂情知问不出什么了,也懒得再问,今夜这顿酒,她喝得痛快过瘾,酒品亦是人品,她知道他人品端正即可,管他什么来历呢。
穿上大棉袄,南珂把乌丫的小包被给许茂生披上,又去给乌丫掖被角,小东西在被子里拱了下,肩膀稍稍露了出来。
南珂坐在床边给乌丫掖被角时许茂生忽说话了,仿似呓语般,“可惜瞎爷不在了……”他嗤一声,隔会,又说:“若瞎爷还在,尝了今夜这酒,不知是否还会惦念……云山翠……”
他声音虽弱,瞎爷二字南珂却听得真切,心口忽莫名觉得难受,但难受的感觉不是来自她,而是来自阿婆。
奇了怪了,之前她从没发觉阿婆的意念还残存在这具身体里,此刻的感觉却那么真实强烈,难道阿婆的魂魄并未离去,这具身体里竟住着她和阿婆两个人的魂魄不成?她试着用意念和阿婆沟通,心口的难受感却慢慢淡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南珂也没再想,她瞟眼许茂生,乌记云山翠曾为宫中御酒,乌阿婆出身满清镶蓝旗,是一代皇商之后。民国时乌记云山翠已流入坊间,乌家各大商号酒铺都有卖的,如今知道云山翠的多为过去的老人,她心里想着瞎爷多半是从前品过乌家酒的一个老人罢了。
临睡前南珂添了炭火,又把自己的棉袄盖在了许茂生的身上,等她一觉醒来,许茂生已经走了。
中午她烧好饭菜,抱着乌丫去喊许茂生过来吃饭,乌丫穿上了她做的新衣新鞋,戴着小红帽,像个喜庆的福娃娃,连白眉一早也被南珂裹成肉棕套了件衣裳,还是和乌丫同款的。
白眉老大不情愿,在她跟前左蹦一下,右蹦一下,表示抗议。
南珂斜眼一撩,它不哼不哈去蹲墙角了,一只爪子还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此刻眼睁睁地瞅着南珂抱着乌丫出去了。
老宅周边的荒草枝上堆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年前几场大雪将小镇妆点成了银色的世界,到处白茫茫一片。
南珂一路逗着乌丫到了许茂生住的破屋,但已人去屋空,要不是他修整破屋用的油毡布还在,这间半坍塌的屋子根本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唉,这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