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丫》青妍QY

2、小弃婴 南

　　横梁上的乌鸦歪着头也在打量小娃儿，没人知道一只鸦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但下一秒，它往暗处挪了一步，又挪一步，直到把自己完全挪出小娃儿的视线看上去才莫名松口气。
　　松驰下来的乌鸦刚蹲下来，跟着又立起，它两眼盯向房门口，目光一下变得阴冷凶狠。
　　房门被马小豆推开了，他踮脚伸长脖子往里一看，没注意到乌鸦，却看到了床上手舞足蹈的小娃儿，他回头告诉大鼻涕，“床上有个小孩，我看见她手指头了，好好的，没被啃掉。”
　　说罢，他径直朝床前走去，准备脱掉小孩袜子检查一下脚趾头还在不在。
　　大鼻涕正要跟上，说时迟那时快，眼前一晃，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带着劲风朝马小豆扑去。
　　吓得他怪叫一声，转身逃命，在天井还跌一跤，磕掉一颗大门牙，流了满嘴血。
　　半块牛皮糖换一颗门牙，大鼻涕捂嘴呜呜哭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
　　马小豆半个身子钻在床底下，那只乌鸦背对架子床两只爪子死死摁在他背上，照他屁股一下一下，狠狠啄着。
　　幸好马小豆皮实，但他怕乌鸦啄到自己小鸡鸡，并紧两腿用力夹着屁股狂喊救命！
　　没喊两声他忽觉背上一松，接着听到扑腾声，再又响起咯咯地笑声。
　　小娃儿看去兴奋极了，笑得口水长流。她分腿坐在床上，两只小手，一只摁住乌鸦脖子，一只拽住了乌鸦的翅膀。
　　凄惨地叫声过后，小娃儿手中多了根羽毛。
　　从床下钻出的马小豆看到这一幕，惊讶地瞪大了眼。
　　小娃儿献宝似的冲马小豆晃晃手中羽毛，又伸过去要递给他，另只手还照着乌鸦脑袋啪啪打了几下。
　　乌鸦在她一顿乱拍之际趁机从她魔爪下逃出生天。
　　见势不妙，马小豆掉头扯飞脚跑了，早把自己此行目的抛到九霄云外。
　　小娃儿挥舞双臂叫喊几声，随后直接咕咚朝床下栽去。
　　架子床挺高，她栽下去一点事没有，手脚并用嘻嘻笑着往房门外爬去，爬得飞快。
　　过去老房子的门槛较高，小娃儿毫无障碍地翻爬到了廊上，然后滚落天井，继续往外爬。
　　在她身后，乌鸦张开翅膀瘫在床前，远看活像被压扁的纸飞机。
　　乌阿婆带着大黄狗从后院过来，看到小娃儿像只小野兽都快蹿到大门口了，她捉回爬得一身脏兮兮的女娃，回到房里，眼睛一扫，墙角落里，那只乌鸦拢翅缩在那，如同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马小豆一口气跑出好远才定住，一抬眼，看见大鼻涕从路边一棵树后探出头。他喊声“天宝”，两手往上提了提裤子，然后走过去跟他绘声绘色讲起小娃儿，最后做出总结：“她好厉害，长得比电视上的洋娃娃还好看。”
　　大鼻涕不关心是小娃儿好看还是洋娃娃好看，也不关心小娃儿厉不厉害，见马小豆没有怪自己一个人跑了撇下他的意思，放下心来。
　　吸吸鼻涕，他从裤兜里摸出几粒玻璃珠子，“饿民去打菊子吧。”他说话本就有点口齿不清，缺了颗门牙，更加了。
　　马小豆瞟眼珠子，又提下裤子说：“不好玩，我们去捏泥人，我要捏那个小妹妹，走，去我家，我让马小麦帮我们一起捏。”
　　“冲啊！”三岁的马小豆振臂一呼，自己还在抠造型，四岁的大鼻涕已经往前冲了，“等我等我……”
　　两个小伙伴追追打打愉快地跑远了。
　　半个月后，乌阿婆重操旧业又摆摊卖上了泡菜。
　　每天清晨，她用背篓背着小娃儿，手里提着饭盒，然后将装满泡菜的木桶搁在一辆小孩玩的滑轮车上，滑轮车四周被她钉了一圈木板用来固定桶子，大黄狗负责拉车，乌鸦负责掌握方向盘，一家“四口”不慌不忙地朝着镇南边的三岔口而去。
　　三岔口东边有座小石桥，石桥那边是玉川县武溪镇。同为乡镇，有大型兵工厂落户的武溪镇在镇容镇貌上甩了荣县南湾镇十几条街。
　　南湾镇一眼望去清一色全是些低矮破旧的平房，而武溪镇家属区已有不少三到六层的住宅，剩下的平房大多也在拆迁重建中。隔三差五，石桥上不时还能看到去市里省里开会的厂领导乘坐的小车开过来驶往县道。
　　每次有小车开出来，小娃儿在背篓里就有些骚动不安，眼睛一直盯着小车，嘴里咿啊呀地喊着。车开过去后，她又立刻看向乌阿婆，然后指着远去的车屁股绷着小脸叽哩咕噜发着脾气。
　　乌阿婆总是默默摸下她脑袋，旁边人见了则会逗她，只要谁说抱她去坐小车，她张开双臂就往别人怀里扑。
　　在三岔口县道两旁摆摊做生意的大多是南湾镇人，小娃儿第一天跟着阿婆来摆摊时，大家见她果然如吴凤仙所言，不但小模样生得漂亮，而且一点不怕生，主要还不挑食，哪怕阿婆只喂她白米饭她也照样吃得香喷喷的，还知道跟着周边摆摊的人有样学样帮阿婆吆喝生意，看到拎菜篮子的人过来她就笑嘻嘻指着装菜的桶子，嘴里喊着：“啊~呀呀~”
　　小家伙很快羸得了一拨人的喜爱，不管是买菜的还是卖菜的，没事大家都会抱抱她，逗逗她，特别是生了三个儿子的胖婶。
　　胖婶的肉摊在三岔口往西的县道边上，她上公厕路过阿婆摊子，想起自家老三马小豆早些天在家夸过阿婆捡的小弃婴。她随便瞟了眼，见阿婆给小娃儿穿戴得挺干净，小模样看上去还蛮讨喜，于是顺手抱起逗了两下。没想到小娃儿笑盈盈地瞪着她，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看去仿佛能听懂她逗她说的那些话一样，还知道咿啊呀地回应她。
　　那一刻，胖婶心里有拿自家马小豆换小丫头的冲动。
　　此后胖婶每回过来上公厕都会抱她玩一会，还给她买过几包奶粉，一些经常光顾阿婆生意的人，也把自家小孩穿不了的旧衣裤鞋袜打包送给她。
　　最开始，无论别人送什么，乌阿婆除了点下头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再后来，除了点头她嘴角会抽几下，看上去阿婆是想笑一下，但失败了。不过身边有个爱笑的小家伙，没过多久一些人便惊奇的发现，从不开笑脸的乌阿婆面上开始有了笑容。
　　日子波澜不惊的一天天过去，小娃儿在阿婆背篓里一天天长大了，因阿婆是哑巴，又不识字，之前大家背地里提起小娃儿总是说乌阿婆家的小丫头，久而久之，也不知谁最先叫起，反正乌丫这名慢慢被大家叫开了，最后乌阿婆也默认了别人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