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河清海晏》绮歌

4、第 4 章

　　怀宴不明所以的看着赵元略，完全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说出结婚这样荒唐的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赵元略来到江左的事情已经公之于众，他还不知道已经下了封口令，所以现在成为怀家的夫人才是对他保全自己最有利的途径。因为当有人向怀家施压时，怀家可能护不住一个客人，一个仆役，一个外室，一个远亲，一个小官，但是可以护住一个夫人。若有人想要在新婚之时就将怀家的夫人莫名其妙的带走，怀家不会答应，江左人会怀疑，除非他们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赵元略犯了不赦之罪。
　　但是怀家就有些麻烦了。
　　怀宴低头想了想，还是抬头也一脸诚恳的对老夫人说：“母亲，我觉得可以。过几日就结婚吧。”
　　“胡闹！”这次倒是老夫人坚决不同意了。她何其睿智，一眼就看出两个人完全没有一点的感情，虽说感情可以培养，但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牵扯怎么会培养出纯粹的感情？
　　她虽然想要自己孩子成家，但也不希望自己孩子成这样的家。
　　这算家吗？这就是交易！
　　赵元略有些愕然，没想到老夫人一下子态度转变这样大，忍不住上前两步，恭谨施礼，问：“不知夫人有何顾虑？”
　　老夫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怀宴，中气十足地说：“你怎么想的？婚姻包办也就算了，你这是不想过后半辈子了呀！不行，我不同意！”
　　赵元略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说：“夫人，要不可以办婚礼但是不登记？这样夫人就不会太担心了吧。”
　　这样子日后两人就算一拍两散，也没有那么多的程序，也不用有什么顾虑，算是一个好注意了。
　　但是老夫人一听，更生气了，好家伙，原来你就是打着白嫖的心思来的！她狠狠瞪了一眼赵元略，怒斥：“不可能！你把我家孩子当成什么？大人，还请自重！”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怀宴忙上前拉住赵元略，示意他别说话，然后轻轻哄老夫人，说：“母亲，您先别生气，让孤玉给您唱个曲儿，我想带......”
　　赵元略会意，轻声说：“李元。”
　　“我先带李元下去。”怀宴好说歹说才劝住了老夫人，唤了孤玉来。
　　赵元略见这样子，也说不下去了，只好有些憋屈的跟着怀宴出去，弘毅已经等在门外了。

　　夜晚的风有些寒凉，月华如水，落在地上光光亮亮的，其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赵元略被这风一吹，脑子也有些清醒了，一路沉默着跟着怀宴来到了客院，临到门口，忽然开口，说：“你......你怎么也想和我结婚？不觉得我有些草率吗？”
　　怀宴浅浅一笑，看他一眼，道：“你也知道自己草率啊，那还在我母亲面前说。放心，我懂得大人的想法，所谓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我与大人成亲，大人日后保我怀家上下人命就好了。”
　　“保命？”赵元略有些惊讶了，上上下下打量着怀宴，问，“为什么这样说？怀公子家里犯......做过什么违法之事吗？”
　　怀宴失笑：“以后大人就知道了。还希望大人答应在下。在下保证达人安全无虞。”
　　赵元略满腹疑窦，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一物换一物，公平公开，两方都安心。

　　赵元略在目送怀宴远去后就长出了一口气，随手在正厢房门沿上放了个玉佩，就自己进了屋，吹熄了蜡烛。
　　几天前，他还是在围场中央的帐篷里，享受着无上的尊荣，安然享受所有人的卑躬屈膝，哪怕他们心口不一，哪怕他知道景亲王早有阴谋。
　　但他还是没想到，景亲王这么......这么迫不及待。
　　谋害天子，发起兵变，他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也不知道是哪位谋士出的主意，赵元略想，说不定就是景亲王自己的主意，因为也没有人这么脑残。谋朝篡位是这么容易的吗？
　　赵元略在这个位置坐了太久，一直信奉一条真理：未雨绸缪。
　　早在察觉景亲王异动的时候，他就在布置下人马，分散在围场的各处，也好在出了事后，好歹有人能找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何况他自己的势力也不是说着玩儿的，哪怕自己失踪一个月景亲王也亲不了政。
　　想着，他就有些放松了下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全自己。只要他安全，一切阴谋都只是阴谋而已。
　　门外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人来了。很快，门就被轻轻叩响。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公子，林景行。”
　　赵元略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披衣开门。
　　来人带着黑纱帷帽，看不清面容，见赵元略开门，林景行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冷漠的锋利的面孔，微微躬身，道：“公子，阿栾也来了。并暗卫子队。”
　　“留思辛苦了，”赵元略笑了笑，侧身往里走去，顺手将旁边的玉佩也拿回去了，说，“鹤渐可还好？”
　　鹤渐郡，是圣驾行宫所在，紧邻江左郡，并属青州管辖。
　　林景行随赵元略进了屋，站在那里微微一笑，说：“亲王殿下正在宣扬陛下不幸，但被老臣们堵回去了，不见陛下，臣等绝不从亲王殿下。”
　　赵元略坐在了凳子上，也不点蜡烛，就这么说着，道：“哈，朕那位伯伯该生气了吧，不出几日他就该施压了。不过这样也好，看看那些人的心思。”
　　林景行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圣明什么？”赵元略莞尔，“还不是到了这个地步。——你知道怀家么？怀宴的怀家。”
　　林景行一愣，抿抿唇，说：“不知，倒是我姑父......怀相当年有个女儿叫怀燕，燕子的燕。”
　　赵元略像是有些惊异，过了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应该不是。我说的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怀宴，是个男的。我见他家境不凡，举止有节，而且在江左的影响力很大。但是来之前从未听说有怀家的名声。如今想来应该只是个小小的商贾之家了吧。”
　　林景行有些沉默，应该是想起来当年的惨案。
　　赵元略也有些黯然神伤，说：“当年朕的母妃与怀夫人交好，还想着为朕定下娃娃亲，不成想......物是人非。”
　　林景行也有些感慨，干巴巴的劝慰：“陛下，往前看。——有人？”
　　“什么？”赵元略条件反射的顺着林景行的目光朝着窗外看去。
　　窗外月华如练，枝桠交叠，静谧如常。
　　接着，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一个黑衣短打的人从外面翻进来，手里还提溜着一只灰扑扑的猫，沉默一瞬，才说：“是一只猫，不像野生的。”
　　赵元略的目光落在了那小小的一团身上，挑挑眉，确实不像，又胖又软，毛发一看就是洗过的，蓬松着。现在被人捉住了，有气无力的垂着四肢，也不咬人抓人。
　　不知怎么，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位小公子。
　　“要扔掉吗？”那个暗卫见赵元略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先开了口。
　　赵元略笑了一下，抱过小猫，摇摇头说：“你先出去吧，猫就留我这里。放心，它不咬人。”
　　果然，猫主子被赵元略圈住后就埋头缩进了九五之尊的臂弯。温顺的可爱。
　　一旁的林景行也忍不住眉眼弯弯。

　　那猫确实是怀宴的。
　　怀宴一回到自己院子，就软在了软榻上，整个人懒洋洋的。一旁的侍女木兮为他泡了一杯碧螺春。
　　怀宴哼哼唧唧的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习惯，眼睛也不睁开，就这么扯着嗓子喊：“未央！未央！”
　　未央没理她。
　　木兮在旁边煮茶，一边说：“未央下午出去玩了，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当是它贪玩，只是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家君要不要去找一找？”
　　怀宴睁开了眼，心里的焦灼和生理的疲惫让她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
　　但很快，怀宴就叫来了斯和。
　　找东西找人一向是斯和的强项，怀宴将未央托付给他之后就又躺了回去。
　　木兮笑了笑，又往小火炉里加了几块炭。
　　果不其然，斯和很快就回来了。怀宴摊开手，等着未央扑进他的怀抱，却没等到，一睁开眼睛，就见斯和站在他两步远的位置，有些为难地说：“未央找到了，只是......在李公子的院子里。”
　　李公子。李元。
　　怀宴一下就清醒了大半，他起身披上衣服，惆怅的叹了口气，问：“李公子睡下了吗？”
　　斯和摇摇头，说：“没有。”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但是李公子院子里有人。两个。”
　　怀宴也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说：“那就没事了。随我去要猫吧。叫府中的人都别在李公子院子旁边了。”
　　斯和应下。

　　斯和到处找猫的时候并没有收敛，止步于客院之外，知晓未央的位置后他还是一声不吭的走了。
　　但是院子里的两个人，准确来说三个人都已经知道了斯和的存在。在斯和走后，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未央叫了一声打破了僵局。
　　“所以......”林景行迟疑了一下，看向赵元略，说，“那人是来干什么的？陛下在这里可还......好？”
　　赵元略轻轻顺着怀里的猫的毛，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笑弯了眼睛，说：“没关系，在这里很好。”
　　林景行看着赵元略的笑容，一时间都不知道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好把在嘴边的关心咽了下去。
　　赵元略低头轻轻揉了揉小猫的耳朵尖，忽然问：“你说，如果这只小猫是怀公子的怎么办？”
　　林景行一愣。
　　赵元略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是轻轻点了点门外，说：“你和阿栾在外面住吧，怀家很安全。”
　　林景行强行按下好奇，低头答应。
　　但他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就将他的陛下还坐在原处，便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陛下是......”
　　黑暗下看不清赵元略的神情，但总感觉比往常要柔和，说话也放缓了一些：“等小公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