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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故信 细辛的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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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丘顺着她的话问，“那这些得柳先生承认的弟子都常回来百草园吗？”
方芙蕖摇头，“可巧的是这七八人都是一般年岁，后来都得了师傅的推荐进了千机院的太医署。这些师兄师姐都年长我许多，他们不超过二十岁就都学成下山了。许是太医署工作繁重吧，我只见过大师兄麻黄在师傅四十岁生辰那日回来过一次，不过也是匆匆就走的。”
话说着，方芙蕖从那一堆请帖中抽出一张递给秋小丘，“这张就是专门送到京城太医署的，因为他们都在那里，所以只写一张就够了。”
秋小丘接过来在手中看到了八个人的名字，“麻黄，桂枝，干姜，细辛，五味子，白芍，半夏，甘草...怎么都是中药的名字？”
方芙蕖笑着说，“我听细辛师姐说过，他们都是荆楚府涪陵城的人。师傅说那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伙流寇，涪陵城小无法抵抗，有几个妇人即将生产来不及逃走，便被送到了普济堂。结果刚刚生产完，流寇就进来屠城了，普济堂被付之一炬，几个因为缺水被抱到河边洗浴的婴儿反而逃过一劫。”
“师傅路过觉得他们可怜，普济堂也是岐黄派自家产业，就说和这几个孩子也算有缘，就将这八个孩子带回了山上。她又不善于起名字，随手看见一页小青龙汤，就把里头的八味药给他们做名字了。”
秋小丘将那页烫金的帖子放下，“芙蕖姐和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方芙蕖算了算，“除了碰到过麻黄大师兄那次，其他人说起来也有十年没见了。我小时候都是被这些师兄师姐们一起带大的，那时候百草园就我一个小孩子，说是捧上天也不为过了。”
然后方芙蕖便转身去妆奁底层，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叠厚厚的信纸，她很高兴能和秋小丘说道说道这些事情。岐黄派虽然人多，但师兄师姐们学成入京之后，她能聊得来的就没有几个人了。而能说这些事情的就更少了。
方芙蕖先捡了一张泛黄的开始讲，“这是他们刚入京的时候细辛师姐给我来的第一封信，她说他们入太医署的第一课就是给太医们打下手称药，但是这根本难不倒百草园出来的人...”
秋小丘也好奇地拿过来一封封看，平均一年两三封，按照纸张来看，这些信件的确是按照年份逐年寄出来的。
书里的方芙蕖一行人回到大巴山上的时候，百草园里就只有方芙蕖和姚荷生两个弟子，并没有提过柳云霞以前的弟子。
而据秋小丘所知，岐黄派这些年来的确陆陆续续送到了京城有几十号人。但并不是八个给太医打下手的见习，倒是有一些被千机院用来试验的阵童。
所以方芙蕖后来到了京城崩溃失踪，可能不光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还有这群师兄师姐的原因？
秋小丘随手拿起一封书信，这封似乎是他们已经到了京城两三年时写的，说的内容是半夏是他们当中第一个通过了太医署考核的人，已经开始指派给他一些宫人定期检查了。
“半夏识药第一，十一月中已被提选去行宫就医，哭闹不肯离去，委任已下，故不得不前往...”
秋小丘又随手拿起了另外一封，时间是他们已经到了太医署五六年，除了讲他们在太医署的工作，还重点说了甘草，甘草因为始终未能得到委任，似乎一直还在原位，因此心里不大痛快。
“...甘草年纪渐长，五月初犹困于心结，气结于胸不得舒，只言悔不该来此。吾皆笑之。”
秋小丘渐渐看得入了神，方芙蕖只当她感兴趣，便把二十几封书信放在她旁边随她翻阅。
二人一个埋头看，一个埋头写，夜渐渐深了。
秋小丘将二十几封信看了几遍，察觉出些不对来。细辛的信讲的大多是京城的风土人情，以及他们离开京城到别处行医时的见闻。但是只有在最开始的几封信里她会把每个人的近况都讲述一些，到了后面的信里她说的就越来越少了。直到最后几封，信就只有一页，就只说她自己了。
秋小丘疑惑道，“这后面怎么不讲其他人的事情了，细辛可是被调往其他地方了？”
方芙蕖摇头，“这倒是没提过，许是太医署繁忙，师兄师姐们的见面机会越来越少了吧。”
秋小丘算了算这些人的年岁，十年前离山不满二十，如今也该年近三十岁了。在大魏这样的地方，只怕孩子都该有好几个了，可是这方面的事情细辛一句也没提过，就像是八个人齐齐商量好了都不考虑婚嫁了似的。
她觉得怪诞，便下意识地翻检出细辛每一次最后提及某个人的那句话。
“...桂枝怜宫人冬日无衣，二月初，求衣于织云坊，织云坊助衣百件。吾皆赞之。...”
“...干姜取信于颜妃，六月初，号脉颜妃有喜，尽得厚赏。...”
“...五味子仍粗心，岁末大雪，烧药阁，灰头土脸。吾皆笑之。...”
“...白芍得青眼入赛，六月末，铩羽而归。吾皆劝之。...”
细辛讲见闻的语气都如同说家常话般亲切，这有这些话在读了几遍之后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几页的信纸里揉进去一句时虽然不起眼，但是单拎出来却发现这些话说的没头没尾，格格不入。
“半夏十一月初，哭，委，故...甘草五月初，气，只，吾...桂枝二月初，求，织，吾...干姜六月初，号，尽...五味子岁末，烧，灰，吾...白芍六月末，铩，吾...”
夜已深，方芙蕖放下手中的笔，见秋小丘不见困意，反而眉头深锁对着其中的几封书信叨叨咕咕，就笑着问她，“小秋念什么呢，又杀又哭的，晚上听起来竟然有些吓人。”
秋小丘猛地抬头，目光晶亮有几分悲伤地看着她。这信上的话是有点吓人。
半夏十一月初，枯萎，故。
甘草五月初，弃之，无。
桂枝二月初，囚之，无。
干姜六月初，耗尽。
五味子岁末，烧毁，无。
白芍六月末，杀，无。
秋小丘一边说一边捡起毛笔在纸上写，“把这几句话的第一个词摘出来连起来，就是这样的句子。巧合的是，每个名字在出现了一次这么一句话后，细辛在后面的信件里就没有再谈过这个人相关的事情了。”
方芙蕖的眼神随着秋小丘如同判词一样的落笔而无措，信纸因为主人反复地翻检而变得褶皱。
看了片刻，方芙蕖笑着说道，“这都是巧合，只是巧合吧。”
她的笑逐渐有些慌乱，“事关重大，小秋你先休息吧，我要去同师傅商议此事。”而后不顾禁足的命令就要出门而去。
“芙蕖姐。”秋小丘大声叫住了她。
当知道师兄师姐有遇害的可能性时，方芙蕖的下意识仍然是寻找柳云霞。
对一个人经年累月的信任是不那么容易在一夕之间摧毁的。
“如果你想要写信求助的话，你的第一选择会是谁?”
方芙蕖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师傅。”
秋小丘说道，“我想细辛也是如此。”
方芙蕖摇头，“细辛师姐从不曾给师傅写过信。那时我年纪小，细辛师姐的信件都是先给到了师傅那里，然后由师傅念给我听的。开始的时候师傅每次念完都想把这些信扔掉，是我舍不得，才都给偷偷留了下来。”
“师傅从没仔细看过细辛师姐的信，她一定没看出来这里面的话，我这就去告诉她。”
柳云霞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信件，对于她来说，她将这些养大的孩子送到京城去，就相当于上交了一批客人要求她定制的货物一样。
秋小丘问到，“有没有可能是细辛想告诉你一些事，但不想让柳先生知道。”
她指着最近的一封信，是在方芙蕖离山时寄来的。
“...芙蕖岁岁和乐，快乐无忧。桃子是齐鲁府上进的，防着坏了特快马送来。师傅近来可好…”
“如果按照之前的念法，那么在最近的这封信里，细辛是想告诉你，‘芙蕖快逃，防师傅’。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先不要去找柳先生。”
方芙蕖无力地坐在圈椅上，“防师傅?师傅把我从小养到大，师姐为何不告诉我，我要防她什么呢?”
可是白日里柳云霞比戏曲脸谱还快的变色仿佛还在眼前，这让她迷茫了起来。这种迷茫只持续了片刻，她看到坐在她旁边的秋小丘，默不作声似乎是在等她考虑清楚。
方芙蕖很快起身打开门，唤来了芙蕖阁里守夜的下人，“莲心。”
隔壁门下很快走出来了一个还梳着双髻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跑到她面前。
夜已经深了，莲心揉了揉眼睛，然后站定问到，“芙蕖师姐，你要吩咐什么事情。”
莲心是几年前方芙蕖下山行医时带回山上的孩子。
师兄师姐们走了之后，山上只有她和姚荷生。方芙蕖时常觉得冷清，便把遇到的一些孩子带回大巴山，看能否有机会给他们一条出路。
只是柳云霞在收完姚荷生之后便不再收弟子了，于是许多孩子就留在了百草园做侍弄药草的工作，总算食有米住有所。方芙蕖长大之后，柳云霞就把打理百草园日常上的事情交给了方芙蕖，自己做了个甩手掌柜。所以对于百草园的人来说，他们反而更熟悉方芙蕖。
“我这次下山的时候，京城可有人给我捎东西来吗?”
莲心努力回想，然后点头道，“有的，就在芙蕖姐你下山后不久，京城有人捎来了一盒桃子。但是不知道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东西又搁不住，柳先生就让我们分食了。”
“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莲心摇头，“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柳先生也没有看信，让我们收好就没再过问了。不过先生好像很忙，师姐你离山的那段日子先生见了很多人，许是忙着拜年大庆的事情吧。”
方芙蕖感谢道，“辛苦你告诉我这些事了，快回去睡觉吧。”
莲心不好意思地笑笑，“芙蕖姐，你总是跟我们这么客气，都是我该做的。”而后脚步轻快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