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战袍》Tuoki

9、第 9 章

　　嬴政躺在床上，他能看见屋外站立的那个影子，高大，健硕，却微微佝偻着背脊。
　　他知道那是白起。
　　但是嬴政并没有唤他进来，白起也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强行闯进来确保嬴政的安全，嬴政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手腕上裹满了白色的纱布，衬的那只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腕更似是透明了一般，连青色的血管都看的一清二楚。
　　“扁鹊……”嬴政轻轻唤了一声。
　　房间的阴影中，那个蒙着面的黑袍人渐渐显现了出来，他走到嬴政床前，跪倒却没有言语。
　　扁鹊是徐福的弟子，原本是一个一心向善的医生，却被视为父亲的师父背叛陷害，差一点就死在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手里，从那一天开始，曾经的扁鹊对徐福有多景仰和尊崇，而今就有多么的憎恨与厌恶。
　　当嬴政找到他的时候，承诺他可以亲手报仇之事，而代价就是需要扁鹊成为他的入幕之宾，扁鹊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他配合了嬴政的计划，身为徐福的弟子，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师父的手法，甚至在这几年的游历中，他已经成长为比徐福还要强大的用毒高手，他模仿徐福的手法依照嬴政的命令给嬴政下了毒，自然也是用徐福惯常的解药，却悄无声息地把毒药藏进了嬴政的药物里。
　　他不知道这个皇帝如此地豁出性命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也并不关心，他听命于嬴政仅仅是因为嬴政答应过他，让他能够手刃徐福。
　　“朕还要多久才能动？”嬴政轻声问着，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透露出王者的威严。
　　“你元气大伤，再加上我配制的毒药并不是如此轻易就能去除，所以三个月之内，你恐都无法下床。”扁鹊并没有用尊称，这是嬴政特许他的。
　　“不行。”嬴政偏头看着扁鹊：“朕须得在三日内就站起来，无论你用什么手段，皆须于此中使朕行无大碍。”
　　扁鹊盯着嬴政，微微蹙眉：“你不要命了？”
　　嬴政听到扁鹊这样回答，则知他一定有法子做到，他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不，是因为朕只差最后一点就成功了，拖的时间越长，变数也就越大，朕不能冒此险。”
　　“好，我可以让你行动无碍，只是代价恐怕需要削减一定的寿命。”扁鹊也很干脆。
　　“不可！”白起站在外面听得心惊胆战，他此刻也顾不得君臣之礼，进来就瞪着扁鹊目眦欲裂：“你怎能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白起！”嬴政呵斥了一声。
　　“恕臣无理。”白起应声跪倒：“但此事万万不可，陛下如有需，只管吩咐白起，陛下如今须得静养，其他的，让臣来做就好。”
　　嬴政没有作声，只是仰面卧着，盯着莹縠为之的幔帐微动的模样，口中若有似无的轻叹：“白起，扶朕起来。”
　　白起慌忙伸手整理好枕头，撑起嬴政无力的躯体，让他轻轻靠在榻上。白起隔着盔甲也摸的真切，那薄薄的织物下，白起感受到了嶙峋的骨骼硌在嬴政的皮肤上，数日间罹此大难，嬴政的身体忽然以肉眼可见之速消瘦了下来。
　　“白起，你会听从朕的命令吗？”嬴政看着那高大的人形恭敬的模样，他总是辄然地在嬴政面前低下那震慑敌军千军万马的头颅。
　　“那是自然，赴汤蹈火。”白起郑重地一字一句。
　　“那么，朕要是命令你杀了朕呢？”
　　白起一呆，慌忙摇头：“这个……万万不可！”
　　“你刚才不是说，会听从朕的命令吗。”嬴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但是，那不可以危害到陛下的性命……”白起有些为难。
　　“任何威胁朕性命的人，你都会倾尽全力铲除吗？”
　　“是的！”
　　“……你恨把你变成这样的人吗？”
　　白起皱皱眉，难道阿政还在为曾经的事耿耿于怀？白起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恨。”
　　“那么朕让你恨，朕让你恨徐福，朕让你恨芈月，朕让你恨朕！”嬴政仰起头：“这宫中祸乱的罪魁祸首……你知道是谁吗？”
　　“是徐福。”
　　“不，是太皇太后——芈月。”嬴政眯起了眼睛：“朕命你，三日后杀掉芈月！”
　　白起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这个声音起初是微小的窃窃私语，而后越变越大声，几乎要盖过了面前嬴政的音调，白起觉得头很疼，他勉力支撑着身躯不摇晃，咬着牙艰难地应承了一声：“诺。”
　　“三日后是白帝的祭祀大典，朕必须要去，虽然宫中留言已遏制，但也难免人多口杂，此时正值踏平六国的关键处，朕若不去，岂不是等同于将遇刺中毒的事情坐实了。齐国此刻正虎视眈眈，若被他得知朕目前的状况，齐建王定会派兵趁机攻打大秦。”嬴政顿了顿，他望着白起：“所以，三日后，朕不在宫中，无论成败与否，这件事，都与朕无关。”
　　“臣明白。”白起将头部的盔甲磕在地板上。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阿政，无论是从以前，还是现在，他能做的惟有视其人之影，紧随其后，护住他的后背。
　　这并不算什么，芈月对于白起来说只是嬴政的高祖母而已，如果这是嬴政的命令，白起无论如何都会去完成，哪怕等待着白起的是弑杀皇族的罪名，白起也义无反顾，因为白起明白，只要芈月存在一天，对于嬴政来说，那都是一个威胁。
　　可是……往日面对嬴政的命令毫不迟疑便会执行的果决，突然间不知为何，白起像是泄掉了满身的杀气，变得毫无干劲，自己应该听命去杀掉芈月才对，就像往日一样，抬起镰刀，就那样轻轻地割下去，不用费多大劲，芈月那软绵绵的脖子轻易就能折在他的手里。
　　对，就这样……没人能挡得住自己，杀掉芈月很轻易。
　　自己只要像从前一样，做秦王最锋利的一把剑就足矣。